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雪諫真正開始問明歡那場伏擊,是在她能重新下地走路之後。
不是隨口問。
而是把人帶進了定北王府的議事廳。
門一關。
桌上鋪開三張圖。
一張是北軍軍圖。
一張是赫連家的雪線圖。
最後一張。
是雪諫讓人按照明歡口述,重新畫出來的伏擊路線。
明歡進門時,看了一眼。
「這麼正式?」
雪諫道:
「你差點死。」
「不正式一點,對不起那八百騎。」
這句話讓明歡臉上的笑淡了。
她坐下。
「問吧。」
---
雪諫第一個問題很簡單。
「誰最先報的敵情?」
明歡想了一下。
「北線第三斥候隊。」
「隊長?」
「程越。」
「誰把軍報送到你手上?」
「軍報司。」
「中間經過幾個人?」
明歡皺眉。
「至少四個。」
雪諫抬頭。
「哪四個?」
明歡一個一個說。
軍報司主事。
值房文吏。
北營傳令官。
以及最後送進主帳的親兵。
雪諫全部記下。
「這幾個人裡,有你自己的?」
明歡搖頭。
「沒有。」
「韓素的人?」
「也不是。」
雪諫筆尖停了一下。
「那是誰的人?」
明歡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
才道:
「其中兩個,是二姐姐受傷後從京中補來的。」
雪諫抬眼。
「哪裡來的?」
明歡看著她。
「一個以前在兵部。」
「一個……」
她停了一下。
「在東宮詹事府待過。」
---
屋裡一下安靜。
雪諫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把那兩個名字圈了起來。
然後問第二個問題。
「敵軍人數,誰報的?」
「斥候。」
「五百?」
「嗯。」
「實際多少?」
「至少兩千。」
「差四倍。」
明歡點頭。
雪諫又問:
「行軍方向呢?」
「沒錯。」
「退路呢?」
「也沒錯。」
雪諫抬頭。
「也就是說。」
「軍報不是全假的。」
「而是只把最重要的一件事改了。」
明歡眼神一沉。
「人數。」
「對。」
雪諫道:
「如果全假,你不一定信。」
「半真半假。」
「最容易讓人追。」
---
明歡沉默。
她忽然想起韓素那天說的。
退得太整齊。
像是在等。
可當時她還是去了。
因為五百這個數字。
讓風險看起來可以控制。
如果她知道是兩千。
根本不可能只帶八百騎出去。
這不是單純洩露軍情。
是有人在推她往那裡走。
---
雪諫繼續。
「第三個問題。」
「你臨時決定追擊後。」
「有多少人知道你只帶八百騎?」
明歡這次答得很快。
「主帳裡五個。」
「韓素。」
「兩個副將。」
「軍報主事。」
「我。」
雪諫道:
「出營後呢?」
「騎兵都知道。」
「但那時候要把消息送出去,來得及嗎?」
雪諫搖頭。
「伏兵提前至少一天就在那裡。」
「所以消息不是出營後洩的。」
明歡的手指慢慢敲了一下桌面。
「那就是主帳之前。」
「或者——」
雪諫看她。
「有人根本提前知道你會追。」
---
這句話比前面幾句都重。
明歡抬眼。
「怎麼提前知道?」
雪諫淡淡道:
「習慣。」
「你最近連勝。」
「碰到小股敵軍,喜歡追。」
「再加上軍報刻意把人數壓到五百。」
「只要熟悉你的人。」
「就能猜到你大概率會去。」
明歡沒說話。
她想起自己這半年來的戰報。
每一場。
怎麼打。
怎麼追。
怎麼繞。
其實都會上報朝廷。
而那些戰報。
最終都會經兵部。
也會進東宮。
---
雪諫問:
「太女能看到你的軍報嗎?」
明歡低聲道:
「能。」
「全部?」
「大部分。」
「那她知道你的打法。」
「知道你最近越來越喜歡親自追。」
明歡的臉色徹底冷下來。
---
雪諫沒有急著下結論。
她只是又抽出一張紙。
「先別急著想是誰。」
「看人。」
第一個。
程越。
北線斥候隊長。
明歡道:
「她跟我半年。」
「沒問題?」
「至少我沒看出來。」
雪諫道:
「人呢?」
「失蹤。」
「和伏擊一起?」
「嗯。」
雪諫在名字後面畫了一條線。
「活著的概率不高。」
第二個。
軍報司主事。
明歡的眼神變了。
「這個人是新來的。」
「什麼時候?」
「二姐姐遇刺後兩個月。」
「誰調的?」
明歡沒有說話。
雪諫看她。
「查過?」
「兵部的調令。」
「誰簽?」
「兵部侍郎。」
「那個侍郎是誰的人?」
明歡慢慢吐出三個字。
