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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風入朝

曦月風華錄

皇太女入朝之後,朝中的風向變得很快。

原本沉寂許久的東宮重新熱鬧起來。

而三皇女上凰令儀,反而比從前更安靜了。

她仍舊去東宮。

仍舊替元徽看名單。

仍舊替她分辨哪些清流老臣可以請、哪些人不宜過分親近。

甚至連裴清辭那邊的回禮,她都幫著挑。

外人看來。

三皇女依舊是太女身邊最安分的妹妹。

只有曦月知道。

不是。

令儀現在低頭,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

以前是因為她覺得跟著元徽最安全。

現在是因為她在算。

---

曦月第一次真正主動找令儀,是在沈懷玉宮裡。

她沒有空手去。

帶的是一套前朝孤本。

不是送沈懷玉。

是送令儀。

沈懷玉看見書名時,眼神就變了。

「十四殿下從哪裡得來的?」

曦月笑道:

「軒轅家舊藏。」

「三姐姐喜歡這一類,我便借花獻佛。」

令儀坐在一旁,看了她一眼。

「十四妹妹最近很大方。」

「一直都大方。」

「以前怎麼沒見你送我?」

曦月也不繞。

「以前三姐姐用不著。」

令儀笑了。

「現在就用得著了?」

曦月看向她。

「現在三姐姐應該看得懂。」

沈懷玉端茶的手微微一停。

這句話不是在說書。

令儀當然也聽得懂。

她低頭翻開書頁。

「十四妹妹今日到底想說什麼?」

曦月道:

「沒什麼。」

「只是覺得三姐姐一直替別人做事,挺可惜。」

令儀的手停了一下。

「替誰?」

「大姐姐。」

殿裡安靜。

曦月說得很平。

「東宮的宴請名單,是三姐姐挑的。」

「清流那些老臣,哪一位脾氣怎麼樣,也是三姐姐最清楚。」

「大姐姐現在風光。」

「可很多事情,都是三姐姐在後面補。」

她笑了一下。

「既然都會做,為什麼不自己做?」

令儀抬起眼。

「十四妹妹是在挑撥我們姐妹?」

曦月立刻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替三姐姐可惜。」

令儀看著她。

「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我了?」

曦月答得很直接。

「最近。」

「原因?」

「因為三姐姐有用。」

沈懷玉這次是真正看向她。

令儀也沉默了一下。

然後居然笑了。

「你倒誠實。」

曦月道:

「我不想拿姐妹情深騙你。」

「我們以前本來就不親。」

「現在可以慢慢親。」

這句話反而比所有漂亮話都更讓令儀舒服。

因為她最討厭別人把利益包成感情。

十四沒有。

她就是來拉攏她。

而且明說了。

---

令儀合上書。

「你想讓我做什麼?」

曦月道:

「入朝。」

令儀的眼神終於變了。

沈懷玉也放下茶盞。

「十四殿下。」

曦月轉頭。

「淑君爹爹。」

「這話不能亂說。」

「我知道。」

「太女剛剛入朝。」

「所以三姐姐更該去。」

令儀皺眉。

「為什麼?」

曦月看著她。

「因為再晚。」

「所有人就真以為,清流只認大姐姐。」

一句話。

正中令儀最在意的地方。

沈氏本來就是清流世家。

可這些年,因為令儀一直跟在元徽身邊,很多人已經默認:

沈氏與三皇女,只是東宮的附屬。

一旦這種印象徹底坐實。

令儀將來就算想獨立。

也要付出更大代價。

沈懷玉當然明白。

他沉默片刻。

「可陛下未必願意。」

曦月看向他。

「真的嗎?」

沈懷玉一怔。

曦月沒有再說。

只是笑了一下。

她這次來,不只是拉令儀。

也是在試探另一個人。

母皇。

---

第二日。

曦月入養心殿。

上凰昭正在看折子。

「又有事?」

曦月行禮。

「兒臣最近是不是來得太多?」

「你自己知道?」

「知道。」

「那還來?」

曦月笑。

「因為有事。」

上凰昭沒有抬頭。

「說。」

曦月站在下面。

「兒臣想替三姐姐說一句話。」

上凰昭終於抬眼。

「老三?」

「嗯。」

「她怎麼了?」

「沒怎麼。」

曦月道:

「就是覺得三姐姐其實很適合入朝。」

上凰昭看著她。

沒有立刻回答。

曦月繼續道:

「大姐姐已經入朝。」

「二姐姐又一直在軍中。」

「三姐姐讀書比我多。」

「對文臣也熟。」

「總讓她在宮裡幫大姐姐挑宴客名單,有些可惜。」

女帝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話是她讓你來說的?」

「不是。」

「沈懷玉?」

「也不是。」

上凰昭看著她。

「所以是你多管閒事?」

曦月點頭。

「可以這麼說。」

女帝放下折子。

「你和老三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曦月想了想。

「還沒有很好。」

「那你替她說話?」

「因為我覺得她可以用。」

上凰昭眼神一頓。

這句話太像她自己。

她看了十四很久。

忽然道:

「你覺得老三想入朝?」

曦月沒有立即答。

「她想。」

「她和你說了?」

「沒有。」

上凰昭冷笑一聲。

「這就是問題。」

曦月抬眼。

女帝顯然真的有些生氣。

不是氣曦月。

是氣令儀。

「她從小就是這樣。」

「什麼都要先看。」

「先等。」

「先試。」

「明明想要,偏偏不張嘴。」

上凰昭越說越不耐。

「朕難道還要把官位捧到她面前,問她要不要?」

曦月沒說話。

她心裡卻已經有了答案。

母皇果然早就想過。

甚至不只是想過。

是在等令儀自己開口。

---

上凰昭重新拿起折子。

「元徽知道自己是太女,所以她敢來求入朝。」

「靖華想帶兵,她從小就敢搶。」

「老三呢?」

「她什麼都會。」

「什麼都懂。」

「偏偏一天到晚裝得像什麼都不要。」

「朕給她什麼,她就接。」

「不給,她也不問。」

女帝冷冷道:

「這種性子,做臣子還行。」

「做皇女,太憋屈。」

曦月低聲道:

「三姐姐只是怕。」

「怕什麼?」

「怕母皇覺得她有野心。」

上凰昭看她。

「皇女沒有野心,朕養她做什麼?」

曦月微微一頓。

這句話她記住了。

上凰昭繼續道:

「有野心不可怕。」

「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才麻煩。」

「她背後是沈氏。」

「清流再強,能把刀架到朕脖子上?」

「又不是趙家。」

這句話已經把女帝真正的尺度說得很清楚。

沈氏有聲望。

有御史。

有書院。

有文臣。

但沒有兵。

所以可以抬。

可以用。

甚至可以讓令儀入朝。

因為她再聰明,也還在皇權能控制的範圍裡。

---

曦月故意問:

「所以母皇願意?」

上凰昭看她。

「願意什麼?」

曦月笑。

「讓三姐姐入朝。」

「她自己都沒來。」

「那兒臣讓她來。」

女帝冷笑。

「你倒熱心。」

「姐妹之間應該互相幫忙。」

上凰昭看了她一會兒。

「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朕不太信。」

曦月也不尷尬。

「那就當兒臣想和三姐姐搞好關係。」

「這句比較像真的。」

「本來就是真的。」

上凰昭笑了一下。

「去吧。」

「讓她自己來。」

曦月心裡已經明白。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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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她就去了沈懷玉那裡。

令儀看見她時,第一句就是:

「怎麼樣?」

曦月沒立刻回答。

先坐下喝茶。

令儀看著她。

「十四。」

「嗯。」

「你故意的?」

曦月笑了。

「三姐姐現在不是很會主動問嗎?」

令儀臉色一僵。

沈懷玉倒先反應過來。

「陛下願意?」

曦月點頭。

「不是願不願意。」

「母皇一直在等三姐姐自己去。」

令儀怔住。

曦月看向她。

「母皇原話大概是——」

她停了一下。

「你不說要,難道讓她親手塞給你?」

令儀的臉一點點變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謹慎是優點。

不爭。

不搶。

不讓上凰昭覺得沈氏有異心。

可現在她才知道。

女帝根本不需要她這麼小心。

至少在這件事上。

她甚至嫌她太小心。

沈懷玉沉默很久。

最後道:

「去。」

令儀看向父親。

「父君?」

「明日就去。」

「可——」

「沒有可。」

沈懷玉第一次這麼直接。

「你已經錯過太久。」

令儀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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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三皇女正式求見女帝。

沒有人知道養心殿裡具體說了什麼。

只知道半個時辰後。

令儀出來時,眼睛微紅。

不是哭。

是被訓了。

而三日後。

旨意下來。

三皇女上凰令儀,入朝。

不直接碰軍政。

先入翰林與禮部旁聽議事。

同時允許參與部分文教、科舉、祭祀與地方學政奏議。

這個安排非常適合她。

也非常適合沈氏。

消息一出。

清流圈子立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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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第一次正式以皇女身份宴請文臣時。

曦月也去了。

這本來不是她最熟悉的圈子。

可她有軒轅家的身份。

又是女帝近來逐步注意的十四皇女。

加上這一次令儀能入朝,很多人都知道曦月在中間出了力。

所以沈氏門下那些文臣幕僚對她的態度明顯好了許多。

有御史向她敬酒。

「十四殿下這次替三殿下美言,臣等記下了。」

曦月立刻道:

「不是我替三姐姐求來的。」

「是三姐姐本來就有本事。」

這句話說得很漂亮。

令儀聽見了。

抬眼看她。

曦月也看過去。

兩人都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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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後。

令儀單獨留下她。

「你今日為什麼不認?」

曦月道:

「認什麼?」

「是你替我試的母皇。」

「那又怎麼樣?」

「這是人情。」

曦月看著她。

「我已經拿到了。」

令儀皺眉。

「什麼?」

曦月指了指外面。

「你的人。」

「剛才那些御史、翰林、幕僚。」

「現在都知道我幫過你。」

「這就夠了。」

令儀沉默。

過了一會兒。

她笑了一聲。

「十四。」

「嗯?」

「你比我想像中更會算。」

曦月道:

「三姐姐也一樣。」

「那我們算朋友?」

曦月想了想。

「先算盟友。」

令儀看著她。

「你倒不騙人。」

「以後可以再變。」

「變成什麼?」

曦月笑。

「看我們兩個能不能活到那時候。」

令儀也笑了。

只是這一次。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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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件事之後。

十四皇女第一次真正接觸到了沈氏背後那套龐大的文臣體系。

不是軍隊。

卻同樣有力量。

御史可以罵人。

翰林可以寫詔。

書院可以養名。

地方學政可以影響一代士子。

幕僚可以把一句話變成滿朝都在談的風向。

曦月以前最熟悉的是父親的千機門。

後來是軒轅家的軍門。

如今她又看見了另一種東西。

筆。

有時候。

筆比刀慢。

可也能殺人。

而令儀也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十四皇女不是來依附她。

也不是來替她做事。

她是在交換。

我幫你入朝。

你讓我進你的人脈。

誰都不欠誰。

這種關係反而比她和元徽之間那種多年說不清的「姐妹情分」更讓人安心。

因為至少彼此都知道——

對方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