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王失蹤的消息送進皇都時,已經是第三日深夜。
八百里加急。
馬死了兩匹。
送信的人進宮時,膝上全是血。
上凰昭那晚原本已經歇下。
聽見外面有人急報,只披了一件外袍便出來。
「北境?」
內侍跪下。
不敢抬頭。
「是。」
「十七殿下……」
話沒說完。
上凰昭已經伸手。
「拿來。」
軍報遞上去。
她一眼一眼看。
看到最後。
手沒有抖。
臉上也沒有太大的表情。
只是很久都沒有翻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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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郡王墜入雪坡。
遍尋不獲。
生死未明。
只有這幾句。
上凰昭看了很久。
最後問:
「什麼叫遍尋不獲?」
沒人敢答。
她忽然把軍報狠狠摔在地上。
「人呢!」
滿殿跪倒。
「朕把一個活生生的女兒送到北境!」
「現在告訴朕——」
「找不到了?」
她極少這樣失態。
哪怕靖華遇刺時,她都先問軍情。
可這一次不一樣。
靖華至少還在。
有傷。
有血。
有軍醫。
明歡卻什麼都沒有。
連屍體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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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當夜連下五道旨。
北軍封鎖雪線。
沿途驛站全部查人。
兵部調馬。
刑部派人北上。
內廷司查明歡出營前後所有軍報。
甚至連商路都動了。
「傳榮王。」
曦月半夜被叫進宮。
連髮髻都只匆匆束好。
一進門。
就看見母皇坐在燈下。
桌上全是北境地圖。
曦月沒有先問。
只是走過去。
「還沒找到?」
上凰昭看她一眼。
「沒有。」
那一瞬間。
曦月臉色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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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兩個都安靜了一會兒。
最後是上凰昭先開口。
「你的商路。」
「全部動。」
「北境到皇都。」
「關隘。」
「驛站。」
「貨棧。」
「只要有人見過明歡。」
「朕都要知道。」
曦月點頭。
「我今晚就讓人去。」
上凰昭忽然道:
「活要見人。」
停了一下。
「死——」
後面那個字沒說完。
她自己先停住。
曦月看著她。
沒有像平時那樣接話。
只是道:
「她不會那麼容易死。」
上凰昭抬眼。
「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
曦月道。
「但她命一向比我想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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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沒再說。
可那一夜。
養心殿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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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是第二日才知道母皇徹夜未睡。
她進宮時。
上凰昭已經恢復平靜。
甚至平靜得有些可怕。
「母皇。」
「嗯。」
「兒臣願意親自督查北境搜救。」
上凰昭抬眼。
「你?」
「是。」
「東宮的事不管了?」
「妹妹失蹤。」
「國事也不能不管。」
元徽答得很穩。
「兒臣可以留京統籌兵部。」
「讓北軍擴大搜尋。」
上凰昭看她很久。
「你倒是想得周全。」
元徽低頭。
「十七是兒臣妹妹。」
這句話沒有錯。
甚至很合理。
可不知為什麼。
上凰昭聽完。
心裡第一次生出了一點很細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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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表現。
只道:
「先查。」
「誰都別急著接手。」
元徽一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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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幾千里外。
明歡根本不知道皇都已經翻了天。
她現在最大的問題是:
怎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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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直接回北軍。」
她坐在桌邊。
腿已經能走。
雖然還不能久騎。
雪諫頭也不抬。
「不行。」
「為什麼?」
「你現在回北軍。」
「等於告訴所有人你活著。」
「那不正好?」
明歡皺眉。
「母皇肯定在找我。」
「韓素也在找我。」
「我越早回去越好。」
雪諫抬眼。
「還有誰在找你?」
明歡一怔。
雪諫道:
「想讓你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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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沉默一下。
「可我總不能一直躲在這裡。」
「沒讓你躲。」
「那你什麼意思?」
雪諫道:
「喬裝。」
「走商路。」
「回京。」
明歡直接皺眉。
「偷偷回去?」
「嗯。」
「我是皇女。」
「我知道。」
「我活著回去,為什麼要偷偷摸摸?」
雪諫看著她。
「因為你現在最值錢的東西。」
「不是身份。」
「是別人不知道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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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不喜歡這個答案。
她從小到大。
再怎麼沒有政治野心。
也是上凰昭的女兒。
安寧郡王。
如今甚至已經在北境帶過兵。
她習慣堂堂正正。
要回京。
