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失勢之後,整個後宮安靜了不少。
趙蘭庭閉宮數日。
外頭只說鳳君身體不適。
可誰都知道,他不是病。
是傷心。
也是難堪。
從前六宮裡幾乎所有人都要看鳳儀宮的臉色。
如今尚食、尚衣、內務府的權一塊一塊被拆出去。
沈懷玉開始協理六宮。
內廷司也重新插手。
趙蘭庭還坐在鳳君的位置上。
可手裡那枚鳳印,已經不像從前那麼重了。
也就在這時。
皇太女上凰元徽正式上奏。
請求入朝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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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折子送到養心殿時,上凰昭看了很久。
她沒有立即批。
只是把元徽叫了過來。
「想好了?」
元徽跪在殿中。
「想好了。」
「以前不是嫌朝會無趣?」
元徽低頭。
「以前兒臣年幼。」
「現在呢?」
「如今父君已逝,兒臣既為太女,總不能一直只在東宮讀書。」
上凰昭看著她。
這句話其實很合她心意。
元徽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讓她真正忌憚的皇太女了。
夏侯氏已經被削得七零八落。
夏侯儀也死了。
太女身後最危險的那層外戚網,已經沒有了。
如今的元徽。
有名分。
有正統。
有東宮。
可沒有真正可以架空皇權的東西。
這樣的皇太女。
反而最讓上凰昭放心。
她甚至願意多給一點。
因為給得再多,也不至於失控。
「想入朝,可以。」
元徽抬頭。
上凰昭淡淡道:
「先從旁聽開始。」
「戶部、禮部、吏部的折子,可以送一部分去東宮。」
「遇到不懂的,問太師。」
元徽眼睛一下亮了。
「兒臣謝母皇。」
上凰昭看她。
忽然又補了一句。
「別急著證明自己。」
「朝堂不是校場。」
元徽微微一頓。
「兒臣明白。」
這一次。
女帝是真的帶著幾分欣慰。
她甚至有種久違的感覺。
這個女兒終於開始像一個太女了。
不是只會拿著嫡長和名分壓妹妹。
而是真正開始往朝堂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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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傳遍京城。
皇太女正式入朝。
朝中那些原本已經對東宮冷淡下去的人,又開始重新動了。
夏侯氏舊部雖然衰敗。
可太女本身還在。
只要上凰昭願意抬。
那就是風向。
東宮一時間又熱鬧起來。
送帖子的人多了。
求見的人多了。
連一些以前只和二皇女靖華來往的中立官員,都開始重新往元徽那邊看。
三皇女令儀知道後,只說了一句:
「母皇果然還是疼大姐姐。」
沈懷玉正在替她整理衣袖。
「她是太女。」
令儀垂眼。
「所以呢?」
「所以陛下疼她,很正常。」
令儀沒有說話。
沈懷玉看她。
「你不服?」
令儀笑了一下。
「父君想聽真話?」
「嗯。」
「不服。」
她答得很輕。
卻沒有半點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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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從小跟在元徽身邊。
她替元徽擔過責。
替元徽說過話。
替元徽做過太多事。
甚至很多人提起三皇女時,第一反應都是:
太女身邊那個很懂事的妹妹。
令儀以前不覺得這有什麼。
因為沈懷玉一直告訴她:
「不要和嫡長爭。」
「跟著她。」
「讓她記住你的好。」
「等將來她登基,你就安全了。」
令儀照做了。
而且做得很好。
可做得越久。
她心裡那股不甘就越深。
因為她慢慢發現:
元徽根本沒有把她當成一個真正值得尊重的妹妹。
只是用得順手。
所以留著。
如今元徽一入朝。
所有人又立刻重新圍過去。
那些曾經誇令儀聰明、穩重、善文辭的人。
轉頭便開始說:
「太女殿下終究名正言順。」
「陛下還是最看重東宮。」
令儀聽得越多。
頭就低得越低。
表面越恭順。
心裡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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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上凰昭還做了另一件事。
賜婚。
這一次。
是給元徽選正夫。
她在八大氏族裡挑了很久。
最後沒有選軍門。
也沒有再碰夏侯舊系。
她選的是裴氏。
裴家在中樞根基深。
吏部、刑部、都察院都有族人。
可最重要的是——
裴氏雖有權,卻不是那種能立刻用兵權威脅皇帝的家族。
而且裴昭衡本就是太女太師。
裴家與東宮已經有天然聯繫。
再加一層婚姻。
既能給元徽體面。
又不至於太危險。
被選中的,是裴氏嫡支公子。
裴清辭。
出身極好。
性格端方。
名聲也乾淨。
琴棋書畫都不差。
最重要的是——
