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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燒韶華殿

曦月風華錄

景珩和親的旨意一下,宮裡安靜了好一陣。

沒有人真正高興。

葉暮川不高興。

景淵不高興。

明歡甚至哭了幾日。

就連曦月自己,也很少再碰那壺冰鎮荔枝酒。

可趙蘭庭卻從這件事裡看出了另一層東西。

十四皇女現在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縮在翠竹宮裡、誰都懶得多看一眼的小姑娘了。

她能在朝堂上借嫡長正統逼走皇長子。

能讓上凰昭重新注意到她。

能拿到裴昭衡的青眼。

還娶了軒轅既白。

更麻煩的是——

她護短。

極其護短。

景淵原本都已經被推到了和親人選上,她竟硬生生把人救了回來。

趙蘭庭越想,越覺得刺眼。

因為這就意味著:

只要景淵還在。

葉暮川那一支就永遠不是沒有依靠。

而曦月也永遠有一個可以在宗室、外戚、皇子姻親之間替她穿針引線的哥哥。

有些人若不能直接動。

那就只能讓別人動。

---

宮裡最低階的君侍很多。

有些甚至一年都見不到女帝幾次。

其中有一個姓周。

封號才人。

父家只是六品小官。

入宮多年,沒有孩子,也沒有真正的寵愛。

最大的好處只是年輕時得過上凰昭幾句誇獎,因此一直沒被忘掉。

可沒被忘掉,和有地位,是兩回事。

趙蘭庭找上他的時候,周才人幾乎受寵若驚。

鳳君親自召見。

還讓人賞了他一套新首飾。

說話也很和氣。

「你這些年委屈了。」

周才人立刻跪下。

「臣侍不敢。」

趙蘭庭看著他。

「你父親今年是不是還在外任?」

周才人心裡一跳。

「是。」

「一直沒升?」

「……是。」

趙蘭庭笑了一下。

「本宮可以替你說句話。」

周才人立刻抬頭。

趙蘭庭卻沒有立刻往下說。

只慢慢撥著茶蓋。

「不過,六宮裡總要有人懂事。」

周才人已經明白了。

至少明白自己被叫來,不會只是為了幾句安慰。

他低下頭。

「鳳君有事吩咐,臣侍自然盡心。」

趙蘭庭這才笑。

「也不是什麼大事。」

---

景淵住的昭華殿靠近一片老宮牆。

旁邊原本有幾間存放冬日帷帳、燈油和舊器物的偏庫。

年久。

木多。

一旦起火,很難控制。

那晚風又大。

火最開始燒起來時,沒有人覺得不對。

只以為是庫房守夜的人疏忽。

直到火勢沿著廊檐一路捲向昭華殿。

才有人開始喊。

「走水了——」

「走水了!」

景淵那時已經歇下。

被濃煙嗆醒時,外頭已經亂成一片。

宮人衝進來。

「殿下!」

「快走!」

景淵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可火已經封住了半條側廊。

屋頂有燒斷的木料落下來。

景淵下意識抬手去擋。

炙熱一下擦過手臂。

疼得他整個人往後一縮。

最後還是兩名侍衛硬生生把人拖了出去。

他沒死。

也沒有傷到臉。

只是左臂從腕上到肘側燒出了一大片傷。

不算致命。

卻足以留下疤。

葉暮川趕到時,臉都白了。

曦月比他晚一步。

她一進殿,就先看到哥哥手臂上的藥布。

那一刻。

她一句話都沒說。

只是站在床邊。

盯著看了很久。

景淵反而笑了一下。

「沒事。」

曦月抬頭。

「疼嗎?」

「還好。」

「真的?」

「真的。」

曦月沒接。

她知道哥哥在騙她。

---

火很快就被查成了「意外」。

至少表面是。

守庫宮人說是燈倒了。

值夜太監說風太大。

偏庫裡又正好堆了容易引火的東西。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合理。

放在一起,也仍然可以解釋成倒霉。

景淵一開始沒有說什麼。

直到第二日。

一個平時在昭華殿附近做灑掃的小內侍偷偷來見他。

說了一句:

「前幾日周才人宮裡的人,來過那邊。」

景淵第一次真正沉下臉。

他不算擅權謀。

從前也總被葉暮川保護得太好。

可再單純的人,在宮裡活這麼多年,也不至於什麼都不懂。

周才人自己沒有理由燒他。

更沒有膽子。

那誰能給他膽子?

