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明歡離京半年後,第一個變化不是脾氣。
是身體。
她瘦了。
不是宮裡那些男人女人為了好看刻意餓出來的薄。
是肩背真的收緊了。
腰還是細。
腿卻明顯比以前有力。
長時間騎馬磨出來的肌肉藏在騎裝下面,不仔細看不顯。
可一下馬就能看出來。
她以前走路很快。
卻有點飄。
現在腳步更穩。
尤其踩進泥地、碎石和坡地時,身體會本能地先找重心。
這是北境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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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也變了。
從前明歡的手很漂亮。
細。
軟。
養得好。
現在虎口和掌心多了薄繭。
右手尤其明顯。
短刀握得多。
弓拉得多。
韁繩也握得多。
第一次磨破皮時,她還疼得直皺眉。
如今手掌裂一道小口。
只會讓軍醫隨便纏一下。
然後繼續。
她自己有次洗手時,看著那層繭。
沉默了半天。
韓素正好進來。
看她盯著手。
便問:
「殿下捨不得?」
明歡道:
「有點醜。」
韓素看了一眼。
「能拿刀就行。」
明歡皺眉。
「我以前的手很好看。」
韓素道:
「現在也能殺人。」
明歡:「……」
她現在已經很習慣韓素這種說話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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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吃飯習慣也變了。
以前挑。
魚有刺不吃。
肉太柴不吃。
湯冷了也不喝。
在北境待久之後。
只要是熱的。
能吃。
就行。
軍中有一次連趕兩日路。
最後只剩硬餅和一鍋鹹得發苦的肉湯。
親衛都以為她會嫌。
結果明歡蹲在火邊。
把餅掰碎泡進去。
吃完。
還問一句:
「還有嗎?」
韓素當時看了她一眼。
什麼都沒說。
可從那之後。
軍中再沒有人特意給她另開小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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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覺也變了。
以前換一張床都睡不好。
現在披著外氅靠在馬鞍邊都能睡。
但也睡得很淺。
外頭有馬驚。
有號角。
甚至只是守夜的人腳步突然快幾分。
她都會醒。
沈知安後來給她寫信。
問她:
「晚上還會認床嗎?」
明歡看完笑了很久。
最後回:
「現在有地方躺就睡。」
寫完。
她自己又愣了一下。
以前這句話,她是絕對說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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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變得最多的,還是她騎馬的樣子。
剛來北境時。
她騎馬像皇女。
背挺得太直。
動作太漂亮。
一眼就知道受過好訓練。
但也一眼能看出:
是校場教出來的。
現在不同。
她開始會順著馬的動勢壓低身體。
知道什麼地方該收韁。
什麼地方該放。
長途奔襲時不再死撐一匹馬。
也知道什麼時候必須換馬。
有一次北軍斥候回報邊村有異。
明歡直接帶十幾騎出去。
風大。
沙也大。
親衛追在後面。
第一次發現:
十七殿下已經不需要她們故意放慢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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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刀也變了。
以前裴昭衡教她。
核心只有一個:
活下來。
所以明歡一直不擅長正面硬拼。
她沒有靖華那種天生的狠勁和力量。
現在也沒有。
可她學會了另一種打法。
快。
近。
短。
不和人硬碰。
先躲。
等對方失衡。
再切手腕、手肘、膝後。
如果只是抓人。
就不取命。
如果真到了保命的時候。
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樣下不了手。
半年後的一次夜襲。
一名敵方騎手翻進營寨。
明歡親手用短刀刺進了對方肋下。
人倒下時。
血濺在她臉上。
她沒有吐。
只是站了一會兒。
然後把刀拔出來。
擦乾淨。
第二天照樣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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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素後來給她的評價很準。
「殿下現在打一般人。」
「夠了。」
明歡問:
「那二姐姐呢?」
韓素道:
「差遠了。」
明歡瞪她。
韓素繼續:
「二殿下是能上陣殺將的人。」
「殿下不是。」
明歡沉默。
韓素又道:
「但殿下現在能保自己。」
「能帶十幾個人。」
「能看懂小股戰鬥。」
「也知道什麼時候該跑。」
明歡挑眉。
「跑也算本事?」
「活著跑回來,比死在原地有本事。」
這句話。
明歡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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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下來。
她最大的變化其實不是戰鬥力。
是判斷。
以前明歡遇到事情。
第一反應很簡單。
喜歡。
不喜歡。
對。
不對。
誰欺負姐姐。
她就罵誰。
誰讓她不高興。
她也直接說。
現在還是直。
可會多想一步。
一份軍糧為什麼晚三天?
一個副將為什麼突然要求換防?
一支斥候為什麼連續兩次報錯方向?
一名地方官為什麼對她格外熱情?