「裴氏旁支。」
雪諫問:
「裴氏跟誰最近?」
明歡閉了閉眼。
「太女正夫。」
「裴清辭。」
---
雪諫沒有說話。
只是把這條線也連上。
裴氏。
兵部。
軍報司。
北線。
安寧王伏擊。
一條線已經很明顯。
可還不夠。
---
雪諫問:
「軍械監呢?」
明歡立刻想到之前那塊軍牌。
「也是東宮舊人。」
「還有呢?」
「糧道有兩個。」
「副參將一個。」
「都是二姐姐受傷之後慢慢塞進來的。」
雪諫道:
「你之前就發現了?」
「嗯。」
「為什麼沒動?」
明歡沉默一下。
「因為我沒有證據她們做了什麼。」
「而且我那時候覺得。」
「大姐姐只是想往北軍伸手。」
「不至於——」
她沒把後半句說完。
不至於想殺人。
現在她自己都不確定了。
---
雪諫看著她。
「你很相信太女?」
明歡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明歡沉默很久。
「她是我姐姐。」
雪諫沒接。
因為這句話。
在皇族裡。
很多時候什麼都不是。
---
兩人又查了半個時辰。
最後雪諫把筆放下。
「現在看。」
「你這次遇伏。」
「至少有三件事不對。」
「第一,敵軍人數被故意改小。」
「第二,你的追擊習慣被對方掌握。」
「第三,伏擊路線精確得不像外敵自己摸出來的。」
明歡點頭。
雪諫道:
「這三件事。」
「都需要軍中有人配合。」
「而最近新進來的人。」
「又大多和東宮有關。」
她抬眼。
「所以現在最合理的懷疑。」
「就是太女。」
---
明歡坐著沒動。
過了一會兒。
她忽然問:
「如果只是想奪軍權。」
「為什麼要殺我?」
雪諫道:
「你死了。」
「誰最方便接北軍?」
明歡沒回答。
因為答案太清楚。
靖華重傷。
自己失蹤。
三皇女不懂軍。
曦月不可能直接接。
太女不能親自來。
但她可以名正言順地說:
北境不能無主。
派自己的監軍。
調自己的將。
接自己的糧道。
甚至以儲君身份「暫攝北防」。
她不需要親自帶兵。
只需要讓北軍再也不是某個妹妹的軍。
---
明歡忽然覺得胃裡發冷。
「如果我真死了。」
「大姐姐甚至不用背著搶軍權的名聲。」
雪諫道:
「對。」
「她只是在收拾亂局。」
---
這句話太可怕。
因為很符合元徽的身份。
也很符合她現在的處境。
她不需要公開害妹妹。
只要妹妹出事時。
她永遠是那個最合適接手的人。
---
明歡沉默很久。
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二姐姐。」
雪諫看她。
「什麼?」
「二姐姐遇刺。」
「也是在她剛打完勝仗之後。」
雪諫眼神微微一變。
「詳細說。」
---
明歡把靖華遇刺的事重新講了一遍。
戰後巡防。
短投槍。
草木毒。
刺客是夏侯舊人。
從背後傷了肩。
沒死。
雪諫聽完。
第一句就問:
「為什麼沒死?」
明歡一愣。
「毒不夠重。」
「不。」
雪諫搖頭。
「我是問。」
「如果真是夏侯舊人復仇。」
「為什麼只用這種毒?」
明歡皺眉。
「她們不是專業刺客。」
「可能。」
雪諫道。
「但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
「靖華遇刺之後。」
「誰得利?」
明歡沒有說話。
---
趙氏被削。
靖華失去前線主導。
北軍開始重新補人。
東宮的人開始往裡進。
然後——
她上凰明歡被調去北境。
原本只是臨時坐鎮。
結果又漸漸打出自己的聲望。
再然後。
她也出事。
這條線突然變得太順。
順得讓人背後發冷。
---
雪諫拿過另一張紙。
在最上面寫:
靖華遇刺。
下面一條線:
北軍權力出現空缺。
再下面:
東宮系官員進入軍報、糧道、軍械。
再下面:
明歡接手北境,逐漸建立聲望。
最後:
明歡遭伏擊失蹤。
她把筆放下。
「你看。」
明歡盯著那張紙。
半天沒有說話。
---
雪諫問:
「靖華那次。」
「刺客真的是夏侯舊人?」
「查到的是。」
「誰查的?」
明歡臉色慢慢變了。
「內廷。」
「還有刑部。」
「東宮有沒有碰過?」
明歡努力回想。
有。
當時元徽作為太女。
曾經以「安定朝局」為名看過一部分案卷。
而且她本身就是夏侯儀的女兒。
夏侯舊人和她天然有一層舊情。
如果有人想借夏侯舊人動手。
誰最容易找到這些人?