景淵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趙蘭庭。

他沉默很久。

然後做了一件以前的自己大概不會做的事。

他把那個內侍送走。

沒有立刻去告狀。

反而先叫人去找曦月。

---

曦月來得很快。

景淵把事情說完。

她只問了一句:

「有證據嗎?」

「沒有。」

「周才人呢?」

「還在宮裡。」

「鳳君那邊?」

「查不到。」

曦月坐下。

「那就不能直接告。」

景淵看她。

「我知道。」

曦月微微一頓。

她第一次從哥哥嘴裡聽見這種話。

景淵低頭看著自己包著藥布的手臂。

「直接告,只會說我猜忌鳳君。」

「而且周才人只要認下。」

「父君那邊也未必能得到什麼。」

曦月看了他很久。

忽然道:

「哥哥。」

「嗯?」

「你終於聰明了一回。」

景淵抬眼。

「我燒成這樣,你還笑我?」

曦月真的笑了一下。

很淡。

「因為以前你太好欺負。」

景淵也笑。

「現在呢?」

「還是。」

「上凰曦月。」

「但比以前好一點。」

兄妹兩個對視片刻。

心裡其實已經有了同一個想法。

證據不足。

那就不告兇手。

告一件更大的事。

——深宮裡,有人已經容不下葉暮川的孩子了。

---

上凰昭來昭華殿時,景淵正在喝藥。

女帝一進來就皺了眉。

「傷口如何?」

太醫跪下。

「回陛下,性命無礙,只是傷處較深,恐怕日後會留痕。」

上凰昭臉色冷了一些。

景淵卻立刻笑。

「母皇不用擔心。」

「兒臣是男子,又不是要上朝,留點疤也沒什麼。」

這句話說得太懂事。

懂事得上凰昭反而更不舒服。

「疼不疼?」

景淵低頭。

「不疼。」

女帝看著他。

「說實話。」

景淵停了一下。

「疼。」

只一個字。

眼圈已經有些紅。

但他沒有哭。

這比真哭更讓人心軟。

上凰昭在床邊坐下。

「朕已經讓人查了。」

景淵低聲道:

「母皇別查了。」

女帝皺眉。

「為什麼?」

景淵看向她。

「大概就是意外。」

「既然兒臣沒死,就算了。」

上凰昭的眼神一下變了。

「什麼叫沒死就算了?」

景淵沉默。

這時候,曦月才從旁邊開口。

「哥哥是怕母皇為難。」

上凰昭轉頭。

「十四,你又知道什麼?」

曦月立刻低頭。

「兒臣不知道。」

「只知道最近……」

她停了一下。

像是有些不敢說。

上凰昭最討厭別人在她面前吞吞吐吐。

「說。」

曦月這才慢慢道:

「最近父君被人刁難。」

「兒臣被二姐姐堵在校場。」

「八哥哥又差點被送去和親。」

「現在昭華殿又失火。」

她說到這裡,竟然笑了一下。

「可能真的是巧。」

上凰昭臉色已經沉了。

景淵立刻道:

「十四。」

曦月低頭。

「我不說了。」

景淵看向女帝。

像是在替妹妹收場。

「母皇,十四只是擔心我。」

「她最近被嚇得有些多。」

上凰昭看著兄妹兩個。

沒有說話。

曦月忽然又道:

「其實兒臣只是有點怕。」

「怕什麼?」

曦月抬頭。

「怕這深宮裡,已經有人容不下父君的孩子。」

這句話終於落了下來。

很輕。

卻把整件事從一場火,變成了另一件事。

不是誰放的。

也不是周才人有沒有罪。

而是:

有人在一點一點逼葉暮川這一支。

上凰昭想到的東西瞬間比兄妹兩個說出口的更多。

先是六宮份例。

再是校場衝突。

再是軒轅婚事之後趙蘭庭對十四的怨。

如今景淵又差點死在火裡。

哪怕沒有證據。

方向也太清楚。

---

景淵這時反而低聲道:

「十四,你別亂說。」

曦月看他。

景淵故意笑了笑。

「我們又沒有證據。」

「萬一只是自己多心。」

曦月抿嘴。

「可哥哥的手——」

「手還在。」

「人也還在。」

他停了一下。

聲音更低。

「父君總說,宮裡吃點虧就算了。」

這一句話,把葉暮川也拉了進來。

上凰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最清楚葉暮川。

他確實會這麼說。

也正因為這樣。

他們這一支如果突然開始覺得自己被逼得活不下去——

那說明事情已經不是一點小摩擦。

曦月低下頭。

「哥哥說得對。」

「是我多嘴。」

「母皇就當兒臣沒說。」

這才是最狠的一步。

兄妹兩個誰都沒有點趙蘭庭的名字。

反而一直在退。

一直在說沒有證據。

一直在說算了。

上凰昭卻越聽越不可能真的算了。

---

當晚。

養心殿直接調了內廷司的人重新查火案。

這一次不再由鳳儀宮插手。

三日後。

周才人被帶走。

他的宮人也一併問話。

很快就有人供出:

起火前,周才人的貼身內侍曾經給偏庫值守的人送過銀子。

再往上查。

線索卻斷了。

周才人自己咬死:

是他恨賢君一支得寵。

看不慣八皇子和十四皇女。

所以自作主張。

上凰昭聽完,幾乎笑了。

一個幾年都見不到她幾次的低階才人。

突然恨上了葉暮川。

還恨到要冒滅族風險燒死皇子。

她根本不信。

可周才人就是不往上咬。

或者說,他不敢。

---

上凰昭最終沒有公開說趙蘭庭參與此事。

因為證據確實沒有落到他身上。

但她處理的方式,已經等於表態。

周才人被褫奪位分。

打入冷宮。

其父族全部調離京中。

而趙蘭庭——

再次被削權。

這一次不是暫時協理。

而是真正收走了一大片六宮實權。

尚食。

尚衣。

內務府部分調度。

宮人升降。

甚至連各宮冬季份例核定,都不再由鳳儀宮說了算。

其中一部分交給沈懷玉。

另一部分直接收回女帝身邊的內廷司。

消息傳開時。

整個後宮都知道:

鳳君是真的失勢了。

至少在女帝這裡。

他的信用已經掉了一大截。

---

趙蘭庭知道結果後,砸碎了一隻茶盞。

「她們演給陛下看。」

身邊人不敢說話。

「景淵以前不是最老實嗎?」

「現在也學會這一套了?」

他越說越氣。

「十四。」

「又是十四。」

軒轅既白。

葉暮川份例。

校場。

如今又是火案。

每一件事情最後都能看見上凰曦月的影子。

趙蘭庭第一次真正覺得:

自己不是在和葉暮川爭。

而是在和葉暮川養出來的女兒爭。

更讓他難受的是——

他居然開始爭不過。

---

昭華殿裡。

景淵手臂上的傷慢慢結痂。

曦月過來看他。

一進門就問:

「疼嗎?」

景淵笑。

「不疼。」

曦月看他。

景淵只好改口。

「有一點。」

「這才對。」

她坐下。

景淵忽然道:

「十四。」

「嗯?」

「我那日演得好不好?」

曦月看了他一眼。

「一般。」

「一般?」

「你紅眼圈太早了。」

景淵被她氣笑。

「我是真的疼。」

曦月也笑。

「那算你有天分。」

景淵看著妹妹。

過了一會兒。

笑意慢慢淡下去。

「我以前其實不喜歡這樣。」

「哪樣?」

「明明知道是誰。」

「卻不能直接說。」

「還要裝。」

曦月沉默。

景淵低頭看自己的手。

「可我現在明白了。」

「直接說,人家只會問你證據。」

「你拿不出。」

「反而成了你誣陷。」

曦月道:

「所以以後多想一步。」

景淵抬眼。

「你從小就這樣?」

「不是。」

「那什麼時候開始?」

曦月想了想。

「大概從發現講道理不一定有用開始。」

景淵沒再問。

他只是忽然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

揉了揉妹妹的頭。

和小時候一樣。

「十四。」

「嗯?」

「你越來越像母皇了。」

曦月的神色一下淡了。

「不像。」

景淵笑。

「脾氣不像。」

「心倒是有一點。」

曦月把他的手拿下來。

「少胡說。」

景淵沒有爭。

可那句話仍然留在她心裡。

因為她自己也知道。

這一次。

她和哥哥確實利用了母皇的疑心。

沒有證據。

便用情緒。

用巧合。

用一次又一次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把趙蘭庭逼到皇帝心裡那個最危險的位置。

這不是她第一次護短。

卻是她第一次發現——

原來為了護住自己的人。

她已經可以很自然地去設局。

而且不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