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歡真正開始喜歡北境,是在第一場由她自己決定的仗之後。
不是大戰。
甚至按照靖華以前的標準,只能算一次小規模追擊。
可那是第一次。
她不是跟著誰。
也不是代替誰坐在主帳裡。
而是真的自己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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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境一支三百餘人的騎隊趁夜越過界河,搶了兩處軍屯,又帶走大批馬匹。
韓素主張穩。
先封路。
再調斥候。
等摸清對方退路再追。
幾名年輕副將卻急。
覺得敵軍人不多,應該立刻追。
明歡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
以前的她大概會直接問:
「韓將軍覺得怎麼辦?」
可這一次,她沒有。
她自己先問斥候:
「馬蹄往哪個方向?」
「西北。」
「帶走多少馬?」
「一百多匹。」
「有糧嗎?」
「不多。」
「那她們走不快。」
她又看河道。
再看山口。
最後指了一條並不起眼的小路。
「這裡能過騎兵嗎?」
韓素看了一眼。
「能。」
「但難走。」
明歡道:
「難走才好。」
她抬頭。
「主路派人追。」
「讓她們以為我們在後面。」
「另外分兩百輕騎走這條。」
「先去前面等。」
韓素第一次沒有立即回答。
而是多看了她一眼。
「殿下想截?」
「嗯。」
「萬一判錯呢?」
明歡想了想。
「那就白跑一趟。」
她笑了一下。
「總比跟在後面吃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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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猜對了。
敵軍帶著搶來的馬,速度被拖慢。
真正進山口時。
明歡的人已經在前面。
兩面一夾。
戰鬥不到半個時辰就結束。
搶回來的馬比預想中還多。
還活捉了十幾個人。
明歡坐在馬上。
聽著身後那些騎兵歡呼時。
第一次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宮裡得賞。
不是母皇誇她。
也不是姐姐說她做得好。
是她自己知道:
這個決定是對的。
這場仗是她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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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營之後。
她竟然興奮得睡不著。
韓素進帳時。
發現她還在反覆看地圖。
「殿下。」
「嗯。」
「還不睡?」
「不困。」
韓素看她一眼。
「打贏一場小仗就這麼高興?」
明歡抬頭。
「不能高興?」
「能。」
「那你這個表情?」
韓素淡淡道:
「臣只是提醒。」
「這次贏了。」
「下次未必。」
明歡點頭。
「我知道。」
可過了一會兒。
她還是忍不住笑。
「但這次確實是我贏的。」
韓素沉默兩息。
「是。」
就這一個字。
明歡高興得比聽十句奉承都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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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
她開始主動要斥候圖。
主動去看換防。
也開始真正參與北境一些小規模軍事行動。
最初韓素還會壓著她。
不讓她帶太多人。
不讓她走太遠。
後來慢慢放手。
三百人。
五百人。
一千人。
她第一次真正帶著上千騎兵出去時,還在出營前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一整片馬蹄揚起的沙塵。
旗幟在風裡拉得筆直。
那一瞬間。
她忽然明白靖華為什麼喜歡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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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王府太安靜。
宮裡的規矩太多。
每一步都有人看。
每一句話都要想。
可在這裡。
一聲令下。
馬就往前。
風就在耳邊。
山河就在眼前。
對就是對。
錯就是錯。
你判斷對了。
人能活。
糧能保住。
城能守住。
你判斷錯了。
代價也清清楚楚。
沒有那麼多陰著來的東西。
至少明面上沒有。
明歡開始喜歡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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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第二場勝仗來得更大。
敵方趁春融試圖繞過北側一處舊堡。
明歡沒有守堡。
反而主動棄了外圍一個小寨。
等對方深入。
再截補給。
韓素知道她要這麼做時,只問一句:
「誰教你的?」
明歡道:
「二姐姐。」
「她什麼時候教你?」
「沒教。」
「那你——」
「我看她以前的戰報。」
韓素一頓。
明歡道:
「她喜歡讓。」
「讓一點。」
「再咬回來。」
這次韓素真正笑了一下。
「學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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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支敵軍被困了兩日。
缺糧。
缺水。
只能強行突圍。
明歡沒有硬撞。
一直放。
放到對方隊形散掉。
才突然下令兩翼合圍。
這次她甚至親自帶了一支騎兵從側面壓上去。
短刀已經不夠用了。
她換了更適合馬戰的窄刃長刀。
不算很重。
但夠快。
第一個人從她馬側衝過來時。
她沒有慌。
側身。
讓刀。
反手斬過去。
血濺在袖子上。
她甚至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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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完。
韓素騎馬追上來。
「殿下。」
「嗯?」
「剛才太近了。」
「我知道。」
「知道還往前?」
明歡看她。
「不是你說的嗎?」
「不能永遠坐後面。」
韓素冷冷道:
「臣沒說讓你找死。」
明歡笑。
「下次注意。」
韓素看了她半天。
最後只說:
「最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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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開始真正傳進北軍。
不是因為皇女。
也不是因為女帝派她來。
是因為她真的贏。
而且贏法和靖華不同。
靖華像刀。
直接。
狠。
一旦找到突破口,就會往死裡打。
明歡更像水。
她不愛正面硬撞。
更喜歡誘。
等。
換。
繞。
甚至有時候看起來像在退。
可最後真正收口時。
往往已經把人逼進死地。
這種打法一開始有人看不上。
後來慢慢沒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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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原本真正坐不住的。
是趙氏。
八大氏族裡。
真正長期扎在北境軍政體系裡的就是趙家。
趙蘭庭能做到鳳君。
靖華能年紀輕輕就在北軍建立威望。
