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曦月回宮那日,養心殿裡一個人都沒有留。
連近身內侍都被遣到了外間。
她一進門,就知道今天不好過。
上凰昭坐在御案後。
桌上沒有茶。
只有幾份卷宗。
一份是二皇女遇刺案。
一份是夏侯舊部名冊。
還有一份——
是榮郡王府這幾年的商路、人員往來和千機門活動範圍。
曦月看了一眼。
就笑了。
「母皇查得挺細。」
上凰昭沒笑。
「你還笑得出來?」
曦月行禮。
「兒臣若哭,母皇就信我了?」
「不一定。」
「那還是笑吧。」
上凰昭冷冷看著她。
「跪下。」
曦月也沒反駁。
真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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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遇刺。」
「兒臣知道。」
「夏侯舊人。」
「也知道。」
「你最近正好閉門思過。」
「是。」
「你和趙家有仇。」
「有。」
「和靖華也有。」
「有。」
上凰昭眯起眼。
「倒認得痛快。」
曦月抬頭。
「本來就有。」
「血統案才過去多久?」
「沒多久。」
「那你告訴朕。」
「朕憑什麼不懷疑你?」
曦月沉默片刻。
忽然道:
「因為我做不到。」
上凰昭眼神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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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到?」
「是。」
曦月抬手。
「母皇若真要查,就先查兒臣手裡到底有什麼。」
「商路。」
「皇商。」
「王府屬官。」
「千機門。」
「還有一些寒門門客。」
她一樣一樣數。
「這些都是真的。」
「可兵呢?」
上凰昭沒說話。
曦月繼續道:
「兒臣有兵嗎?」
「沒有。」
「有邊軍舊部嗎?」
「沒有。」
「北境有自己的將領嗎?」
「沒有。」
「有能隨便進出二姐姐軍營的人嗎?」
「也沒有。」
她看向女帝。
「我拿什麼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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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冷冷道:
「你有錢。」
「錢能買人。」
「能。」
曦月點頭。
「可二姐姐是誰?」
「北軍主將。」
「身邊親衛是趙家多年養出來的。」
「巡營路線不是普通商人能知道的。」
「刺客能在她戰後回營的必經之路上提前埋伏。」
「還能連發三次。」
「這不是單純花銀子買幾個亡命之徒就能做到的。」
女帝眼神慢慢變了。
曦月繼續道:
「除非兒臣已經把手伸進北軍。」
「可母皇若真查過我。」
「就該知道。」
「我沒有。」
這一句。
確實是最硬的證據。
不是她的人證。
不是她自己的辯白。
是權力結構。
她沒有軍權。
沒有北境根基。
甚至因為前面閉門思過,很多外部聯絡都被內廷司盯著。
她要在這種情況下安排一次精準伏擊。
太難。
不是完全不可能。
但不像她會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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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還是不鬆。
「千機門可以做。」
曦月直接搖頭。
「千機門會機關。」
「會水利。」
「會運輸。」
「也有人在民間。」
「可千機門和北軍沒有關係。」
「如果我動千機門的人去刺殺二姐姐。」
「母皇現在拿到的,就不會只是夏侯舊人。」
「而是葉氏舊部和夏侯舊人混在一起。」
上凰昭沉默。
這一點也對。
十四做事最喜歡乾淨。
哪怕她真要借刀。
也不會把自己的刀柄留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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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看著女帝。
忽然笑了一下。
「而且。」
「什麼?」
「如果真是我。」
她淡淡道:
「二姐姐現在不會只是肩膀中毒。」
上凰昭的臉瞬間沉下來。
「上凰曦月。」
「兒臣只是說實話。」
「閉嘴。」
「好。」
她還真閉嘴了。
可那句話已經留在殿裡。
難聽。
卻有道理。
十四若真決定殺人。
不會留這麼大一個活口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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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後。
上凰昭終於拿起筆。
在那份榮郡王府嫌疑名錄旁邊。
劃了一道。
沒有完全抹掉。
但已經放到後面。
曦月看見。
知道自己暫時過了。
她卻沒有立刻起身。
反而問:
「母皇。」
「還有什麼?」
「既然不是我。」
「那就該問另一件事。」
上凰昭抬眼。
「什麼?」
曦月看著她。
一字一句。
「夏侯舊人為什麼偏偏要殺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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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裡一下安靜。
上凰昭的表情也變了。
曦月繼續道:
「如果只是因為趙家取代夏侯家。」
「那這個仇確實夠。」
「可真的只夠到現在才殺嗎?」
上凰昭沒有說話。
曦月又問:
「夏侯家最恨趙家的,究竟是什麼?」
女帝眼神沉下來。
她已經知道十四想說什麼。
「別繞。」
曦月點頭。
「好。」
「先鳳君死後。」
「誰得利最多?」
這一句出來。
上凰昭徹底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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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太明顯。
夏侯儀死。
元徽成太女。
夏侯家卻被清算。
六宮鳳位空出。
最後誰坐上去?
