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衡收下上凰曦月和上凰明歡做學生之後,兩人的日子便沒有從前那麼好過了。
尤其是明歡。
她幾乎每天都在抱怨。
卯時起。
跑圈。
扎馬。
練步法。
練躲閃。
上午結束之後還要看兵書,下午再練兵器。
明歡從前最討厭的就是一成不變的規矩,如今偏偏碰上了一個最不講情面的裴昭衡。
這日又是盛夏。
太陽曬得校場上的石地發白。
明歡手裡握著短刀,整個人像被抽乾了。
「姐姐。」
曦月正在練劍。
「嗯。」
「我不行了。」
「你昨天也這麼說。」
「昨天是真不行。」
「今天呢?」
「今天更不行。」
曦月沒理她。
劍鋒往前一送。
又收回。
裴昭衡站在不遠處。
「十四,手腕。」
曦月立刻重新調整。
「是。」
明歡在旁邊有氣無力。
「太師,你偏心。」
裴昭衡看都沒看她。
「我哪裡偏?」
「你對姐姐那麼兇。」
曦月手裡的劍差點一歪。
裴昭衡終於轉頭。
「所以?」
明歡理直氣壯。
「你對她兇,對我也兇。」
「那不是一樣?」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明歡想了半天。
「姐姐挨罵比較多。」
曦月忍不住道:
「那你應該高興。」
「我不高興。」
「為什麼?」
「因為我看著也累。」
曦月:「……」
裴昭衡冷冷道:
「還有力氣說話,再加二十次揮刀。」
明歡的臉瞬間垮了。
「太師——」
「三十。」
明歡立刻閉嘴。
曦月低頭。
肩膀卻微微抖了一下。
裴昭衡看見。
「十四也加十次。」
曦月笑不出來了。
明歡反而樂了。
兩姐妹互相瞪了一眼。
正在這時,校場外忽然有人過來。
是一名皇子府的內侍。
手裡還帶著幾個食盒。
明歡第一個看見。
她眼睛一下亮了。
「有吃的!」
裴昭衡皺眉。
「站好。」
明歡立刻站直。
可眼睛還是往那邊飄。
內侍走近,先向裴昭衡行禮。
「見過太師。」
又轉向兩位皇女。
「見過十四殿下、十七殿下。」
曦月收劍。
「誰讓你來的?」
內侍笑道:
「是大殿下。」
明歡愣了一下。
「大哥哥?」
「是。」
內侍把食盒放下。
「大殿下聽說兩位殿下近日一直在校場跟著太師習武,怕天熱傷身,讓人送些東西來。」
明歡已經快貼到食盒上了。
「有什麼?」
內侍一層一層打開。
先是幾碟做得很精緻的點心。
荷花酥。
桂花糕。
杏仁乳酪。
還有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蜜瓜。
下面那一層更涼。
盒底墊著冰。
裡頭放著兩盞冰酪,旁邊還有一小壺酒。
曦月一眼就認了出來。
「荔枝酒?」
內侍笑道:
「正是。」
「大殿下特意吩咐,十四殿下最愛這個。」
曦月的神色終於鬆了一點。
她小時候就喜歡甜酒。
尤其夏天。
冰過之後的荔枝酒味道淡,甜得多,酒氣不重。
葉暮川不許她多喝。
景淵也會管。
只有大皇兄景珩偶爾會偷偷讓人送。
每次都只給一小壺。
還會囑咐:
「喝完不許再要。」
明歡立刻不服。
「那我的呢?」
內侍笑著把另一隻小壺拿出來。
「十七殿下也有。」
明歡這才滿意。
「我就知道大哥哥最好。」
曦月看了她一眼。
「你剛才還說太師偏心。」
「大哥哥又不是太師。」
「有區別?」
「當然有。」
明歡抱住自己的冰酪。
「大哥哥會送吃的。」
裴昭衡在旁邊淡淡道:
「我也可以送。」
明歡一愣。
「真的?」
「再跑十圈。」