靠的不只是皇寵。
而是趙氏數代在北境的根。
軍戶。
舊將。
馬場。
糧道。
邊寨。
甚至很多地方上的軍頭,祖輩就跟趙家一起打過仗。
所以明歡剛來時。
趙家根本沒把她當回事。
一個被女帝臨時塞過來的小皇女。
等靖華傷好。
自然就走。
可半年之後。
情況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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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王開始有人叫。
而且不是宮裡叫。
是軍中叫。
有些士兵甚至會說:
「十七殿下帶的那隊。」
「安寧王那邊。」
這種稱呼很細。
卻最危險。
因為意味著她正在從「代表皇帝」變成「一個獨立存在的人」。
趙家最先注意到這件事的人,是靖華的外祖母趙玄策。
她看完北境送回來的一份軍報。
問了一句:
「十七現在手裡常帶多少人?」
趙氏族人答:
「常設不多。」
「不過她最近幾次都是自己點將。」
趙玄策抬眼。
「誰願意跟?」
「不少。」
這句話一落。
她就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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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麻煩的不是明歡想不想爭。
而是她開始有東西了。
戰功。
軍中聲望。
一批跟著她打過仗的人。
韓素。
再加上皇女身份。
這些東西一旦湊齊。
是不是有野心。
反而沒那麼重要。
趙玄策最後只道:
「盯著。」
「別動。」
「尤其別讓下面的人自作主張。」
她太清楚。
現在若趙氏先動明歡。
反而是把這個原本沒野心的皇女往敵人那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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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自己卻還沒有完全意識到。
她只是越來越喜歡騎馬。
越來越喜歡天亮前出營。
甚至開始不怎麼想皇都那些宴席。
沈知安來信說:
王府裡的青梅熟了。
她看著信。
會想。
會想丈夫。
可她第一次沒有立刻生出:
我想回家。
反而在信後寫了一句:
「等這一段結束,我帶你來北境看看。」
寫完。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她從來沒想過。
北境也可以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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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不知道的是。
皇都裡。
另一個人也在變。
上凰元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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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女這幾年的勢力已經被清得越來越純。
夏侯氏真正危險的那些老人被上凰昭拔掉後。
剩下的人反而更容易控制。
再加上裴氏婚姻。
東宮詹事府。
部分文臣。
還有後來慢慢安插進兵部、糧道和邊軍的人。
元徽終於開始真正有了自己的班底。
而人一旦手裡真的有了東西。
心思也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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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元徽想的是:
我是太女。
皇位本來就是我的。
現在她想的是:
既然本來就是我的。
為什麼還要讓別人手裡握著我將來要用的兵?
靖華有北軍。
這已經讓她不安。
如今連明歡都開始有戰功。
她怎麼可能真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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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裡。
元徽坐在書房。
面前放著一張北境將領名冊。
裴清辭進來時。
她沒有立刻收。
他看了一眼。
「殿下還在看北軍?」
「嗯。」
「最近看得很多。」
元徽抬頭。
「你不覺得應該看?」
裴清辭沒有直接答。
元徽指著名冊。
「靖華有趙家。」
「明歡現在又開始有韓素。」
「還有幾個跟著她打出來的年輕將領。」
「將來呢?」
「等母皇不在。」
她的聲音很平。
「這些人聽誰的?」
裴清辭沉默。
「殿下是太女。」
「太女兩個字能讓刀自己放下嗎?」
這一句。
已經不是以前的元徽會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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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不再滿足於「未來的皇帝」。
她要的是——
在那一天真正到來之前。
所有能威脅到皇位的力量。
都先被放進自己手裡。
或者。
至少不能完整地留在姐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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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辭看著她。
「殿下想怎麼做?」
元徽道:
「再往北軍放人。」
「太明顯了。」
「那就不直接放。」
「從兵部。」
「從糧道。」
「從軍械。」
「從升遷。」
「總有辦法。」
她說得很自然。
甚至沒有再掩飾。
裴清辭沉默了很久。
「十七殿下會察覺。」
元徽抬眼。
「她已經察覺了。」
「那還——」
「所以才不能停。」
這一句讓裴清辭心裡微微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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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看著北境地圖。
聲音很淡。
「她若一直只是明歡。」
「我可以疼她。」
「可以賞她。」
「可以讓她做一輩子安寧王。」
「可她現在開始拿軍功。」
「開始有人跟。」
「那就不只是妹妹。」
她停了一下。
「是將。」
而在這座皇宮裡。
皇女一旦變成將。
很多事情。
就再也回不到單純的姐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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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
東宮又送出去幾封信。
一封去兵部。
一封去北境糧道。
還有一封。
直接去了明歡身邊某位新提拔的將領手裡。
而幾千里外。
上凰明歡正在風裡策馬。
身後跟著一支剛剛打過勝仗的騎隊。
她抬手。
馬群停下。
沒有一個人亂。
韓素在旁邊看著。
忽然道:
「殿下現在有點像個將軍了。」
明歡笑。
「才有點?」
「有點。」
她不服。
「再給我半年。」
韓素問:
「半年之後想做到什麼?」
明歡抬頭。
看著北方。
第一次沒有說:
回家。
也沒有說:
等二姐姐回來我就走。
她只是道:
「至少讓這裡的人知道。」
「我來過。」
風從荒原上吹過。
她不知道。
皇都裡已經有人開始希望——
她不要再繼續留下痕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