---
明歡忽然低聲道:
「大姐姐。」
雪諫沒說話。
明歡卻自己接下去。
「她是夏侯鳳君的女兒。」
「夏侯舊人如果還認誰。」
「最容易認她。」
這一點。
連曦月當時都只說:
先鳳君死,趙家得利,所以夏侯舊人恨靖華。
可如果反過來想。
夏侯舊人也可能不只是自發復仇。
也可能被人引。
被人放消息。
甚至被人故意留下一條可以碰到靖華的路。
---
雪諫問:
「太女有動機嗎?」
明歡沉默。
有。
當然有。
靖華有軍功。
有北軍。
有趙氏。
是所有皇女裡最直接能威脅儲位的人。
只要靖華倒。
元徽就少了一個最危險的妹妹。
而且還不用親自出手。
---
明歡忽然站起來。
腿一痛。
又扶住桌子。
雪諫皺眉。
「坐下。」
明歡沒理。
她臉色很白。
「如果二姐姐那次也是……」
雪諫打斷。
「只是懷疑。」
明歡看她。
「可太順了。」
「是。」
雪諫道。
「所以才不能急。」
「證據還不夠。」
---
她指著那張紙。
「我們現在只有利益鏈。」
「有人數假報。」
「有人事關係。」
「有東宮滲透。」
「還有兩次皇女出事後,東宮都能得到軍權上的好處。」
「但這些還不能證明。」
「是太女本人下令。」
明歡咬牙。
「那要查什麼?」
雪諫道:
「查誰在兩次事情裡都出現過。」
---
這一句。
讓明歡瞬間安靜。
兩次。
靖華遇刺。
明歡遇伏。
如果真是一條線。
中間一定有重複的人。
---
兩人重新翻名冊。
一個個對。
軍報。
糧道。
兵部。
夏侯舊人接觸記錄。
北境新任官員。
最後。
雪諫的手停在一個名字上。
周廷安。
原兵部駕部司員外郎。
後調東宮屬官。
靖華遇刺前三個月。
曾奉命核查北境馬政。
靖華遇刺後。
又參與兵部補缺。
而明歡遇伏前。
北線那批新換的軍報官。
調令上。
也有她的副署。
---
明歡盯著那個名字。
「我見過她。」
「哪裡?」
「東宮。」
「什麼身份?」
「大姐姐身邊很早的人。」
---
雪諫慢慢把那個名字圈起來。
沒有說:
找到兇手了。
只是道:
「現在。」
「總算有一個能往下挖的人。」
---
明歡坐回去。
很久沒說話。
她的腦子裡卻一直是小時候的事。
元徽帶她看燈。
給她分果子。
有次她摔破膝蓋。
大姐姐還抱過她。
那時候她從沒想過。
有一天自己會坐在幾千里外。
和一個異姓王之女一起查:
皇太女是不是想殺她。
---
雪諫忽然問:
「難受?」
明歡沒有否認。
「嗯。」
「因為太女?」
「嗯。」
「還因為靖華?」
明歡低聲道:
「如果二姐姐那支毒箭也和她有關。」
「那大姐姐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雪諫道:
「所以更要查清。」
---
明歡抬頭。
「你不怕捲進皇家的事?」
雪諫看她。
「本來不想。」
「現在呢?」
「如果東宮真的把北境軍報送給外敵。」
她聲音一下冷了。
「那就已經捲進赫連家的事。」
「至於她是不是太女。」
「跟我沒關係。」
---
明歡看著她。
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你真的一點都不怕皇太女。」
雪諫道:
「她還不是皇帝。」
明歡一怔。
雪諫又補一句:
「就算是。」
「北境也不是她想怎麼伸手就怎麼伸手的地方。」
這一次。
明歡沒有笑。
她只是低頭。
重新看向那張名冊。
周廷安。
東宮。
夏侯舊人。
靖華遇刺。
自己遇伏。
所有線。
第一次真正纏在了一起。
而她也終於明白。
自己現在最危險的地方。
已經不是雪谷。
是知道得太多。
一旦東宮知道她還活著。
又知道她查到了這一步——
下一次來的人。
恐怕就不會再只讓她「失蹤」了。2
C 劳斯,这章太好看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