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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長之名

曦月風華錄

木蘭秋獵之後沒多久,北境戰報接連入京。

先是西北糧道受阻。

接著南河數州水患。

黃河支流決堤,淹了大片田地。

幾處州府又趕上秋糧失收。

朝廷原本準備往邊境增兵,可戶部連算了三次,都得出同一個結果。

打得起。

卻未必撐得住。

兵馬可以調。

軍糧可以征。

可災民也要吃飯。

河堤也要修。

流民若再成亂,內外一起燒起來,上凰國即便最後贏了邊戰,也要傷掉數年元氣。

養心殿裡,連著幾日燈火不熄。

兵部、戶部、樞密院幾位重臣輪番入宮。

裴昭衡也被召去過兩次。

最後,連一向主戰的幾位老將都不得不承認。

「此時不宜再開大戰。」

上凰昭坐在御案後,半晌沒有說話。

她不喜歡退。

更不喜歡在邊境問題上退。

可做皇帝久了,她早已不把一時輸贏看得比整個國家更重。

最後,她問:

「對方的條件呢?」

使臣低頭。

「永久盟約。」

「互開邊市。」

「兩國停兵。」

「還有——」

殿中安靜了一瞬。

「皇室聯姻。」

上凰昭抬眼。

「嫁誰?」

「對方要求上凰皇室直系皇子。」

這一句一出。

在場的人便都明白了。

不是宗室旁支。

不是公卿之子。

是女帝親生的兒子。

而如今真正合適的,無非那麼幾個。

---

消息傳入後宮時,葉暮川正在看一張河工圖。

宮人進來時,腳步很輕。

「君上。」

葉暮川沒有抬頭。

「說。」

「北邊……要和親。」

他的手停了一下。

「誰?」

宮人沒有立刻回答。

葉暮川終於抬眼。

「說。」

「朝中議的是……八殿下。」

整間屋子一下靜了。

葉暮川手裡的筆落在紙上。

暈開一團墨。

他沒有動。

過了很久才問:

「誰定的?」

「還沒正式定。」

「只是……幾位大人都覺得八殿下合適。」

葉暮川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景淵。

他的長子。

也是他這些年真正守下來的孩子之一。

他一直都知道皇子會被用來聯姻。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

真的輪到自己兒子,是另一回事。

他甚至想過景淵將來會嫁人。

也想過婚事未必完全由自己做主。

可他從沒想過——

會是這種婚事。

嫁去邊境之外。

嫁到一個語言、禮法、風俗都不同的國家。

此後一年能不能見一面都不知道。

葉暮川第一次真正慌了。

---

曦月知道消息時,人還在裴昭衡那裡。

她正在看一份軍報節略。

白蘅匆匆進來,低聲說了幾句。

曦月沒有立即反應。

只是問:

「八哥哥?」

「是。」

「已經定了?」

「沒有。」

「只是朝中很多人都推八殿下。」

曦月慢慢放下手裡的冊子。

裴昭衡看她。

「出事了?」

曦月道:

「家事。」

裴昭衡沒追問。

曦月卻沒有再坐下。

「太師,今日我先告退。」

「去吧。」

曦月行禮。

走到門口時,裴昭衡忽然道:

「十四。」

她停下。

「嗯?」

「國事若落到家裡,就不只是家事了。」

曦月沒有回頭。

「我知道。」

---

她回翠竹宮時,葉暮川已經在等她。

景淵也在。

他反而比父親平靜。

「十四。」

曦月進門就看他。

「哥哥。」

景淵笑了一下。

「你怎麼這個表情?」

曦月沒有笑。

「你要去?」

「還沒定。」

「如果定了呢?」

景淵沉默。

葉暮川忽然道:

「不會定。」

曦月看向他。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父親這麼快、這麼硬地否認一件事。

葉暮川站起來。

「我會去見陛下。」

曦月沒有阻止。

景淵卻道:

「阿爹。」

「你別管。」

「可——」

「我說了,別管。」

葉暮川的聲音甚至有些失控。

他一向很少這樣。

景淵不說話了。

曦月也沒有。

她只是看著父親。

忽然很清楚地明白。

有些事情。

葉暮川嘴上說得再淡。

輪到自己孩子時,也做不到真的不爭。

---

葉暮川去了養心殿。

可回來時,臉色很不好。

曦月沒有問結果。

因為結果已經寫在他臉上。

上凰昭沒有答應。

也沒有拒絕。

她只說:

「朕還在考慮。」

對皇帝來說,這已經是很明顯的意思。

她覺得景淵是可以考慮的人選。

葉暮川回來後坐了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

「她以前說過會善待孩子。」

曦月聽見了。

卻沒有接。

因為這句話太像很多年前。

父親對很多事情失望時說過的話。

---

真正讓曦月下定決心,是第二天。

景淵來找她。

他給她帶了一小盒糖漬梅子。

還和以前一樣。

坐下後先問:

「昨日是不是又被太師罰了?」

曦月看著他。

「你還有心思管這個?」

景淵笑。

「那不然呢?」

「哭?」

曦月不說話。

景淵自己倒了一杯茶。

「十四。」

「嗯。」

「如果真是我,也沒什麼。」

曦月抬眼。

「沒什麼?」

「總要有人去。」

「所以就是你?」

「至少我沒有妻主,也沒有孩子。」

景淵說得很平靜。

「而且我身份夠。」

「對方也不會覺得朝廷敷衍。」

曦月盯著他。

「你願意?」

景淵沉默了一下。

「不願意。」

這三個字很輕。

卻讓曦月的手一下收緊。

景淵又笑。

「可這種事情,不是願不願意。」

「大哥哥也是皇子。」

「其他弟弟也是。」

「總不能都往後躲。」

曦月沒說話。

景淵還在說。

「阿爹這幾年身體也不好。」

「我若走了,你多回宮陪他。」

「白蘅做的湯他愛喝,就是嘴硬。」

「還有——」

「別說了。」

景淵一怔。

曦月抬頭。

「我不會讓你去。」

景淵看著她。

「十四。」

「我說了。」

「我不會讓你去。」

那一刻。

她的語氣和葉暮川完全不同。

葉暮川說這句話,是慌。

是怕。

是父親本能地不肯放手。

曦月說這句話時,卻已經開始想:

誰可以替。

怎麼替。

用什麼理由。

---

她第一個想到的人。

就是景珩。

皇長子。

先鳳君嫡出。

皇太女同胞兄長。

身份比景淵更高。

血統比景淵更正。

甚至如果講「兩國永久盟約」這種體面——

景珩其實比景淵更合適。

曦月坐在書房裡。

一夜沒睡。

她很清楚自己在想什麼。

也知道這件事有多冷。

景珩對她很好。

是真的好。

不是假的。

夏天送過她冰鎮荔枝酒。

小時候陪她吃橘子。

她病時來看她。

對明歡也一樣疼。

他沒有欺負過她們。

甚至從來沒把自己當先鳳君嫡長子的身份拿來壓人。

如果真按感情。

曦月不該選他。

可景淵是她親哥哥。

葉暮川是她父親。

她做不到拿自己最親的人去成全一個「大家都一樣」。

她第一次真正發現。

原來護短到了極致,就是偏心。

而偏心再往前一步。

就是殘忍。

---

第二日朝議。

聯姻人選再次被提起。

有大臣說:

「八皇子年歲合適,性情溫和,又是賢君所出,最為妥當。」

另一人附和:

「八殿下在京中名聲也好。」

「若由八殿下出嫁,既不牽動東宮,也不牽動軍門。」

這句話其實才是關鍵。

景淵最好用。

因為他沒有強大的父族。

沒有儲君身份。

也不牽涉趙氏、軒轅氏。

乾乾淨淨。

好送。

上凰昭沒有立刻表態。

就在這時。

有人通傳:

「十四皇女求見。」

殿內不少人都愣了。

上凰昭也微微抬眼。

「讓她進來。」

---

曦月進殿。

行禮。

「兒臣參見母皇。」

「免。」

上凰昭看她。

「你來做什麼?」

「為聯姻之事。」

滿殿安靜。

幾名大臣交換眼神。

上凰昭道:

「你也要管?」

曦月低頭。

「兒臣不敢管。」

「只是有一點不明白。」

「說。」

曦月抬頭。

「兩國永久結盟,是不是大事?」

「自然。」

「對方要求皇室直系皇子,是不是為了表示我朝誠意?」

「是。」

「那為何選八皇兄?」

這一句很直接。

有人皺眉。

兵部一名大臣道:

「八殿下年歲合適。」

曦月看向她。

「年歲合適的皇子不只一位。」

對方道:

「八殿下身份也足夠。」

曦月點頭。

「足夠。」1

段评

曦月护兄的样子太戳人

「可不是最高。」

殿中一下靜了。

上凰昭已經聽出她要說什麼。

眼神變得很深。

曦月卻繼續道:

「既然是兩國永久盟約。」

「既然要向對方表示上凰國不是敷衍。」

「那自然應當以嫡為尊。」

有人立刻道:

「十四殿下慎言。」

曦月看向她。

「我說錯了?」

沒人接。

因為在禮法上。

她沒錯。

先鳳君夏侯儀是正宮。

景珩是皇長子。

也是嫡長子。

如果非要拿「正統」說事。

景淵確實壓不過景珩。

---

上凰昭淡淡問:

「所以你認為,該讓景珩去?」

曦月沉默了一瞬。

只有一瞬。

「是。」

這個字落下。

連她自己都覺得冷。

可她沒有收回。

「大皇兄是先鳳君所出。」

「又是皇太女同胞兄長。」

「若以他聯姻,對方自然知道我朝重視這份盟約。」

「若不用嫡長。」

「反而越過大皇兄,去選八皇兄。」

她停了一下。

「外人會不會覺得,我們拿一個次出的皇子搪塞?」

這話太狠。

甚至把景淵直接壓成了「次出」。

可偏偏正統禮法就是這麼殘酷。

那套曾經保護元徽、壓過所有皇女的規矩。

如今被曦月反過來拿在手裡。

去逼夏侯儀的兒子。

---

有人終於看不下去。

「十四殿下。」

「大殿下與您也是兄妹。」

曦月看向那位大臣。

「八皇兄就不是嗎?」

對方一噎。

曦月道:

「既然總要有人去。」

「那就應該選最合禮、最能彰顯國體的人。」

「不是嗎?」

滿殿沒有人回答。

因為她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了。

若說景珩不能去。

那就得說理由。

而只要說「因為他是太女同胞兄長」「因為他是先鳳君嫡子」。

那恰恰就是曦月說他更適合的理由。

---

上凰昭一直看著她。

看了很久。

忽然問:

「十四。」

「你真是為國體?」

曦月知道。

母皇看穿了。

她也沒有裝到底。

只是低聲道:

「兒臣有私心。」

殿中一靜。

上凰昭反而笑了。

「什麼私心?」

曦月抬頭。

「兒臣不想讓八皇兄去。」

這一次。

她說得非常直接。

「所以就讓景珩去?」

「是。」

「景珩對你不好?」

「很好。」

「那你還推他出去?」

曦月沉默。

上凰昭沒有催。

過了很久。

曦月道:

「因為景淵是我親哥哥。」

一句話。

乾乾淨淨。

沒有大義。

沒有裝。

就是偏心。

上凰昭看著她。

眼神第一次帶上一種真正複雜的意味。

因為她太熟悉這種選擇。

當年她爭皇位時。

也做過。

自己的人。

別人的人。

親近的人。

次一等親近的人。

必要時必須排順序。

不是不心疼。

是總有人要被放棄。

十四開始學會這件事了。

而且學得比她想像中更快。

---

這件事當然沒有當場定下。

可風聲出去之後,朝中的論調很快變了。

「永久盟約,確實應以嫡長為重。」

「大皇子身份更高。」

「又是太女同胞兄長,更能表示兩國親近。」

甚至連原本支持景淵的人也開始沉默。

因為誰都不願承認:

自己之前選八皇子,只是因為八皇子比較好犧牲。

一旦曦月把「國體」和「正統」搬出來。

事情就變了。

---

元徽第一個找上門。

她直接去了十四皇女府。

軒轅既白親自迎她進來。

曦月看見大姐姐時,已經猜到她為什麼來。

元徽沒有坐。

開門見山。

「你要大哥哥去和親?」

曦月道:

「不是我要。」

元徽冷笑。

「現在滿朝都在說嫡長。」

「不是你起的頭?」

曦月沒否認。

元徽盯著她。

「他從小待你不好?」

「好。」

「那你為什麼害他?」

曦月抬眼。

「那八哥哥呢?」

元徽一僵。

曦月繼續道:

「八哥哥待大姐姐不好?」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元徽怒道:

「景珩是我親哥哥!」

曦月看著她。

安靜了一瞬。

「所以景淵也是我親哥哥。」

這一句。

讓元徽徹底說不出話。

姐妹兩個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站在了各自的兄長身後。

沒有太女。

沒有十四皇女。

只是兩個妹妹。

都不想讓自己的哥哥被送走。

可這種事情最殘酷的地方就在於——

不可能兩全。

元徽眼睛都紅了。

「十四。」

「你以前不是這樣。」

曦月沉默。

「人會變。」

「大哥哥還給你送過荔枝酒。」

這一句終於扎進來。

曦月的手指微微一緊。

元徽看見了。

她知道十四不是完全無動於衷。

所以又道:

「你小時候生病,他去陪過你。」

「明歡怕雷,也是他守著。」

「他哪裡對不起你?」

曦月低聲道:

「沒有。」

「那你怎麼下得了手?」

曦月抬頭。

「因為八哥哥也沒有對不起你們。」

元徽僵住。

曦月聲音很輕。

「如果一定要選一個。」

「我選不是八哥哥的那個。」

這句話冷得讓元徽第一次真正覺得十四陌生。

---

景珩知道消息時,反而是最後一個來找曦月的。

他沒有生氣。

至少表面沒有。

只是坐在她府裡那間小廳。

白蘅送了茶。

景珩看了一眼。

忽然笑道:

「沒有荔枝酒?」

曦月心口一下發緊。

「大哥哥。」

「開玩笑。」

景珩笑得還和平時一樣。

他看了她很久。

「是你提的?」

曦月沒有撒謊。

「是。」

「為了景淵?」

「是。」

景珩點頭。

「我猜也是。」

他甚至沒有責怪。

這反而讓曦月更不舒服。

「大哥哥。」

「嗯?」

「你可以罵我。」

景珩笑了。

「罵你有什麼用?」

曦月不說話。

景珩低頭看著茶盞。

過了一會兒才道:

「其實你說得也沒錯。」

「論身份,我確實比景淵合適。」

曦月抬眼。

「你不怪我?」

景珩沉默了一下。

「怪。」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坦白。

「怎麼可能不怪。」

曦月眼神微動。

景珩卻又笑。

「可我也明白。」

「若今日換成元徽和你。」

「我大概也會選元徽。」

這句話讓曦月一下說不出話。

景珩看著她。

「所以我沒有資格說你錯。」

「只是十四。」

「你要記得。」

曦月低聲道:

「什麼?」

「你今日能用嫡長、正統把我送出去。」

「將來也會有人拿別的規矩送走你在乎的人。」

「規矩本身從來不護誰。」

「誰拿得動它,它就替誰殺人。」

曦月沉默。

這句話,她記了很多年。

---

最終。

聯姻人選定下。

皇長子,上凰景珩。

聖旨下來那日。

葉暮川在翠竹宮坐了很久。

沒有高興。

景淵也沒有。

明歡知道後哭了一場。

甚至跑去找曦月。

「姐姐。」

「是不是你讓大哥哥去的?」

曦月看著她。

「是。」

明歡眼淚一下掉下來。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八哥哥去。」

「可是大哥哥也很好。」

「我知道。」

「那不能都不去嗎?」

曦月沒有回答。

明歡哭得更厲害。

「你壞。」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說姐姐。

曦月沒有生氣。

只是站著讓她哭。

過了很久。

明歡才抽噎著問:

「你會後悔嗎?」

曦月看著窗外。

「會。」

「那你為什麼還做?」

曦月沉默很久。

最後只道:

「後悔和要不要做,是兩回事。」

明歡聽不懂。

她只知道。

大哥哥要走了。

而姐姐救下了八哥哥。

---

那一夜。

曦月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桌上還放著一壺冰鎮荔枝酒。

是她讓人從窖裡取出來的。

她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

還是甜。

卻再也沒有那年夏天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景珩說過:

「十四聰明一點。」

現在她確實聰明了。

聰明到會用先鳳君一生最看重的「嫡長正統」。

把他的兒子推去千里之外。

曦月坐了很久。

最後把那杯酒喝完。

沒有哭。

從這一章開始,她自己也知道——

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她可以對外人講規矩。

講國體。

講嫡庶。

可她心裡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

景淵是她哥哥。

所以別人就只能排在後面。

哪怕那個「別人」,

也是曾經疼她、護她、給她送過冰鎮荔枝酒的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