明歡立刻轉頭。
「那還是不用了。」
曦月終於笑出了聲。
---
上凰景珩對她們一直都很好。
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好。
也不是大皇女元徽那種「我是長姐,所以我要管你們」的好。
景珩從小就很像一個真正的兄長。
會記得妹妹喜歡吃什麼。
也會記得哪個妹妹最近挨了罰。
明歡小時候怕打雷。
有一次夜裡暴雨,蘇疏影不在宮裡,她哭得厲害。
景珩正好路過。
便在她那裡陪了半夜。
第二日自己還要早起去給夏侯儀請安。
曦月小時候生病。
他也來過。
不是送了東西就走。
而是坐在床邊,慢慢剝橘子。
曦月嫌橘子酸。
他便一瓣一瓣挑甜的。
挑到最後,自己吃了一盤酸的。
那時候她還笑他。
「大哥哥,你好笨。」
景珩也不生氣。
「是。」
「大哥哥笨。」
「所以十四聰明一點。」
他從來不和妹妹爭這些。
也不需要妹妹回報。
這一點甚至和夏侯儀很不一樣。
夏侯儀看起來與世無爭。
可他這一生其實一直都在爭。
爭鳳君之位。
爭上凰昭的心。
爭夏侯家的位置。
爭元徽的太女之位。
只是他太習慣把自己的爭藏在眼淚和退讓裡。
最後又偏偏爭不贏皇權。
而景珩卻被父親保護得太好了。
夏侯儀不願讓長子知道太多。
更不願讓他參與那些齷齪的事情。
所以景珩小時候真的相信過:
只要一家人互相讓一點。
只要自己懂事一點。
很多事情就會好。
他是鳳君嫡長子。
從小受到最好的教養。
卻沒有被教會真正的宮廷手段。
溫和。
端方。
體貼。
甚至有一點傻。
這種傻不是不聰明。
而是他總願意把人往好處想。
連元徽欺負令儀時,他都會私下勸妹妹:
「三妹一直跟著你,你對她好一點。」
元徽不高興。
「我哪裡對她不好?」
景珩便不再說重話。
只道:
「你是姐姐。」
「總不能什麼都讓妹妹替你擔。」
可元徽那時候聽不進去。
她只覺得哥哥太軟。
將來做不了大事。
景珩也從來沒有反駁。
他本來就沒想做什麼大事。
---
食盒送來後。
裴昭衡難得給了她們一刻鐘休息。
明歡坐在樹蔭底下。
一口冰酪下去,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我宣布。」
曦月正在倒荔枝酒。
「什麼?」
「大哥哥是全宮最好的人。」
曦月抬眼。
「阿爹呢?」
明歡想了想。
「賢君爹爹是你阿爹。」
「那我父君呢?」
「蘇容華爹爹當然也好。」
「母皇呢?」
明歡又想了想。
「母皇也好。」
曦月看著她。
「所以大哥哥怎麼就第一了?」
明歡很認真。
「因為他今天送吃的。」
曦月無話可說。
裴昭衡在旁邊喝茶。
忽然道:
「十七殿下的立場倒是很容易動搖。」
明歡一點不羞。
「誰對我好,我就喜歡誰。」
裴昭衡道:
「那若有人一邊送你吃的,一邊騙你呢?」
明歡皺眉。
「那我就不喜歡她。」
「若你不知道她騙你?」
明歡這次答不上來。
曦月卻道:
「所以她得跟著我。」
明歡立刻點頭。
「對。」
裴昭衡看向曦月。
「你就不會被騙?」
曦月喝了一口冰過的荔枝酒。
「會。」
「那你憑什麼帶她?」
曦月想了想。
「至少我會多想一會兒。」
明歡在旁邊立刻補:
「姐姐想得特別多。」
「有時候一件小事,她能想半天。」
「你閉嘴。」
「本來就是。」
兩個人又開始拌嘴。
裴昭衡看著。
倒沒有阻止。
---
景珩送來的東西分得很細。
曦月的荔枝酒甜一點。
明歡那壺幾乎沒多少酒味。
點心也不一樣。
曦月喜歡桂花和乳酪。
