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木蘭圍場開獵。
這是上凰國皇室每年最熱鬧的日子之一。
女帝親臨。
皇女、皇子、宗室、勳貴子弟皆可隨行。
就連平日不常露面的後宮君侍,也有幾位跟著去了。
上凰昭最喜歡這種場合。
不像宮宴。
也不像朝會。
沒有那麼多禮制束縛。
騎馬、射獵、看軍伍列陣。
很多事情反而更容易看出一個人的本性。
尤其是她的女兒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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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圍場極大。
山林、草坡、河谷連成一片。
遠處已經有禁軍提前封鎖獵區。
各家帳幕按照身份次序鋪開。
皇帳居中。
皇太女元徽的帳子最靠近御帳。
靖華自然也不遠。
令儀那邊安靜許多。
十四皇女的帳子則在稍偏一些的位置。
明歡一到地方就坐不住。
她掀開帳簾往外看。
「姐姐。」
曦月正在換騎裝。
「嗯。」
「今天真的能打獵?」
「不然來做什麼?」
「太好了。」
明歡立刻開始翻自己的弓。
「我一定要打一隻狐狸。」
曦月看她。
「你射得中嗎?」
明歡動作一停。
「……應該。」
曦月笑了一下。
「先別射到自己。」
「我現在已經比以前好了。」
「裴太師說你昨日騎射還脫靶。」
「那是昨天。」
曦月沒再拆她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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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秋獵,景珩和景淵也來了。
除此之外,還有幾名年紀相近的皇子。
只是大多數都沒有太多政治存在感。
皇子們不需要爭帝位。
更多只是跟著宗室一起騎馬、看獵、參加宴席。
景珩一身月白騎裝,腰間束得很利落。
與平日那種溫和端正的樣子有些不同。
明歡看見他時還愣了一下。
「大哥哥今天很好看。」
景珩笑。
「平日不好看?」
明歡立刻改口。
「平日也好看。」
景淵在旁邊道:
「她只是今天嘴甜。」
明歡瞪他。
曦月則問景珩:
「大哥哥也下場?」
「看情況。」
「不比?」
景珩搖頭。
「我射幾隻就回來。」
明歡不解。
「為什麼?」
景珩道:
「我又不和你們皇女比名次。」
這句話很平常。
可曦月聽著,心裡還是微微一動。
皇子與皇女終究不一樣。
她們在木蘭圍場每多射一箭,都可能有人記住。
景珩再好,也只是皇子。
他不需要在這裡證明自己。
有時甚至不能證明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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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獵之前。
上凰昭親自騎馬巡過眾人。
她今日穿的是深紅騎裝。
外披玄色大氅。
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宮中更有壓迫感。
「今日不論朝序。」
「只論本事。」
「誰獵得最多,朕重賞。」
靖華第一個笑起來。
「母皇可不許反悔。」
上凰昭看她。
「你先贏了再說。」
靖華顯然很有信心。
元徽站在一旁,神色平靜。
可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並不想輸。
尤其不想輸給靖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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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角一響。
眾人策馬入林。
靖華幾乎第一個衝出去。
她天生就適合這種地方。
騎術快。
箭準。
又熟悉山林追獵。
身邊還跟著一群軍功世家的年輕貴族。
不到一個時辰,就已經有人送回她獵到的東西。
鹿。
獐。
野兔。
甚至還有一隻成年灰狼。
靖華下手極快。
幾乎沒有浪費箭。
旁邊跟著她的人自然也是一片叫好。
大皇女元徽落後一些。
卻也不差。
她騎射本來就是皇女中數一數二。
只是比靖華更穩。
不會為了一隻獵物冒險追太深。
所以數量稍少。
但獵物品質很好。
一頭雄鹿尤其漂亮。
送回營地時,不少人都去看。
有人立刻稱讚:
「太女殿下果然穩健。」
元徽聽了,臉色稍微好看一些。
她最在意的從來不是只贏一場打獵。
而是不能讓人覺得:
靖華比她更像一個能帶兵、能做事的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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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自然看得出來。
午間第一次清點時。
靖華暫列第一。
元徽第二。
女帝看了一眼女兒。
故意道:
「元徽今日那頭鹿不錯。」
元徽抬頭。
「謝母皇。」
上凰昭又道:
「靖華獵得多。」
「你勝在穩。」
這句話明顯是安撫。
意思很清楚。
數量輸了,不代表你真輸。
皇太女不需要在任何地方都壓過妹妹。
只要穩,就夠。
元徽心裡舒服了些。
靖華卻聽得出來。
她笑了一聲。
沒有當面頂撞。
但下半場明顯獵得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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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原本都以為第三名會出在幾個軍功世家皇女或宗室女裡。
直到傍晚最後清點。
禮官念到第三名時,自己都停了一下。
「第三——」
「十四皇女,上凰曦月。」
周圍一下安靜。
連曦月自己都怔了一下。
明歡比她先反應。
「姐姐第三?」
她聲音太大。
旁邊的人全看過來。
曦月低聲道:
「小聲。」
明歡哪裡顧得上。
「你真的第三!」
曦月自己其實也沒想到。
她今天沒有刻意搶名次。
裴昭衡這段時間教她的東西,真正開始顯出效果。
不是她突然變成了高手。
而是她學會了怎麼省力。
怎麼看地形。
怎麼預判獵物走向。
怎麼不追那些看得見卻難追的東西。
尤其裴昭衡教過一句:
「獵物不是看到才追,是先想它會往哪裡跑。」
這正好適合曦月。
她不如靖華快。
也不如元徽老練。
可她很會等。
所以最後獵得的東西不算最大,數量卻很穩。
幾隻野鹿。
幾隻狐狸。
還有不少野禽。
硬是排到了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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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則毫無意外地墊底。
她真的不擅長這些。
騎馬只能說不差。
射箭更是勉強。
一天下來只獵到兩隻兔子和幾隻小禽。
其中一隻兔子甚至還是侍衛幫忙驅出來的。
靖華那邊的人最先笑出聲。
「三殿下今日也算滿載而歸。」
另一人故意道:
「兩隻兔子呢。」
「可不少。」
「總比空手回來強。」
令儀坐在馬上。
臉上還是那種很溫和的笑。
「我本來就不擅騎射。」
「讓諸位見笑了。」
越是這樣。
那幾個人越覺得她好欺負。
有人又道:
「三殿下若以後真上了戰場,可怎麼辦?」
靖華沒有阻止。
甚至還笑了一下。
「她上戰場?」
「別嚇她。」
令儀的手微微收緊。
臉上卻沒變。
就在這時。
曦月忽然開口。
「三姐姐本來也不用靠騎射吃飯。」
幾個人看向她。
令儀也微微側頭。
曦月坐在馬上。
語氣很平。
「沈氏出的是學士、御史、祭酒。」
「又不是人人都要做將軍。」
那名貴族女子笑道:
「可皇女總該有些武藝。」
曦月點頭。
「是。」
「所以三姐姐今日至少獵到了。」
她停了一下。
「若按照你們的意思,騎射不好就沒用。」
「那朝中的文臣大概都該回家了。」
這句話一出。
幾個人不敢再接。
因為再說下去。
就不只是嘲笑令儀。
而是在貶整個文臣體系。
曦月又看向靖華。
「二姐姐本事大。」
「我們比不了。」
「不過總不能因為自己會打仗,就覺得所有人都該會打仗。」
靖華皺眉。
「你又替她說話?」
曦月看了令儀一眼。
「只是覺得沒什麼好笑的。」
令儀也看著她。
兩人平日關係其實一直很淡。
甚至彼此都知道對方心裡藏著東西。
可這一次。
令儀沒有想到。
曦月會主動替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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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遠遠看見了這一幕。
她沒有立刻出聲。
只是看著十四。
看她坐在馬上。
看她既沒有刻意靠近令儀,也沒有借機踩靖華。
只用幾句話把事情壓了下去。
那一瞬間。
上凰昭忽然覺得她很熟悉。
不是像葉暮川。
一點都不像。
葉暮川年輕時雖然也聰明。
可他終究更習慣退。
十四卻不是。
她會忍。
會藏。
可真到該說話的時候,她不怕站出來。
上凰昭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
那時她還不是皇帝。
只是眾多皇女裡並不起眼的一個。
姐姐們比她有名分。
妹妹們比她受寵。
她手裡什麼都不算最多。
可她最會做的一件事就是:
在所有人都覺得她不會出頭的時候,突然往前一步。
十四也有這種味道。
只是更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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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前,女帝親自賞賜今日前幾名。
靖華第一。
得了一把西域進貢的角弓。
她拿到手時難得露出真心笑意。
元徽第二。
得的是一柄鑲玉短刀。
上凰昭還特意當眾道:
「太女今日很穩。」
元徽聽懂了。
這是在替她保體面。
她叩首謝恩。
到了曦月。
女帝看了她一會兒。
「十四。」
「兒臣在。」
「第三?」
曦月低頭。
