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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郡王

曦月風華錄

三皇女上凰令儀入朝之後,養心殿裡很快又多了一個名字。

十四皇女。

上凰曦月。

這一次不是她自己求見。

而是上凰昭主動召她來的。

彼時正值萬壽節前夕。

各州府的賀表、貢物、歲入明細一併送入京中,御案上堆了厚厚幾摞帳冊。

上凰昭看了一上午。

越看臉色越差。

「江南今年不是豐收?」

戶部尚書跪在下面。

「是。」

「那為什麼糧稅入庫反而少了?」

「沿途水患、倉儲損耗,再加上地方折耗——」

「又是折耗。」

上凰昭冷笑。

「朕每年修河。」

「每年賑災。」

「每年免稅。」

「可地方一豐收,國庫還是沒錢。」

「朕這個皇帝,是不是只配聽一句『百姓安樂』,至於銀子去哪了,誰都說不清?」

沒人敢答。

這也是上凰國多年來的老問題。

國不算窮。

甚至可以說很富。

南方產糧。

東部產鹽。

西境有馬。

北地有礦。

商道從內陸一直通到邊市。

可朝廷的國庫始終不算寬裕。

每逢大災、大戰,就要東挪西補。

真正流進民間和世家商號的銀子,遠比國庫裡看到的多。

而皇帝的旨意到了州府,尚且有效。

再往下到縣。

到鎮。

到碼頭。

到貨棧。

便未必還是原來的樣子。

上凰昭知道。

但皇權也不是神仙的手。

伸不到每一個角落。

---

這天下午。

她把曦月叫了來。

十四進門時,御案上的帳冊還沒收。

她行禮。

「兒臣參見母皇。」

上凰昭沒讓她立刻起來。

反而問了一句:

「老三入朝了。」

「是。」

「你幫的。」

「也不算。」

「少裝。」

曦月這才抬頭。

上凰昭看著她。

「那你呢?」

曦月一怔。

「什麼?」

「想不想入朝?」

她沒想到女帝問得這麼直接。

稍微沉默了一會兒。

竟搖頭。

「現在不想。」

上凰昭挑眉。

「為什麼?」

曦月答得也很直接。

「前面有大姐姐。」

「二姐姐。」

「三姐姐。」

「兒臣現在再擠進去,太熱鬧了。」

上凰昭看著她。

「怕?」

「不是。」

「那是什麼?」

曦月想了一下。

「嫌麻煩。」

女帝被她說笑了。

「別人都恨不得往朝堂裡鑽。」

「你嫌麻煩?」

「兒臣不是不要權。」

曦月抬頭。

「只是想要別的。」

這一句終於讓上凰昭有了興趣。

「你想要什麼?」

曦月道:

「商路。」

養心殿安靜了一瞬。

上凰昭的眼神微微一變。

「再說一次。」

「兒臣想碰商路。」

「鹽。」

「茶。」

「糧。」

「布。」

「馬市。」

「河運。」

「還有南北商道。」

她越說越平靜。

「父君的千機門在民間本來就有人。」

「懂水道。」

「懂關隘。」

「懂碼頭。」

「也認得很多朝廷不知道的人。」

上凰昭沒有打斷。

曦月便繼續說。

「兒臣一直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

「國庫為什麼年年缺。」

這一句把上凰昭真正說動了。

曦月走近幾步。

目光落在那幾本帳冊上。

「明明百姓在交稅。」

「商人在交稅。」

「鹽商賺錢。」

「糧商賺錢。」

「漕運也在走。」

「可一到打仗、賑災,戶部就哭窮。」

她抬頭。

「那銀子到底去哪了?」

上凰昭沒有說話。

曦月道:

「母皇的手能伸到州。」

「能伸到府。」

「甚至能伸到縣。」

「但再往下呢?」

「碼頭上的一船貨。」

「出關時到底是多少。」

「入倉時又是多少。」

「中間經過幾個商號。」

「哪個地方少報。」

「哪個地方私分。」

「朝廷未必看得到。」

「可商人看得到。」

上凰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所以你想做商人?」

「皇商。」

曦月答得乾脆。

「兒臣不是普通商人。」

「兒臣姓上凰。」

「賺到的銀子,首先是兒臣的。」

她停了一下。

「其次也是朝廷的。」

「再往上說——」

她笑了笑。

「還是母皇的。」

上凰昭終於笑了。

「你倒會說。」

曦月也不否認。

「本來就是。」

「兒臣若把商路做起來。」

「民間的錢流到兒臣手裡。」

「總比流進別人家的私庫好。」

這個「別人家」指的是誰。

不用說。

八大氏族裡。

崔氏掌糧道與漕運。

軒轅有西境。

趙氏有軍需。

夏侯舊時也有大量田產。

沈氏雖清流,門生故舊卻遍布各州。

沒有哪一家真的不碰錢。

只是皇族本身反而最依賴戶部。

這本來就是上凰昭一直不滿的地方。

---

女帝看著十四。

忽然問:

「你不怕別人說皇女與民爭利?」

曦月道:

「怕。」

「那還做?」

「所以不能只經商。」

「還要替朝廷查。」

上凰昭眼神微動。

曦月道:

「商路是表。」

「帳才是裡。」

「兒臣想知道,一匹綢緞從江南出來,到京城翻了幾倍。」

「一斗米離開產糧州,到災區又多了多少錢。」

「邊市一匹戰馬,真正值多少。」

「朝廷最後付的又是多少。」

「只要把這幾條線摸清。」

「戶部的帳是真是假,地方的帳是不是在騙人,就都能看出來。」

上凰昭看了她很久。

「這是誰教你的?」

曦月道:

「沒人。」

「太師?」

「不是。」

「葉暮川?」

曦月想了一下。

「阿爹只教過兒臣一件事。」

「機關壞了,不能只看最後卡住的地方。」

「要順著齒輪一個一個往前找。」

上凰昭忽然安靜了。

這確實很像葉暮川會說的話。

可十四把這個道理用到了國庫上。

---

「你想要多大的權?」

女帝問。

曦月沒有立刻獅子大開口。

她很清楚。

要得太多,反而壞事。

「先給兒臣幾條商路。」

「允兒臣設皇商號。」

「可以與各地州府、驛站、市舶、榷場對帳。」

「再給兒臣一個直接把帳送進養心殿的資格。」

上凰昭眯起眼。

「繞過戶部?」

「必要時。」

曦月沒有否認。

這才是真正重要的地方。

不是賺錢。

而是她想建立一條獨立於正常官僚體系之外的財貨情報線。

女帝當然聽得懂。

她不但沒生氣。

反而越發滿意。

因為十四想要的權很大。

卻不是現在幾個皇女都在搶的東西。

她不要兵。

暫時也不要六部。

不碰吏部。

不碰御史。

甚至不直接碰中樞。

她要的是商。

這條路目前看起來遠離儲位。

可對皇帝而言卻很有用。

甚至比再塞一個女兒進朝堂更有用。

上凰昭淡淡道:

「回去等萬壽節。」

曦月一怔。

「母皇答應了?」

「朕說了嗎?」

「沒有。」

「那還問?」

曦月只好低頭。

「兒臣告退。」

走到門口。

上凰昭又忽然叫住她。

「十四。」

曦月回頭。

「兒臣在。」

女帝看著她。

「你若真能替朕把國庫裡那些漏掉的銀子找回來。」

「朕不介意你自己先拿一份。」

曦月笑了。

「謝母皇。」

---

萬壽節那日。

京城大宴。

百官朝賀。

八大氏族皆有人入宮。

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的萬壽節除了賀壽,還會有一次正式冊賞。

最先被宣到名字的。

果然是皇太女上凰元徽。

她已經入朝一段時間。

這次女帝直接給了正式職銜。

加領尚書臺參議政事。

可以隨女帝參與部分前朝政務。

查閱部分六部奏議。

也可在小朝會上正式發言。

但所有批覆仍歸女帝。

不能越過養心殿自行下令。

這是很典型的儲君實習權。

夠尊貴。

也夠體面。

但上凰昭仍然牢牢抓著最後一道權。

元徽跪下謝恩時。

滿朝都看得出來。

女帝是真的在抬太女。

---

第二個是三皇女令儀。

她所得的是:

翰林院侍講學士,兼禮部議政。

品秩不低。

名字也好聽。

尤其皇女任職,自然比尋常臣子更尊貴。

可真正能直接調動的實權並不多。

更像是正式把她放進文臣體系。

可以議。

可以寫。

可以參與禮制、文教、科舉相關事務。

卻不能直接掌官員任免,也不能調財、調兵。

令儀仍然十分恭順。

「兒臣謝母皇隆恩。」

上凰昭看她一眼。

「好好做。」

「別只會想。」

令儀耳根微紅。

顯然知道母皇又在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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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原以為。

到這裡就差不多了。

可宣旨女官並沒有停。

她展開第三道詔書。

聲音在大殿中傳開。

「十四皇女上凰曦月——」

不少人抬頭。

靖華也看了過去。

元徽神色微變。

令儀則已經隱約猜到:

這一道恐怕不簡單。

「性資沉穩,敏而知政,近習勤勉,屢有可取。」

「特進爵——」

女官停了一瞬。

「榮郡王。」

滿朝一靜。

緊接著。

幾乎所有人的神色都變了。

郡王。

十四皇女直接封王了。

不是虛銜。

也不是單純賞賜。

按照上凰國宗室制度,未成年皇女多以殿下稱。

真正封王,意味著可以正式開府、置屬官、領俸祿、建立自己的王府班底。

哪怕只是郡王而非親王。

也已經和普通皇女完全不同。

上凰曦月自己也頓了一下。

她知道母皇會給職。

卻沒想到會直接封王。

可後面的旨意還沒有念完。

---

「另領——」

「諸路榷貨通商使。」

這是一個為十四皇女特設、又參照舊制重新整合的職位。

名義上承接歷代「榷貨務」「市舶司」「轉運使」部分職能。

但權限並不直接覆蓋整個戶部。

主要負責:

皇商、榷場、邊市、商路、貨稅核驗與特許貿易。

可以設置皇家商號。

可以派屬官巡查主要商路。

可以與州府核對部分貨稅帳目。

可以參與邊市與重要大宗貨物定價。

甚至有權將異常帳冊直接呈送御前。

換句話說。

上凰昭真的給了十四一把伸進民間商業網的手。

而且這隻手——

不完全歸戶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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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短暫死寂之後。

終於有人忍不住抬頭。

崔氏那邊幾個人的臉色尤其微妙。

因為這一刀。

第一個切到的就是她們。

崔家多年來靠漕運、鹽引、糧道起家。

如今十四皇女突然拿到通商與榷貨權。

哪怕暫時不能直接動崔氏。

也等於皇帝親手在她們旁邊放了一雙眼睛。

軒轅氏反而安靜。

因為上凰曦月是軒轅既白的妻主。

從姻親角度看。

十四起勢,未必是壞事。

沈氏那邊也有人交換眼神。

三皇女令儀卻只是低下頭。

心裡重新估量這個妹妹。

原來她前幾日說:

不想入朝。

是真的。

可她不是不想要權。

她只是不要她們正在搶的那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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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蘭庭坐在後宮君侍席間。

臉色已經不好看。

靖華則盯著曦月。

目光越來越沉。

前幾日她還能說十四只是靠一張嘴。

現在呢?

郡王。

皇商。

通商使。

還有軒轅家的婚姻。

再加上裴昭衡那邊的關係。

十四正在一點一點長出自己的東西。

最麻煩的是。

她長出來的每一樣。

都不直接碰二皇女最擅長的軍權。

所以靖華甚至很難立刻把她當作明面上的對手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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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跪在大殿中央。

聽完旨意。

叩首。

「兒臣謝母皇隆恩。」

上凰昭看著她。

「榮,是朕給你的。」

「能不能守住,要看你自己。」

曦月低頭。

「兒臣明白。」

「還有。」

上凰昭道:

「既然封王。」

「萬壽節後,就搬出宮去。」

曦月這一次是真的怔住。

明歡坐在遠處。

也猛地抬頭。

搬出宮。

這是封王之後正常的規制。

成年皇女有爵。

自然要正式離宮開府。

可這件事真正落下來時。

曦月才忽然發現。

郡王之位帶來的不只是權。

還有距離。

她要離開自己從小住的地方。

離開翠竹宮。

離開葉暮川。

也離開養心殿。

甚至離開那個她好不容易才開始真正被女帝注意到的政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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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對這件事的第一反應也很複雜。

有人覺得十四得寵。

否則怎麼會直接封郡王?