趙蘭庭。
趙家。
而靖華也因此從貴君之女,變成了鳳君嫡出的二皇女。
雖然她不是夏侯儀所出的嫡長。
可從禮制上。
趙蘭庭成為鳳君之後。
趙家的政治地位確實一躍而上。
夏侯舊人怎麼可能不恨?
更何況。
當年夏侯儀病重時。
趙蘭庭已經得寵多年。
趙家也正在迅速崛起。
只要夏侯儀死。
鳳位最可能落到誰頭上。
所有人都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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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的聲音忽然很低。
「你想說。」
「趙蘭庭害了夏侯儀?」
曦月搖頭。
「我沒有證據。」
「那你說什麼?」
「我只是說。」
「夏侯舊人未必認為他沒有。」
這一句。
比直接定罪更狠。
因為這不是朝廷認不認。
是復仇的人認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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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沉默很久。
她知道夏侯儀真正怎麼死的。
夏侯家逼孕。
長年進補。
身體崩壞。
死胎。
病榻多年。
最後熬死。
這些她後來全查清楚了。
可人一旦死了。
很多事就會變。
尤其是愛過的人。
她知道夏侯儀有錯。
知道夏侯家逼他。
也知道自己當年一邊抱著他,一邊削夏侯氏。
可知道不代表感情消失。
那是她少年時真正喜歡過的人。
曾經陪她最久的人之一。
也是她最後沒能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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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看著母皇的表情。
第一次沒有趁機再說狠話。
只是很平靜地道:
「對夏侯舊人而言。」
「她們不需要證明鳳君爹爹真的害死先鳳君。」
「她們只需要相信。」
「先鳳君死了。」
「趙家得勢了。」
「趙鳳君坐上了他的位置。」
「二姐姐也成了趙家的希望。」
「這就夠她們報復。」
上凰昭閉上眼。
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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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
她才問:
「如果真是夏侯舊人自發復仇。」
「你覺得該怎麼處理?」
曦月想了一下。
「刺殺皇女。」
「按律處理。」
「就這樣?」
「不然呢?」
上凰昭抬眼。
曦月道:
「先鳳君是先鳳君。」
「二姐姐是二姐姐。」
「夏侯家有仇,也不能拿刀捅皇女。」
女帝看著她。
似乎有些意外。
曦月反而道:
「我討厭二姐姐。」
「但她是將。」
「能打。」
「現在上凰國缺這種人。」
「這和我喜不喜歡她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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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上凰昭真正安靜。
她當然也是這麼想。
靖華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這個女兒麻煩。
驕傲。
和趙家綁得太深。
又犯過大錯。
可她能打。
邊境真出事時。
能帶兵出去的人就是她。
這種女兒。
再不省心。
也是國家的刀。
不能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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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很快來了。
靖華重傷。
短時間內不可能繼續領兵。
可北境戰後不是立刻就能放著不管。
還有駐軍。
俘虜。
城防。
糧道。
重新劃防。
更重要的是。
對方雖然退了。
卻未必不會再來。
總得有一個皇族過去壓陣。
上凰昭慢慢問:
「那誰去?」
曦月沒說話。
其實答案已經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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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女不能去。
元徽是儲君。
現在又已經正式進入前朝。
她一旦長時間離京。
東宮權力就會空。
更何況女帝也不可能輕易把太女放到軍中。
那樣對靖華不好。
對朝局更不好。
三皇女令儀也不行。
她讀書。
懂文臣。
會政務。
可身體和武藝都太弱。
真放到北境。
更像累贅。
曦月自己也不合適。
她有商路。
有民間情報。
能查帳。
可沒有真正領兵經驗。
更重要的是。
她剛剛才洗清刺殺嫌疑。
這時候讓她接靖華的軍權。
滿朝都會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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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忽然抬眼。
曦月也正好想到一個人。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明歡。」
話一出。