就該有王旗。
有親衛。
有驛站開道。
結果雪諫現在要她:
換衣服。
藏名字。
走商隊。
明歡怎麼想都彆扭。
「太誇張了。」
雪諫道:
「你上次也覺得八百騎夠用。」
明歡臉色一黑。
「你能不能別一直提?」
「能。」
「那就別提。」
「但你差點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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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明歡還是不情願。
「真有人敢在定北王府附近再殺我?」
雪諫淡淡道:
「敢殺皇女的人。」
「不會因為多走幾百里就突然膽子變小。」
明歡沒說話。
雪諫又道:
「而且你如果活著的消息已經漏出去。」
「她們一定會趕在朝廷之前找到你。」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一旦回京。」
雪諫看著她。
「就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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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很準。
她知道太多。
軍報有鬼。
東宮的人。
周廷安。
靖華遇刺。
兩次軍權空缺。
甚至連雪諫都已經幫她把線串起來了。
如果有人真在背後做這些。
明歡活著回京。
就是最大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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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她還是換了衣服。
不是皇女騎裝。
而是一件很普通的灰青色厚袍。
頭髮也沒再高束。
改成北境常見的低辮。
臉上甚至被雪諫親手抹了一點灰。
明歡站在銅鏡前。
看了半天。
「醜。」
雪諫道:
「活著就行。」
「我以前出宮微服都沒這麼醜。」
「你以前是玩。」
「現在是逃命。」
明歡瞪她。
「你真的很不會說話。」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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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諫自己也換了。
去掉郡主玉牌。
不穿王府騎裝。
只留一把不起眼的短刀。
兩人混進一支南下商隊。
名義上。
雪諫是商隊東家的女兒。
明歡則是她受傷未癒的表妹。
跟著的也只有十幾個赫連府精騎。
全部換成護商裝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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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兩天。
什麼都沒有發生。
明歡開始覺得雪諫太小心。
第三日下午。
商隊走到一處驛道岔口。
前面來了一隊人。2
这岔口来的人绝对有问题
穿的是朝廷驛騎服。
領頭的人手裡甚至有兵部文書。
「停車!」
商隊停下。
那人下馬。
高聲道:
「奉朝廷急令!」
「尋安寧郡王!」
明歡坐在車裡。
心一下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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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反應是:
母皇的人。
她幾乎要掀簾。
雪諫卻一把按住她。
「別動。」
明歡低聲道:
「是朝廷。」
雪諫看她。
「你怎麼知道?」
「衣服。」
「衣服可以偷。」
「文書——」
「也可以假。」
明歡皺眉。
「那你怎麼判斷?」
雪諫沒有回答。
只側耳聽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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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人正在問商隊管事:
「最近可曾見過一名二十歲上下的女子?」
「腿傷。」
「身量中等偏高。」
「可能帶有皇室玉牌。」
明歡越聽越覺得對。
這些特徵都很準。
雪諫的臉色卻越來越冷。
她忽然問:
「不對。」
明歡看她。
「哪裡?」
雪諫低聲道:
「朝廷怎麼知道你腿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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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瞬間僵住。
軍報裡只寫:
墜坡失蹤。
沒有找到人。
根本不知道她腿裂。
更不知道她腰傷。
這些只有定北王府知道。
而眼前的人——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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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諫已經拔刀。
「趴下。」
下一瞬。
外面傳來一聲慘叫。
一支箭直接射進商隊管事胸口。
假的。
根本不是來查人。
是來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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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
對面的人瞬間撕掉偽裝。
驛騎服下面穿的是輕甲。
兵器也是統一制式。
不是普通刺客。
是私兵。
訓練過的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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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家的護衛反應極快。
車隊立刻收攏。
兩輛貨車橫過來堵路。
雪諫一腳踢開車門。
「能跑嗎?」
明歡咬牙。
「能。」
「那就下車。」
她們剛跳下去。
一支箭就釘在車廂上。