有人卻立刻看到另一面。

——離宮。

一旦搬入王府。

十四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時出入後宮。

也不能日日在女帝眼皮底下。

朝堂最核心的消息,天然會慢一步。

更何況她所得的職位是通商。

不是中書。

不是六部。

不是軍權。

從傳統奪嫡眼光看。

這幾乎像是女帝給了她一塊很肥的肉。

然後把她從真正的皇權中心挪開。

有老臣當晚便私下道:

「榮郡王看似得了實惠。」

「其實離東宮更遠了。」

另一人也道:

「經商再有錢,終究不是朝政。」

「太女掌的是名分。」

「二皇女掌的是兵。」

「三皇女開始進文臣。」

「十四殿下……」

那人頓了一下。

「去數銀子了。」

不少人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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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少數真正看得遠的人沒有笑。

其中包括裴昭衡。

她看完旨意後,只問曦月一句:

「高興嗎?」

曦月道:

「一半。」

「另一半?」

「要搬出去。」

裴昭衡點頭。

「捨不得?」

曦月沒有否認。

「嗯。」

「那不做?」

「做。」

答得很快。

裴昭衡看她一眼。

「你倒不像捨不得。」

曦月低頭摸著新賜的郡王印。

「捨不得也得走。」

「權和家不能永遠在一個地方。」

裴昭衡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才道:

「你母皇把你調出宮,未必全是壞事。」

曦月抬眼。

「我知道。」

宮牆外面。

才是真正能養自己人的地方。

皇宮裡的每一個內侍、每一名侍衛、每一張帳冊,最後都屬於女帝。

可王府不一樣。

榮郡王府的屬官。

商號。

帳房。

護衛。

車隊。

貨棧。

甚至日後散在各州的皇商分號——

都可以慢慢變成十四皇女自己的網。

上凰昭把她挪出了政治核心。

卻也等於第一次允許她:

建立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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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明歡直接跑來翠竹宮。

一進門便抱住曦月。

「你真的要搬?」

「嗯。」

「不行。」

「聖旨都下了。」

「那你去跟母皇說。」

「說什麼?」

「你不搬。」

曦月被她抱得沒辦法。

「哪有封王還住宮裡的?」

明歡悶聲道:

「我不管。」

葉暮川坐在旁邊。

看著兩個女兒鬧。

神色卻比誰都安靜。

直到明歡被蘇疏影派人叫走。

屋裡只剩父女兩人。

葉暮川才問:

「真想做皇商?」

「嗯。」

「不入朝?」

「現在不。」

「以後呢?」

曦月看了父親一眼。

「以後再說。」

葉暮川笑了一下。

「翅膀硬了。」

曦月也笑。

「阿爹教的。」

「我沒教你做生意。」

「你教我算帳。」

「我也沒教你封王。」

曦月靠在桌邊。

「那是母皇給的。」

葉暮川看著她。

忽然問:

「高興嗎?」

曦月沉默片刻。

「高興。」

「那怎麼一直往翠竹宮跑?」

這次曦月不說了。

葉暮川也沒逼。

只是過了一會兒。

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搬出去也好。」

「外頭天大。」

曦月抬眼。

葉暮川淡淡道:

「總不能一輩子盯著養心殿那盞燈。」

她怔了一下。

很多年前。

她總是站在竹林邊,看養心殿的燈。

等母皇。

猜母皇會不會來。

後來她不看了。

如今,她甚至要搬到再也看不見那盞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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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

榮郡王府開始修繕。

軒轅既白正式以帝卿身份隨妻主開府。

千機門也第一次有不少人光明正大進入王府。

商號、帳房、屬官名冊,一份一份送到曦月面前。

滿京城都在議論:

十四皇女被封了王。

卻也離了宮。

有人說她得了。

有人說她失了。

只有上凰昭坐在養心殿裡,翻著新設通商使的章程,淡淡說了一句:

「讓她去。」

「朕倒想看看。」

「她能從那些商人嘴裡,替朕摳出多少銀子。」

而此時的上凰曦月還不知道。

這個看似遠離奪嫡核心的職位。

日後真正帶給她的。

遠不只是錢。

是道路。

糧食。

情報。

民間人脈。

船隊。

貨棧。

以及一套不依附任何姐姐的——

自己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