「是。」
「自己也沒想到?」
曦月老實道:
「沒想到。」
周圍有人笑。
上凰昭也笑了一下。
「倒是誠實。」
她想了想。
讓人拿來一張新弓。
不像靖華那把那麼名貴。
卻很輕。
非常適合曦月如今的力氣。
「這把給你。」
曦月接過。
「謝母皇。」
上凰昭又道:
「裴昭衡教得不錯。」
曦月心裡一動。
「太師教得好。」
「你自己也得學。」
「是。」
女帝沒再多說。
可這已經足夠讓很多人重新看十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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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女令儀雖然墊底。
上凰昭也沒有真的讓她空手。
只是賞了一套新制的馬具。
還淡淡說了一句:
「不會就多學。」
令儀跪下。
「兒臣記住了。」
沒有偏愛。
卻也沒有讓她難堪。
這就是上凰昭。
她很清楚每一個女兒今天輸在哪裡。
也很清楚該給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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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賞賜到這裡就應該結束。
誰知女帝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內侍上前。
「陛下?」
上凰昭指了一下今日獵到的一張火狐皮。
那張皮極漂亮。
通體赤紅。
沒有一根雜毛。
「這個給賢君。」
曦月抬頭。
連葉暮川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今日一直坐在後方。
很少下場。
也沒有參與什麼。
女帝卻忽然賞了他一張最顯眼的狐皮。
內侍立刻笑道:
「賢君好福氣。」
上凰昭看著葉暮川。
「你穿紅色應該好看。」
葉暮川沉默了一瞬。
才起身行禮。
「臣侍謝陛下。」
火紅的狐皮被送到他面前。
顏色濃烈得幾乎刺眼。
可葉暮川最常穿的明明是:
灰。
白。
青。
淡墨。
他從來不喜歡太鮮艷的東西。
曦月看著那張狐皮。
忽然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母皇還記得阿爹嗎?
大概記得。
她知道他怕冷。
也知道火狐皮暖。
她甚至覺得:
這麼好的東西,就該給他。
可她不知道——
葉暮川根本不喜歡紅色。
或者說。
她從來沒有真正去想過。
葉暮川喜歡什麼顏色。
她只是覺得紅色好看。
覺得火狐皮珍貴。
覺得自己給的是最好的。
所以他就應該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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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散後。
曦月陪葉暮川回帳。
那張狐皮也跟著送了過來。
明歡在旁邊摸了一把。
「好漂亮。」
葉暮川淡淡道:
「你喜歡?」
「喜歡。」
「那拿去。」
明歡立刻縮手。
「這是母皇賞你的。」
「我又不穿。」
曦月抬頭。
「阿爹不喜歡?」
葉暮川看她一眼。
「你覺得呢?」
曦月低頭看那團火紅。
忽然笑了。
「確實不像你。」
葉暮川也笑了一下。
很淡。
「她一直這樣。」
曦月沒說話。
「什麼叫一直這樣?」
明歡問。
葉暮川沒有回答。
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張狐皮。
「她覺得好的。」
「就給你。」
「也不問你要不要。」
明歡想了想。
「母皇不是對你好嗎?」
葉暮川道:
「是。」
「只是她對人好的方式,一直都是她自己的方式。」
曦月坐在旁邊。
忽然明白了。
這就是母皇和父親之間最根本的問題之一。
上凰昭不是完全沒有給過葉暮川好東西。
恰恰相反。
她給過很多。
金銀。
藥材。
宮殿。
賞賜。
現在又是一張極漂亮的火狐皮。
可她給的永遠是:
她覺得好的。
不是葉暮川真正想要的。
葉暮川想要過公平。
她給賞賜。
葉暮川想要過一個孩子。
她讓他失去。
葉暮川想要過感情。
最後她給的是體面。
如今連一件衣服。
都是紅得像火。
而葉暮川自己,從來就不是那樣的人。
---
曦月忽然想起軒轅既白。
她心裡微微一頓。
自己是不是也一樣?
她一直覺得。
給他帝卿的體面。
給他應有的權力。
給軒轅家合作。
不偏不倚。
就是對他好。
可她有沒有問過:
軒轅既白真正想要什麼?
這個念頭剛出現。
她就皺了皺眉。
葉暮川看見。
「怎麼了?」
「沒什麼。」
曦月低頭。
沒有再說。
只是那一夜。
她第一次真正開始想:
一個人把自己認為最好的東西給出去。
到底算不算愛。
而另一邊。
上凰昭回到御帳後,卻仍然在看今日秋獵的名冊。
第一,靖華。
第二,元徽。
第三,十四。
她的手指在「上凰曦月」四個字旁邊停了一會兒。
過了許久。
才淡淡說了一句:
「倒真有點像朕。」
而這一次。
十四皇女的名字。
終於不再只是偶爾出現在她的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