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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去

曦月風華錄

十七皇女上凰明歡離京那日,皇城外的風很冷。

沒有大雪。

只是天陰得厲害。

安寧郡王府門前停著長長的車隊。

隨行親衛。

內侍。

醫女。

軍中接應的人。

還有女帝特意撥給她的一隊老兵。

明歡站在門口。

臉色一直不太好看。

不是害怕。

至少她自己不承認。

只是從昨夜開始,她就沒怎麼睡。

沈知安替她整理披風時,她一直低著頭。

「一定不能跟?」

「不能。」

「我可以扮成侍從。」

「你扮得像嗎?」

「那我少帶幾個人。」

沈知安無奈地笑。

「殿下是去軍中,不是去遊玩。」

明歡抬頭看他。

「你就一點都不捨不得?」

沈知安沉默一下。

伸手替她把衣領拉高。

「捨不得。」

明歡眼圈一下就紅了。

「那你還不攔我。」

「攔了殿下就能不去?」

「不能。」

「那我攔什麼。」

他說得太平靜。

明歡反而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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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沒有親自送出城。

她只是提前把明歡叫進宮。

養心殿裡,明歡還像以前一樣坐得沒規矩。

「母皇。」

「嗯。」

「我如果到了北境,什麼都不會怎麼辦?」

上凰昭看著她。

「學。」

「學不會呢?」

「接著學。」

「萬一拖後腿?」

「那就少說話。」

明歡皺眉。

「母皇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上凰昭終於抬眼。

「想聽什麼?」

「比如,明歡很聰明,一定很快就會。」

女帝看了她很久。

「你很聰明。」

明歡眼睛一亮。

「真的?」

「但以前懶。」

「……」

「裴昭衡教你的東西,你沒有白學。」

「騎馬。」

「短刀。」

「看地形。」

「如何不摔死。」

「這些到了北境都能用。」

明歡小聲道:

「我以為那時候只是陪姐姐。」

上凰昭淡淡道:

「世上很多東西,學的時候不知道哪天有用。」

她停了一下。

「現在用上了。」

---

明歡臨走前,又問了一句。

「母皇。」

「嗯。」

「二姐姐會不會恨我?」

「恨你什麼?」

「我去接她的位置。」

上凰昭看著她。

「你不是接她的位置。」

「你是在替她守。」

明歡安靜了一點。

「那如果她醒了呢?」

「她現在已經醒了。」

「真的?」

「命保住了。」

明歡明顯鬆了一口氣。

上凰昭看在眼裡。

最後只道:

「到了北境。」

「別逞強。」

「不懂就問。」

「別因為自己姓上凰,就覺得所有人都得聽你瞎指揮。」

明歡點頭。

「知道。」

「還有。」

「什麼?」

「活著回來。」

這一次。

明歡沒笑。

只是低頭。

「嗯。」

---

曦月送她到了城外。

一路上明歡都很安靜。

快出城時,才忽然道:

「姐姐。」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行?」

曦月看她。

「你想聽真話?」

「……不想。」

曦月笑了一下。

「那你行。」

明歡瞪她。

「你就不能認真一點?」

曦月這才收了笑。

「你不是靖華。」

「我知道。」

「也沒必要變成她。」

明歡一怔。

曦月繼續道:

「二姐姐會衝。」

「會打。」

「會讓所有人怕她。」

「你不用。」

「你只要知道自己不懂什麼。」

「找到懂的人。」

「讓她們做。」

明歡看著姐姐。

「這也算本事?」

「當然。」

「那你呢?」

「我?」

「你最會什麼?」

曦月想了想。

「讓別人替我幹活。」

明歡一下笑了。

「這個我會學。」

---

兩姐妹走到最後一段。

曦月忽然把一把短刀遞給她。

明歡接過。

一眼認出來。

「太師以前讓我練的那種?」

「差不多。」

「新的?」

「嗯。」

刀鞘很簡單。

沒有太多裝飾。

但尺寸很合手。

曦月道:

「你力氣不如靖華。」

「別學她用長兵。」

「真遇到近身。」

「短刀更適合你。」

明歡摸了摸。

「姐姐。」

「嗯?」

「你今天怎麼這麼像阿爹。」

曦月臉一沉。

「滾。」

明歡笑得很開心。

可笑完。

眼睛又紅了。

最後還是抱住她。

「我會想你的。」

曦月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拍了拍她後背。

「少想。」

「想知安就夠了。」

明歡鼻音很重。

「你又笑我。」

「本來就是戀愛腦。」

「上凰曦月。」

「嗯?」

「等我回來我一定找你算帳。」

曦月笑。

「先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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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皇都到北境。

越往北。

路越不好走。

最開始還有驛道。

有城鎮。

有客棧。

後來就慢慢只剩黃土和風。

明歡第一次真正知道什麼叫風沙。

不是京城春天吹幾陣土。

是風一來。

嘴裡都是沙。

頭髮裡也是。

衣服裡也是。

她第一天還忍。

第二天開始抱怨。

「這地方的人到底怎麼活?」

隨行副將道:

「習慣就好。」

「這能習慣?」

「能。」

第三天。

明歡水土不服。

吐了兩次。

吃什麼都沒胃口。

軍醫給她開了藥。

她喝一口就皺眉。

「比太師以前給我的跌打藥還難喝。」

旁邊親衛忍著笑。

明歡冷冷看過去。

「想笑就笑。」

所有人立刻低頭。

她自己反而先笑了。

「算了。」

「我現在確實很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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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到了北軍營地後。

明歡才明白。

她在京城學過的那些東西。

到了這裡。

只能算有一點底子。

軍營裡沒人因為她是郡王就把所有事都做好給她看。

她第一天巡營。

騎馬兩個時辰。

大腿磨破。

晚上下馬時差點站不穩。

第二日照樣得起。

她坐在帳中。

看著自己腿上的傷。

臉色很難看。

老將韓素在旁邊道:

「殿下可以坐車。」

明歡抬頭。

「軍中誰巡營坐車?」

「殿下身份不同。」

明歡沉默一下。

「那更不能。」

韓素看了她一眼。

沒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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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巡營。

她學會換馬鞍。

第四次。

學會不用一直死夾馬腹。

第五次。

已經能跟著走完整條巡防線。

這些事靖華從小就會。

對明歡卻很難。

她不怕承認。

每天回帳。

她都累得不想說話。

沈知安的信就是這時候送來的。

寫得很多。

問她吃得好不好。

睡得好不好。

還說王府裡那片青竹已經發了新芽。

明歡看完。

趴在桌上哭了一會兒。

哭完又把信收好。

第二天照樣去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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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真正碰到小規模衝突,是到北境一個月後。

不是大戰。

是一支對方斥候越界。

搶了邊村兩匹馬。

北軍派人追。

明歡原本只需要坐鎮。

可她偏偏跟去了。

韓素皺眉。

「殿下不用去。」

明歡道:

「我一直坐帳裡,什麼時候才能知道你們怎麼打?」

「這不是京城校場。」

「我知道。」

「會死人。」

明歡停了一下。

「那我更該看。」

韓素沒再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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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見到血時。

明歡還是愣了。

一名騎兵從馬上摔下來。

脖頸被劃開。

血直接滲進土裡。

她臉一下白了。

手也僵住。

旁邊親衛低聲道:

「殿下。」

她回神。

第一反應不是衝。

是退。

可退了一步後。

又停住。

她忽然想起裴昭衡當年說過:

先看肩。

再看腰。

別只盯兵器。

對面一名騎手策馬過來。

明歡看見對方肩膀先動。

幾乎本能地側身。

刀從她前方擦過。

她拔出短刀。

沒有砍人。

只是劃傷對方持刀的手腕。

親衛隨即補上。

把人擒下。

事情很快結束。

可明歡坐在馬上。

手一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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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營後。

她吐了。

這次不是水土不服。

是因為血。

韓素站在帳外。

等她吐完。

才問:

「還想學嗎?」

明歡擦了擦嘴。

「想。」

「怕不怕?」

「怕。」

「那還學?」

明歡沉默一會兒。

「因為怕也得學。」

韓素第一次真正笑了一下。

「這就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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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

北軍裡開始慢慢有人改口。

以前提到十七皇女。

大家都叫:

京城來的小郡王。

或者:

陛下派來坐著的。

後來慢慢變成:

安寧王。

不是因為她突然多厲害。

而是因為她真的每天都在學。

她不懂軍陣。

就問。

不懂糧草。

也問。

看不懂斥候圖。

讓人一遍一遍講。

第一次射箭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第二日照樣練。

馬騎不好。

就每天多跑一圈。

她甚至開始學著看天。

看風向。

看馬蹄。

看地上的車轍。

那些以前在京城覺得很枯燥的東西。

現在一點一點活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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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

明歡已經能自己帶一隊人巡查近郊。

三個月後。

她第一次獨立處理了一起邊民和軍戶爭糧的衝突。

沒有拔刀。

也沒擺皇女架子。

只是先把兩邊的人叫來。

聽完。

再讓軍倉暫借一部分陳糧。

等地方新糧到了再補。

韓素後來只說一句:

「殿下不像二殿下。」

明歡問:

「哪裡不像?」

「二殿下會先壓住。」

「殿下會先問。」

明歡想了想。

「那哪個好?」

韓素道:

「看事情。」

這個答案她很喜歡。

因為終於沒有人要求她變成靖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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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四個月。

北境的風還是大。

明歡卻已經不會每天抱怨。

她臉曬黑了一點。

手掌也磨出了薄繭。

以前最討厭的騎裝。

現在穿得最熟。

某天傍晚。

她騎馬站在一處高坡上。

看著遠處連成一線的烽火台。

忽然想起離京那日。

自己還在問:

為什麼是我?

現在好像有一點明白。

不是因為她最適合。

是因為有時候。

一個人真正能做什麼。

要等到被推到那裡之後。

才知道。

她低頭摸了摸腰間那把曦月送的短刀。

然後對身後親衛道:

「明日早一刻出營。」

「殿下要去哪?」

明歡看向更北的方向。

「再往前看看。」

這一次。

語氣已經不像那個剛離開京城時。

只想著丈夫、怕苦、怕風沙的小妹妹。

她還是明歡。

只是開始有了一點自己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