明歡更愛甜得發膩的蜜糕。
兩份都準備了。
沒有哪一個是順帶。
也沒有「姐姐有,妹妹跟著吃一點」的意思。
曦月看著那幾個食盒。
忽然問內侍:
「大哥哥最近忙什麼?」
內侍道:
「大殿下這幾日都在府裡。」1
明欢也太好哄了吧
「前日還去了太女府。」
曦月點頭。
「身體好嗎?」
「好。」
「有沒有咳嗽?」
「沒有。」
明歡在旁邊道:
「大哥哥又不病弱。」
曦月看她。
「夏天也會病。」
「你怎麼突然問這麼多?」
曦月沒說話。
她只是忽然覺得,自己最近見景珩的次數變少了。
小時候不是這樣。
那時候幾個孩子都還住在宮裡。
景珩經常來翠竹宮。
有時候是來看景淵。
有時候單純帶點東西。
他會坐在竹林下面陪她們吃東西。
景淵和他年紀接近。
兩個人說話。
曦月就跑來跑去。
後來明歡大了一些,也加入。
那時候沒有誰是太女。
也沒有誰背後是哪一派。
景珩只是大哥哥。
景淵只是哥哥。
元徽也只是脾氣大一點的大姐姐。
靖華雖然討厭,最多也就是搶東西。
所有事情都沒有現在這麼複雜。
曦月忽然有點懷念。
她低頭喝酒。
甜的。
冰涼。
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
傍晚訓練結束後,姐妹兩個沒有直接回府。
明歡提議去找景珩。
曦月本來還想回去看軒轅家送來的一封信。
最後還是跟著去了。
景珩的府邸很安靜。
他沒有妻主,自然也不像幾個成年皇女的府邸那樣時常有前朝人往來。
府中最多的是書。
還有夏侯儀生前留下的一些東西。
景珩正在廊下餵魚。
看見兩個妹妹一前一後進來,他明顯有些意外。
「今日不是訓練?」
明歡立刻道:
「練完了。」
曦月補一句:
「太師少留了一會兒。」
景珩笑。
「那是給我面子?」
明歡道:
「是因為我們今天表現好。」
曦月看她。
「你上午被打了四棍。」
「那是上午。」
「下午短刀也掉了。」
「姐姐!」
景珩聽得笑起來。
「好了。」
「進來吃飯。」
明歡立刻眼睛亮了。
「還有吃的?」
景珩故意道:
「沒有你的。」
明歡愣了一下。
「大哥哥。」
「嗯?」
「你變了。」
景珩忍笑。
「怎麼變了?」
「你以前不會騙我。」
「現在會了。」
明歡立刻跑過去抱住他的手臂。
「我不管。」
「我要吃。」
景珩被她纏得沒辦法。
「有。」
「都是你的。」
明歡這才滿意。
曦月站在後面看著。
忽然覺得這場景很好。
好到她甚至不想說話。
---
晚膳沒有宮宴那麼精細。
就是幾個人喜歡吃的東西。
景珩親手給兩個妹妹盛湯。
明歡嘴快。
一邊吃一邊把校場的事情全部講了。
從太師怎麼罰她。
講到曦月怎麼偷偷討好太師。
曦月立刻道:
「我沒有。」
明歡道:
「你送藥膳。」
景珩看過來。
「十四想拜裴太師為師?」
曦月沒有再否認。
「嗯。」
景珩點點頭。
「是好事。」
「大哥哥也覺得?」
「裴太師有真本事。」
他停了一下。
又道:
「只是她教人很嚴。」
明歡立刻找到知音。
「就是!」
「大哥哥你都不知道——」
景珩笑著聽。
等她抱怨完。
才道:
「那你不學便是。」
明歡愣住。
「可以嗎?」
「你又不想領兵。」
「學些防身的也夠。」
明歡立刻看向曦月。
一臉「你看大哥哥都這麼說」。
曦月卻道:
「她自己說要跟著我。」
景珩看向明歡。
明歡小聲道:
「那還是跟。」
景珩笑了。
「你從小就這樣。」
「跟景淵。」
「跟十四。」
「自己倒沒什麼主意。」
明歡一點不覺得丟人。
「有人帶我不好嗎?」
