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歡真正開始了解赫連雪諫,是在養傷第七日。
那天雪停了。
天難得亮。
她坐在外堡最高的一段城牆上,腿上還固定著護板,身上裹了兩層狐裘。
赫連雪諫站在旁邊。
沒有披風。
只穿著一身深藍窄袖騎裝。
風把她長辮吹得微微晃。
遠處能看見一大片雪原。
再往北。
是山。
再遠一點。
就是連朝廷軍圖上都標得極模糊的地方。
明歡看了很久。
忽然問:
「這些都是赫連家的?」
雪諫道:
「哪一些?」
「牧場。」
「堡寨。」
「騎兵。」
「商路。」
「還有那些村子。」
雪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差不多。」
明歡皺眉。
「什麼叫差不多?」
「名義上都是朝廷的。」
雪諫停了一下。
「實際上大多是赫連氏在管。」
明歡轉頭看她。
「你說得倒坦白。」
「有什麼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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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氏鎮守極北已經六代。
最早不是王。
只是邊將。
後來北方部族連年南下,朝廷又離得太遠。
一場仗打完。
皇都的糧還在路上。
下一場仗已經開始。
赫連家的祖先就是在那時候一點點把東西攥起來的。
先是兵。
再是馬。
然後是堡寨。
最後是人。
軍戶依附她們。
牧民依附她們。
商隊要走北境,也得經過赫連家的關卡。
有些地方官甚至一年都見不到皇都使者。
卻每個月都能見到赫連家的騎兵。
時間久了。
誰是真正管事的人。
自然就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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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問:
「所以你們其實像一個小朝廷。」
雪諫看她一眼。
「這話別在皇都說。」
「那就是。」
「差不多。」
明歡忍不住笑。
「你真敢承認。」
雪諫淡淡道:
「不承認也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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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北王府下面並不是普通藩王府那種幾個屬官、幾處封地而已。
赫連家有自己完整的北境體系。
最核心的是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軍。
玄雪騎。
赫連氏真正的私屬騎軍。
人數從不正式寫進朝廷兵冊。
皇都知道有。
但不知道準確多少。
平時負責雪線巡防、護送商道、清剿盜匪。
戰時則直接編入北境大軍。
很多士兵甚至先知道自己是赫連家的兵。
再知道自己也是上凰國的兵。
第二部分是民。
赫連氏管著大量軍戶、牧戶和邊民。
糧種。
馬匹。
冬季柴薪。
甚至誰家被雪災壓了屋。
很多時候都是王府先處理。
等地方官的公文走完。
雪都化了。
第三部分是商。
北境最值錢的不是田。
是馬。
皮貨。
藥材。
礦。
還有通往更北部部族的交易線。
赫連氏掌握幾個最重要的榷場和冬季通道。
朝廷要錢。
赫連氏也要錢。
所以兩邊一直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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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聽到這裡。
忽然明白一件事。
「難怪母皇一直防你們。」
雪諫道:
「正常。」
「你不生氣?」
「為什麼生氣?」
「被皇帝防。」
雪諫看著她。
「如果我是皇帝。」
「我也防。」
明歡愣了一下。
雪諫繼續道:
「一個家族。」
「有兵。」
「有人。」
「有錢。」
「有地。」
「還離皇都幾千里。」
「不防才奇怪。」
明歡沉默。
這種話如果換靖華來說。
大概會變成:
我忠心。
母皇不該疑我。
可雪諫完全不是。
她像是從一開始就接受了這個世界的規則。
你強。
別人就防。
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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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又問:
「那你們聽母皇的嗎?」
雪諫想了想。
「看什麼。」
「什麼意思?」
「打仗。」
「聽。」
「調兵。」
「看情況。」
「進京。」
「不一定。」
明歡慢慢皺眉。
雪諫看她。
「沒聽過?」
「什麼?」
雪諫淡淡道:
「赫連氏——」
「聽調。」
「不聽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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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
明歡以前當然聽過。
只是從來沒有人當著皇女的面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她忍不住道:
「你這算抗旨吧?」
「不算。」
「皇帝讓你進京,你不去。」
「不是所有宣召都一定要去。」
「為什麼?」
「因為北境不能空。」
明歡看著她。
雪諫又道:
「而且赫連家祖訓裡有一句。」
「什麼?」
「王可入京。」
「兵不可離境。」
「主不可盡入。」
意思很明白。
定北王可以去。
但家族核心不能一起去。
兵不能全部調走。
繼承人也不會和家主同時長期留在皇都。
永遠要留一個人在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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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這次真的安靜了。
這不是普通世家會做的事。
這是防皇帝。
而且防了幾代。
雪諫看出她在想什麼。
「覺得大逆不道?」
明歡想了想。
「有一點。」
「那你母皇為什麼不滅?」
「因為有用。」
「對。」
雪諫點頭。
「赫連氏也一樣。」
「為什麼不反?」
明歡問。
雪諫看她。
「因為朝廷也有用。」
這一句把明歡問住。
雪諫繼續道:
「北境靠赫連家。」
「可鹽。」
「鐵。」
「糧。」
「官籍。」
「還是靠朝廷。」
「真反了。」
「第一年也許能撐。」
「第二年呢?」
「第三年呢?」
她淡淡道:
「所以這不是忠不忠。」
「是彼此都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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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赫連氏真正能活六代的原因。
不是最忠。
也不是最強。
是一直知道邊界在哪裡。
朝廷不逼到死。
赫連氏就不反。
赫連氏不越過雪線往南擴。1
这北境设定好带感啊
朝廷就容它繼續做北境王族。
兩邊互相防。
