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昭最近越來越喜歡蘅歌。
這件事。
後宮知道。
前朝也慢慢看得出來。
---
不是因為二十二多有本事。
恰恰相反。
就是因為她沒那麼多本事需要皇帝操心。
---
元徽來養心殿。
多半帶著朝事。
---
「母皇,夏侯舊案裡這幾個人的處置是不是太重?」
「母皇,禮部今年宗室祭儀的次序需要重訂。」
「母皇,裴氏有一道地方奏議——」
---
靖華一來。
十句有八句離不開兵。
---
「北軍缺馬。」
「西營該換將。」
「趙家的那幾處牧場已經交了。」
「母皇,十七手裡那一營的位置是不是該——」
---
令儀更安靜。
可她每次一來。
上凰昭反而更要留神。
---
這個女兒說話太有分寸。
一句:
「兒臣只是隨口一提。」
後面往往能牽出三個御史、兩座書院和一群地方文官。
---
至於十四。
---
上凰昭現在看見她。
第一反應甚至不是:
女兒來了。
---
而是:
她今天又想要什麼?
---
錢。
路。
稅。
人。
港口。
商號。
官營資格。
---
就算十四嘴上說:
「兒臣只是來看看母皇。」
上凰昭都得先等一會兒。
---
果然。
茶喝到第三盞。
那句:
「對了,母皇……」
一定會出來。
---
只有蘅歌。
是真的可以什麼都不說。
---
有一次。
她下午進宮。
上凰昭正在批奏章。
---
蘅歌行完禮。
坐到旁邊。
自己看一本新收進博古司市的古器圖錄。
---
一個時辰。
母女兩個幾乎沒說幾句話。
---
上凰昭批她的奏章。
蘅歌看她的書。
---
偶爾蘅歌抬頭。
「母皇。」
「嗯?」
「這個瓶子好看嗎?」
上凰昭看一眼。
「醜。」
「兒臣也覺得。」
---
然後繼續各做各的。
---
這種感覺。
上凰昭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
---
不需要猜。
不需要防。
也不需要考慮:
她今天說這句話。
究竟代表哪一派。
---
蘅歌就是來坐著。
---
所以有時候。
上凰昭批奏章批累了。
甚至會主動問:
「二十二呢?」
---
內侍道:
「今日沒進宮。」
上凰昭皺眉。
「她又做什麼?」
「恭王殿下今日在修西院。」
---
上凰昭:「……」
---
還是修園子。
---
她最後居然道:
「讓她明日進來。」
---
這種召見傳出去。
味道自然就變了。
---
以前是女兒求見皇帝。
---
現在偶爾成了:
皇帝想起二十二。
讓二十二過來陪坐。
---
令儀第一個看懂。
---
她甚至沒有嫉妒。
只是某一日喝茶時。
對幕僚說:
「我們以前都想錯了一件事。」
「什麼?」
「母皇喜歡的。」
「未必是最能幹的。」
---
幕僚沒聽懂。
---
令儀笑了一下。
「人太累的時候。」
「最喜歡的。」
「往往是那個不讓她累的人。」
---
這就是蘅歌。
---
她不要求上凰昭替她解決朝局。
不問儲位。
不問哪個姐姐在做什麼。
---
最多說:
「母皇,那幅畫能不能賞我?」
---
上凰昭問:
「哪幅?」
「偏殿那幅。」
「你不是說假的?」
「假得很好。」
---
上凰昭有時都覺得她沒出息。
---
可偏偏。
就是這份沒出息。
讓人舒服。
---
至於照野。
是另一種。
---
照野當然不省心。
---
她今天摔傷了人。
明天翻牆。
後天又偷偷騎了不許她碰的馬。
---
有一次。
甚至把一匹小馬直接牽進宮苑。
理由是:
「它腿受傷了。」
---
上凰昭看著御花園裡那匹馬。
沉默很久。
---
「宮裡沒有馬廄?」
照野道:
「有。」
「那為什麼牽到朕這裡?」
「這邊近。」
---
上凰昭指著滿地馬蹄印。
「你看這裡像不像馬廄?」
照野看了一圈。
「現在有點像。」
---
上凰昭:「……」
---
換元徽。
可能已經跪下請罪。
---
換令儀。
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
換十四。
她大概會先想好十個理由。
證明這匹馬出現在這裡合乎國家利益。
---
只有二十六。
她就是單純覺得近。
所以牽來了。
---
這種孩子其實很好懂。
---
高興就笑。
不高興就黑臉。
想騎馬就騎。
想打架就打。
---
甚至她有沒有撒謊。
上凰昭看一眼就知道。
---
照野被問:
「是不是你打的?」
大多數時候會直接回答:
「是。」
---
再問:
「為什麼?」
她就開始講一個自認為非常合理。
實際上漏洞百出的理由。
---
上凰昭有時候會被她氣得頭疼。
可氣完。
事情也就完了。
---
不用回養心殿再琢磨:
這孩子背後是不是有人。
她今天是不是故意試探朕。
---
至少現在。
沒有。
---
所以幾個小女兒裡。
一個省心。
一個好懂。
---
上凰昭反而比面對成年已久的幾個女兒自在許多。
---
這種偏心。
曦月當然看得見。
---
她甚至看得比誰都清楚。
---
某日下午。
她去翠竹宮陪葉暮川吃飯。
忽然問:
「父親。」
「嗯?」
「母皇最近是不是特別喜歡二十二?」
葉暮川道:
「你才看出來?」
---
曦月臉色不太好。
「這麼明顯?」
「很明顯。」
---
葉暮川看她。
「你吃醋?」
曦月立刻否認。
「沒有。」
---
葉暮川笑了一聲。
---
十四這種人。
小時候嘴硬。
長大以後更嘴硬。
---
曦月沉默一會兒。
忽然道:
「其實母皇一直也沒有特別喜歡我。」
---
葉暮川抬眼。
---
這句話。
她說得倒很平靜。
---
不是委屈。
只是陳述。
---
曦月從小就知道。
自己不是元徽。
---
元徽是夏侯儀留下來的嫡長女。
曾經是母皇真正捧在手上養大的孩子。
---
她也不是靖華。
靖華身上有上凰昭年輕時最喜歡的那種銳氣。
敢。
狠。
會打。
---
更不是現在的蘅歌。
不用讓母皇防。
也不用讓母皇頭疼。
---
曦月和上凰昭的關係。
一直很奇怪。
---
母皇欣賞她。
用她。
防她。
有時候也護她。
---
可如果問:
是不是那種看見她就會自然高興的女兒?