正好是明歡剛才坐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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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臉色一下變了。
這些人不是試探。
是真的知道她在哪。
而且要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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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諫把短刀塞給她。
「跟著我。」
「我能打。」
「腿還沒好。」
「也能打。」
雪諫看她一眼。
「那別死。」
說完就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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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明歡第一次真正看到雪諫動手。
和靖華完全不同。
靖華打起來像烈火。
猛。
快。
直接壓過去。
雪諫卻很冷。
每一下都不多餘。
擋。
讓。
進。
刺。
她甚至不追。
只要對方離開攻擊範圍。
就立刻換下一個。
像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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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靠著貨車。
短刀貼身。
她腿還不方便。
所以根本不去追。
有人衝過來。
她就讓。
等對方靠近。
再照著自己最熟的手腕和肋側下刀。
半年北境不是白待。
哪怕受傷。
她也已經不是那個第一次見血會吐的小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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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群人太熟悉朝廷軍制。
甚至知道赫連護商隊常用的陣型。
雪諫一邊打。
一邊突然喊:
「留活口!」
對面領頭的人聽見這句。
臉色猛地變了。
她竟然轉身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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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也看見。
「別讓她跑!」
雪諫直接翻身上馬。
追了出去。
不到百步。
一道銀光。
她手裡短槍脫手。
從背後扎進那人肩膀。
人直接摔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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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結束得很快。
死了七個。
傷了五個。
抓到三個活的。
其餘逃散。
雪諫走回來時。
袖口上全是血。
卻不是她自己的。
明歡扶著車。
喘得厲害。
第一句就是:
「你說對了。」
雪諫道:
「哪句?」
「真的有人比母皇更想先找到我。」
雪諫看她。
「現在信了?」
明歡沉默一下。
「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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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被抓的領頭人面前。
蹲下。
那人穿著朝廷驛騎服。
可內甲沒有任何官軍標記。
腰間兵器卻是統一打造。
明歡看了很久。
「哪家的私兵?」
沒人答。
雪諫伸手。
從那人袖口裡摸出一枚很小的銅扣。
沒有姓氏。
只有一個暗紋。
明歡不認得。
雪諫卻皺了眉。
「見過?」
「像京中的東西。」
「哪裡?」
雪諫把銅扣翻過來。
背面刻了一道很細的鳳尾紋。
不是皇室正鳳。
少一羽。
這種紋樣。
只有儲君東宮一系的器物上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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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的臉徹底白了。
「東宮。」
雪諫沒有立刻下結論。
只是道:
「像。」
明歡低聲道:
「還需要多少證據?」
雪諫看她。
「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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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明歡已經明白。
如果第一次伏擊。
還可以說是外敵。
如果軍中滲透。
還可以說是太女想要軍權。
那這一次呢?
有人假冒朝廷。
精準知道她受傷。
提前堵在她回京的路上。
目的只有一個。
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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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上凰昭。
母皇現在一定還以為她生死不明。
甚至可能正在派人漫山遍野找。
可真正的殺手。
已經找到了她前面。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朝廷裡有人比皇帝更早拿到消息。
也意味著——
母皇身邊的路。
也不乾淨。
---
明歡站在風裡。
第一次沒有再說:
我要立刻回北軍。
她只是看向南方。
很久。
然後問雪諫:
「還按原路走嗎?」
雪諫道:
「不走官道。」
「那走哪?」
「赫連家的商路。」
「多久?」
「慢幾天。」
明歡點頭。
「好。」
雪諫看她一眼。
「這次不嫌偷偷摸摸了?」
明歡沉默。
然後低聲道:
「雪諫。」
「嗯。」
「我現在只想活著回京。」
雪諫淡淡道:
「這就對了。」
---
而同一時間。
皇都。
上凰昭剛剛收到一份新的密報。
上面寫著:
北境有人假借兵部名義,擅調驛騎。
她看完。
很久沒說話。
最後只問一句:
「誰批的路引?」
內廷官跪下。
「查到最上面。」
「是東宮屬官。」
養心殿裡。
一下安靜得可怕。
上凰昭慢慢抬起眼。
第一次真正把「太女」兩個字。
放進了這場失蹤案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