「好。」
景珩替她夾了一塊魚。
「只是不能什麼都跟。」
「若哪日十四要去很危險的地方。」
「你也跟?」
明歡想都沒想。
「跟。」
景珩筷子停了一下。
曦月也抬頭。
明歡看著兩個人。
「幹嘛?」
景珩最先笑。
「沒什麼。」
可曦月看得出來。
他的笑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欣慰。
又像是擔心。
---
飯吃到一半。
景珩忽然問曦月:
「既白怎麼樣?」
曦月頓了一下。
「挺好。」
「只是挺好?」
「那要怎麼說?」
景珩笑。
「你們才成婚。」
「總該有點別的。」
明歡在旁邊直接道:
「姐姐不喜歡他。」
曦月立刻瞪她。
「吃你的。」
景珩卻沒有笑她。
只是問:
「真的?」
曦月沉默。
「不熟。」
「慢慢來。」
景珩道。
「既白是軒轅家的嫡子,從小規矩重。」
「你別太冷著人家。」
曦月有些無奈。
「我沒有冷他。」
「嗯。」
景珩一看她這個語氣就知道。
一定有。
可他沒有多問。
只道:
「正夫和普通侍君不一樣。」
「他離了自己的家,嫁進你的府裡。」
「即便你現在不喜歡,也別讓他總覺得自己是外人。」
曦月沒說話。
明歡小聲道:
「大哥哥,你怎麼和那些老嬤嬤說得一樣。」
景珩被她逗笑。
「我年紀大。」
「比你們多吃幾年飯。」
明歡撇嘴。
「也沒大很多。」
「那也比你大。」
這種話很普通。
可後來曦月再想起這頓飯時,總會記得景珩說的那句:
他離了自己的家,嫁進你的府裡。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
不久之後。
大哥哥也會離開自己的家。
而且比軒轅既白走得更遠。
---
晚膳後,四個人——景珩、景淵、曦月、明歡——難得又聚到了一起。
景淵是後來才到的。
一進門就看見桌上還剩半壺荔枝酒。
「十四。」
曦月立刻把壺按住。
「我的。」
景淵看她。
「你喝多少了?」
「一點。」
「一點是多少?」
明歡立刻出賣姐姐。
「兩杯。」
曦月轉頭。
「你今天話很多。」
景淵已經把酒壺拿走。
「不許再喝。」
曦月皺眉。
「大哥哥送我的。」
景珩坐在旁邊。
竟然沒幫她。
「景淵說得對。」
曦月看他。
「大哥哥。」
「嗯?」
「你送了又不讓喝。」
景珩忍笑。
「讓你嘗。」
「不是讓你喝醉。」
明歡在旁邊樂得不行。
結果景淵轉頭就把她那壺也收了。
「你也一樣。」
明歡的笑瞬間沒了。
一屋子人吵吵鬧鬧。
宮人站在外面。
都忍著笑。
那天晚上其實什麼大事都沒有。
沒有奪嫡。
沒有鳳君。
沒有夏侯氏。
沒有趙氏。
也沒有誰背後站著哪個家族。
景珩只是大哥哥。
景淵只是哥哥。
曦月和明歡也只是兩個剛從校場回來、手臂還酸得抬不起來的小妹妹。
她們為半壺荔枝酒爭。
為一塊點心吵。
景珩坐在旁邊笑。
景淵一邊訓她們,一邊又把最好吃的那盤往妹妹面前推。
那是這個皇室裡極少數真正像「一家人」的時候。
也是後來很多年裡,上凰曦月始終不願意忘記的一個晚上。
因為再往後。
元徽失勢。
靖華被疑。
趙氏覆滅。
景淵遠嫁。
景珩和親。
每個人都被推到自己的位置上。
再也沒有誰能只是哥哥。
只是妹妹。
只是家人。
可那一年的夏天。
冰鎮荔枝酒還是甜的。
大哥哥也還在京城。
她們都以為——
這樣的日子,以後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