以前她只會覺得:
這人怪。
現在她會問:
她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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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發現太女的手。
不是在朝報。
也不是誰告訴她。
是從一批軍械裡看出來的。
那批弓弩名義上是兵部補發。
數量沒錯。
封條也沒錯。
可押送的人換了。
明歡原本沒在意。
直到韓素翻完名冊。
忽然問:
「這個監軍以前在哪裡?」
屬官答:
「京中。」
「哪個衙門?」
「東宮詹事府待過。」
明歡抬頭。
「東宮?」
對方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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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查。
事情就開始不對。
不是一個人。
是幾個。
新來的糧官。
軍械監。
兩名負責軍報轉遞的文吏。
甚至連一位剛補進來的副參將。
以前都和東宮有過關係。
不一定直接是元徽的人。
可線繞來繞去。
最後總能碰到夏侯舊系或者東宮幕僚。
明歡盯著名冊。
看了很久。
「以前有這麼多嗎?」
韓素道:
「沒有。」
「什麼時候開始的?」
「二殿下遇刺之後。」
明歡的手慢慢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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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明白。
大姐姐在伸手。
不是一下把整個北軍拿走。
那太蠢。
也太明顯。
而是一點一點。
放人。
換人。
把自己的眼睛放進軍需。
放進軍報。
放進兵部和北軍之間。
現在靖華重傷。
明歡只是暫代。
正是最好的時候。
因為所有人都覺得:
十七皇女沒有自己的勢力。
也不懂權力鬥爭。
最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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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現在的明歡。
已經不是半年前那個明歡。
她拿著名冊。
第一句不是問:
「大姐姐為什麼這樣?」
而是問:
「這些人現在能動多少東西?」
韓素看她一眼。
「不多。」
「以後呢?」
「如果繼續放。」
「三年後。」
韓素停了一下。
「北軍很多事情,都得先過東宮的眼。」
明歡沉默。
「二姐姐知道嗎?」
「她現在養傷。」
「未必知道全。」
「母皇呢?」
韓素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
不能隨便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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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開始第一次真正覺得冷。
不是北境的風。
是權力。
太女為什麼要碰軍權?
答案太清楚。
因為她怕。
怕靖華有兵。
怕將來自己登基之後。
妹妹手裡還握著一支真正打過仗的北軍。
那她這個皇帝。
坐得怎麼安心?
明歡能理解。
甚至某種程度上。
她覺得大姐姐沒有錯。
可問題是——
現在她人在北軍。
太女要把手伸進來。
就必然先經過她。
如果她配合。
等於替太女接管靖華的軍隊。
如果不配合。
那她就成了太女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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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意識到。
自己危險了。
不是因為敵國。
不是因為刺客。
是因為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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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她把所有人都趕出去。
只留韓素。
桌上放著那幾份人事名冊。
明歡問:
「如果我是大姐姐。」
「我要拿北軍。」
「第一步做什麼?」
韓素道:
「換眼睛。」
「什麼意思?」
「誰寫軍報。」
「誰看糧。」
「誰掌軍械。」
「誰負責京中往返。」
「先換這些。」
明歡低頭。
全中了。
她又問:
「第二步呢?」
「換將。」
「現在開始了嗎?」
韓素看著那名新任副參將的名字。
「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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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大姐姐以前總嫌二姐姐軍權太重。」
「現在自己也想要。」
韓素道:
「太女想要軍權。」
「不奇怪。」
「那我呢?」
韓素看她。
「殿下想要嗎?」
明歡幾乎立刻道:
「不想。」
然後。
她自己先沉默了。
以前說這句話。
她會覺得理直氣壯。
現在卻沒那麼容易。
因為不想要。
不代表別人不會把你當成有。
你坐在北軍。
你代天子巡邊。
你已經帶過兵。
軍中開始有人叫你安寧王。
這些東西一旦存在。
就不是一句「我不爭」可以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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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素慢慢道:
「殿下。」
「嗯。」
「有時候最危險的不是想要。」
「是不想要。」
明歡皺眉。
韓素道:
「因為你不想爭。」
「就會有人覺得你最好拿。」
「等真拿到你身上。」
「你才發現。」
「退也退不了。」
明歡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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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
她第一次沒有給沈知安寫信。
也沒有給曦月寫。
她只做了一件事。
把東宮新放進北軍的所有人。
重新列了一遍。
名字。
職位。
來歷。
負責什麼。
和誰往來。
一條一條。
整理好。
然後鎖進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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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明歡照常騎馬巡營。
神色沒變。
甚至還在路上嫌了一句風太大。
沒有人看出異樣。
可經過軍械營時。
她忽然停下。
對新任軍械監笑了笑。
「京中來的?」
對方立刻行禮。
「是。」
「以前在東宮?」
那人臉色微變。
只有一瞬。
明歡全看見了。
她卻笑得還是很輕鬆。
「別緊張。」
「隨便問問。」
說完。
策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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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素跟在後面。
過了一會兒。
才道:
「殿下以前不會這樣。」
明歡問:
「哪樣?」
「明明懷疑。」
「還笑。」
明歡沉默片刻。
忽然道:
「跟姐姐學的。」
「哪個姐姐?」
她想了想。
「十四。」
韓素沒說話。
明歡也沒有。
只是騎馬繼續往前。
風把披風往後吹得很高。
她忽然發現。
自己好像真的變了。
以前她被姐姐們護在中間。
現在。
她開始看懂姐姐們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而更糟的是——
她也開始知道。
下一個需要防的人。
可能不是敵國。
是太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