裴家自己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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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婚消息一出。
整個京城都在議論。
皇太女入朝。
又得八大氏族正夫。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
東宮重新起來了。
元徽的風光一時無兩。
連上凰昭都對她比從前更寬容。
朝會時答得好。
就誇。
奏摺批得穩。
也誇。
甚至有一次元徽提出一條河工調糧的折中法,上凰昭直接當著群臣道:
「太女如今總算有點樣子。」
這句話傳出去。
比十道賞賜都有用。
元徽也越發覺得:
屬於自己的東西,終於重新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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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自然不高興。
她在軍中聽見消息時,冷笑了一聲。
「入朝就入朝。」
「搞得像她明日就要登基。」
身邊人不敢接。
靖華又問:
「裴家那個公子怎麼樣?」
「聽說很好。」
「哪裡好?」
「名聲好。」
靖華嗤了一聲。
「又是名聲。」
她最煩這些文臣世家的東西。
可她心裡也清楚。
元徽這一步走得很好。
名分。
東宮。
裴氏。
再加上女帝重新給的寵愛。
看起來確實又像一個真正的儲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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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聽說後,反而沒什麼反應。
軒轅既白問她:
「殿下不覺得太女現在風頭很盛?」
曦月低頭看書。
「盛。」
「那殿下不擔心?」
「擔心什麼?」
「東宮重新得勢。」
曦月抬眼。
「她本來就是太女。」
軒轅既白看著她。
「殿下真這麼想?」
曦月笑了一下。
「不然呢?」
她沒有說的是:
母皇現在越寵元徽。
反而越說明一件事。
她已經不怕這個女兒了。
真正危險的皇女。
上凰昭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地抬。
至少不會毫無防備地抬。
元徽現在看起來風光。
可風光和真正有威脅。
從來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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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卻看不開。
她去東宮給元徽道喜。
一進門。
就看見滿桌賀禮。
裴家送來的東西擺得很顯眼。
元徽坐在上首。
心情難得很好。
「三妹。」
令儀行禮。
「恭喜大姐姐。」
「嗯。」
元徽看她一眼。
「坐。」
令儀坐下。
元徽又道:
「母皇讓我下月正式參與小朝會。」
「是好事。」
「裴家的婚事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
「裴清辭你見過嗎?」
令儀點頭。
「見過一次。」
「怎麼樣?」
「很合大姐姐。」
元徽笑了。
「我也覺得。」
她說這些話時,很自然。
自然得像令儀還是從前那個永遠站在她身邊的妹妹。
令儀聽著。
臉上也一直帶笑。
直到元徽忽然道:
「對了。」
「下月東宮要宴請幾位老臣。」
「你替我看看名單。」
又是這樣。
令儀的手指微微收緊。
「好。」
元徽根本沒察覺。
還在說:
「你最懂那些清流脾氣。」
「哪些人該請,哪些人不用請,你幫我挑。」
令儀低頭。
「好。」
「還有裴家的回禮。」
「你也替我想想。」
「好。」
一件。
兩件。
三件。
每一句都是:
你幫我。
因為你最會。
因為你順手。
因為你一直都在。
可沒有一句是:
三妹,你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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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離開東宮時。
走得很慢。
宮人跟在後面。
沒敢說話。
快到宮門時。
她忽然停下。
「她是不是一直覺得,我替她做事是應該的?」
宮人不敢答。
令儀笑了一下。
「也是。」
「誰讓我以前做得太好了。」
她抬頭。
看著東宮高高的檐角。
「大姐姐現在什麼都有了。」
「太女。」
「朝政。」
「母皇的寵愛。」
「裴氏的正夫。」
「那我呢?」
沒人回答。
令儀也不需要回答。
她只是低下頭。
繼續往前走。
頭比平時更低。
禮數也比平時更周全。
可那天之後。
她第一次真正開始盤點沈氏手裡能用的人。
御史。
翰林。
學官。
書院。
還有那些從前只因她是「太女身邊的三皇女」才來往的清流。
她突然想知道。
如果有一天。
她不再站在元徽身後。
這些人裡。
到底有多少會跟她走。
那股藏了很多年的不服。
終於開始從心裡往外長。
只是還沒有人看見。
包括皇太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