---
曦月自己都不覺得是。
---
葉暮川沉默了一下。
「你很在意?」
曦月拿筷子戳了一下碗裡的菜。
---
「有一點。」
---
這次倒沒撒謊。
---
誰會完全不在意母親偏不偏心。
---
尤其她這種。
嘴上把情感和利益分得清楚。
骨子裡卻極在意「自己人」的人。
---
只是曦月處理這種不安的方法。
從來不是躲。
---
而是:
刷存在感。
---
既然不是最喜歡的。
那至少不能被忘。
---
於是很快。
養心殿的人發現。
榮王殿下最近進宮的次數也多了。
---
沒有事。
也來。
---
真的沒有事。
---
第一天。
曦月進來。
上凰昭抬頭。
「什麼事?」
曦月道:
「沒事。」
---
上凰昭看她。
「沒事你來做什麼?」
「看看母皇。」
---
女帝盯她半天。
「說。」
曦月很無辜。
「真的沒事。」
---
上凰昭不信。
---
等了半天。
曦月還真沒說。
---
只是坐著吃了一盤葡萄。
喝兩盞茶。
然後走了。
---
上凰昭甚至有些不適應。
---
第二次。
十四又來。
---
「有事?」
「沒有。」
---
上凰昭放下奏章。
「你最近商路這麼閒?」
曦月道:
「再忙也要孝敬母皇。」
---
上凰昭冷笑。
「你正常一點。」
---
曦月:「……」
---
後來她發現。
這招不行。
---
因為自己和母皇真的沒有那麼多家常可以聊。
---
蘅歌可以跟母皇下一下午棋。
她不行。
---
下棋只會輸。
---
照野能跟母皇講今天哪匹馬咬人。
自己也講不了。
---
她總不能坐在養心殿。
給母皇念榷貨帳。
---
所以曦月很快換了一種方式。
---
帶孩子。
---
上凰知微第一次被母親連續三天抱進宮時。
年紀還小。
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負重任。
---
第一日。
曦月抱著她進養心殿。
---
上凰昭抬頭。
先看十四。
再看她懷裡的小東西。
---
「你怎麼把知微帶來了?」
曦月道:
「想外祖母了。」
---
上凰昭看了一眼還只知道抓母親衣襟的孩子。
「她會說?」
曦月面不改色。
「兒臣感覺到了。」
---
上凰昭:「……」
---
她太知道十四在幹什麼了。
---
可偏偏。
還真不能把孩子趕出去。
---
「抱過來。」
---
曦月立刻把女兒遞出去。
---
動作快得像等的就是這一句。
---
上凰昭接過知微。
低頭看了一會兒。
---
孩子現在已經比剛出生時好看多了。
眼睛很亮。
眉眼間有一點曦月。
卻比母親柔和。
---
上凰昭逗她。
「還認不認得朕?」
---
知微當然不答。
只伸手。
抓住女帝胸前一串珠子。
---
曦月坐在旁邊。
立刻提醒:
「那個很貴。」
上凰昭抬頭。
「你閉嘴。」
---
曦月閉嘴。
---
沒多久。
知微把珠子扯得啪啪響。
---
上凰昭居然也沒生氣。
---
曦月看在眼裡。
心想:
果然有用。
---
從此。
如果她自己真的不知道和母皇聊什麼。
就把知微帶上。
---
知微會走以後。
效果更好。
---
一進養心殿。
曦月就把孩子放下。
---
「去。」
---
知微回頭。
「去哪?」
曦月指上面。
「找外祖母。」
---
孩子真的顛顛跑過去。
---
上凰昭正在批奏章。
腿上一沉。
低頭。
就看見外孫女抱住自己。
---
再一抬頭。
十四已經非常自然地坐在旁邊喝茶。
---
上凰昭看她。
「你現在拿孩子當通行令?」
曦月道:
「兒臣自己也能進。」
「那你帶她來做什麼?」
「盡孝。」
---
上凰昭冷笑。
「是你盡。」
「還是她盡?」
---
曦月想了想。
「我們榮王府一起盡。」
---
上凰昭都懶得罵她。
---
知微卻很討女帝喜歡。
---
尤其這個孩子現在還小。
不懂朝堂。
不懂皇位。
更不知道外祖母到底是誰。
---
她只知道。
這裡點心多。
外祖母雖然看起來嚴。
卻很少真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