母女都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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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皇女上凰明歡。
年紀最小。
從來不爭。
也沒有任何人把她當真正的政治對手。
可她偏偏跟裴昭衡學過一段時間。
雖然沒有曦月那麼耐苦。
也不是靖華那種天生的武將。
但她會騎。
會短刀。
懂一些最基本的行軍和自保。
至少不至於到了前線什麼都不會。
最重要的是——
她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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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自己的軍中派系。
沒有哪個大世家綁在身後。
丈夫沈知安家裡也不強。
她去了北境。
不會讓任何一方覺得是在接靖華的兵權。
更像是皇室派一個女兒去暫時壓陣。
既代表女帝。
又不真正取代二皇女。
太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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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皺眉。
「可她不想去。」
上凰昭淡淡道:
「誰說一定要想?」
「她沒打過仗。」
「可以讓老將帶。」
「她只需要坐在那。」
「鎮住。」
曦月還是不太高興。
「她年紀最小。」
上凰昭看她。
「你現在知道心疼妹妹了?」
曦月沉默。
「明歡不是靖華。」
「朕知道。」
「她也不喜歡這些。」
「朕也知道。」
「那還讓她去?」
上凰昭冷冷道:
「因為她是皇女。」
一句話。
把所有東西都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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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忽然有點明白。
為什麼母皇一直說。
皇女不能真的什麼都不要。
因為有些時候。
不是你想不想爭。
是你出生在這裡。
就有事情會落到你頭上。
明歡以前一直能輕鬆。
是因為上面有姐姐。
有太女。
有靖華。
有她。
現在靖華倒了。
其他幾個又各有不能動的理由。
最後。
事情真的輪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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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當日下午就召了明歡。
明歡進養心殿時。
還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甚至手裡還拿著沈知安讓她帶給女帝的一盒青梅糕。
「母皇。」
「知安說您上次——」
「坐。」
明歡一愣。
乖乖坐下。
又看見曦月也在。
更奇怪。
「姐姐怎麼也在?」
曦月看她一眼。
沒說話。
這個反應讓明歡心裡一下有點不安。
她看向母皇。
「出事了?」
上凰昭沒有繞。
「北境缺一個皇女。」
明歡眨眨眼。
「然後?」
「你去。」
她整個人都僵住。
「我?」
「嗯。」
「為什麼是我?」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太長。
又太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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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看看母皇。
又看看姐姐。
終於反應過來。
「你們都不能去?」
曦月低聲道:
「差不多。」
「所以輪到我?」
上凰昭道:
「不是讓你領兵打仗。」
「二皇女的副將還在。」
「北軍老將也在。」
「你只需要帶著皇命過去。」
「暫鎮軍中。」
「等靖華能重新主事。」
明歡還是沒說話。
她從來沒有想過。
有一天這種事情會輪到自己。
---
過了很久。
她才小聲問:
「知安能跟嗎?」
上凰昭皺眉。
「你去北境帶丈夫做什麼?」
明歡立刻不高興。
「那我不去了。」
曦月:「……」
上凰昭也被氣笑。
「你再說一遍?」
明歡縮了一下。
「兒臣的意思是……」
「能不能帶?」
女帝看了她半天。
最後道:
「不能。」
明歡臉直接垮了。
曦月在旁邊忍不住道:
「戀愛腦。」
明歡立刻瞪她。
「你閉嘴。」
「好。」
---
可鬧歸鬧。
最後。
明歡還是接了旨。
她接旨時。
神情第一次沒有平日那麼輕快。
上凰昭看著她。
忽然道:
「怕嗎?」
明歡想了想。
「有一點。」
「那還去?」
明歡抬頭。
「不是母皇說的嗎?」
「我是皇女。」
這句話。
讓上凰昭沉默了一瞬。
---
曦月在旁邊看著妹妹。
忽然有一點說不清的感覺。
以前總是明歡跟著她。
她練武。
明歡陪。
她進校場。
明歡也去。
她和靖華吵架。
明歡站在她前面。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
十七皇女只需要跟著姐姐就好。
可現在。
她也要自己走出去。
而且去的是北境。
是靖華剛剛倒下的地方。
也是所有皇女真正第一次被迫重新分工的地方。
太女守京。
令儀守文臣。
曦月守商路。
靖華守軍。
而如今靖華倒下。
明歡被推了上去。
原本看似完全不爭的那一個。
終於也被命運按進了這盤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