也互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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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那你為什麼姓上凰?」
雪諫第一次沉默得久了一點。
她低頭。
看著自己腰間那枚郡主玉牌。
上面刻的不是赫連。
是:
上凰雪諫。
明歡看著她。
「你明明是赫連家的人。」
「嗯。」
「為什麼改?」
雪諫道:
「因為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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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雪諫十六歲那年。
定北王府出過一次很大的事。
不是外敵。
是內亂。
赫連氏旁支有人勾結幾名部將。
想趁老王病重時提前分權。
最危險的不是叛亂本身。
而是朝廷也開始動。
上凰昭不能允許赫連氏內亂。
更不能允許下一任定北王繼續完整繼承原來那些權。
所以皇帝直接下了一道旨。
要赫連家交出一部分軍權。
還要把雪諫送進皇都。
名義上:
教養。
實際上:
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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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諫當時不肯。
定北王也不肯。
兩邊僵了很久。
最後是上凰昭提出一個交換。
赫連氏交出三座最靠南的軍堡。
一部分軍籍正式納入北軍。
定北王府不再擁有完整的世襲擴軍權。
而雪諫——
不以質子身份入京。
改為皇室賜姓。
入上凰宗籍旁支。
封郡主。
名義上成為皇族宗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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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愣住。
「所以你是被母皇賜姓的?」
「嗯。」
「你父親同意?」
雪諫道:
「他罵了一夜。」
明歡一下笑了。
「罵誰?」
「你母皇。」
「……」
「第二天還是同意了。」
明歡更想笑。
「為什麼?」
雪諫看向遠處。
「因為那時候赫連家撐不起和朝廷真的翻臉。」
很簡單。
沒有什麼熱血。
也沒有什麼忠君。
就是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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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問:
「那你願意改嗎?」
雪諫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
才道:
「不願意。」
「那你還改?」
「父親讓我改。」
「你這麼聽父親?」
雪諫第一次露出一點很淡的情緒。
不是笑。
也不是難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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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
定北王親自替她換掉姓氏。
原本族譜寫的是:
赫連雪諫。
後來皇室宗冊寫的是:
上凰雪諫。
可定北王只對她說了一句:
「名字給她們。」
「骨頭留住。」
這句話。
雪諫記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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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可以叫上凰雪諫。
可以拿皇室郡主的俸祿。
可以進宗廟旁支。
也可以在正式場合稱上凰昭為陛下。
可她真正認的家。
始終是赫連。
她祭祖祭的是赫連氏。
她父親死後如果入陵。
她也會葬回北境。
不是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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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聽完。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
才道:
「你不覺得這很矛盾嗎?」
雪諫問:
「哪裡?」
「姓上凰。」
「卻還是赫連家的人。」
雪諫看著她。
淡淡道:
「名字是上凰家的。」
「骨頭是赫連家的。」
「有什麼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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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
幾乎把她整個人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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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雪諫。
皇室郡主。
定北王之女。
赫連氏真正的繼承人。
她能進皇都。
能站在宗室席。
甚至在一些正式場合,可以和明歡以姐妹輩相稱。
可她自己很清楚。
她不是上凰昭養大的孩子。
也不是皇宮裡那些真正的皇女。
她身上那個「上凰」。
是一場交易。
一枚鎖。
也是一張護身符。
而「赫連」。
才是她真正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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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忽然問:
「那如果有一天。」
「母皇讓你在上凰和赫連之間選呢?」
雪諫看著她。
風從兩人中間吹過。
很久。
她才道:
「希望她別問。」
明歡皺眉。
「如果一定問?」
雪諫沒有再答。
只是轉身。
往城牆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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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看著她的背影。
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預感。
這個人現在救了她。
可以和她一起查軍報。
甚至可以暫時站在她這邊。
但雪諫永遠不會真正成為任何一位皇女的附屬。
包括她。
她有自己的王府。
自己的騎兵。
自己的父親。
自己的北境。
也有一套遠比宮廷姐妹恩怨更古老的生存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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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城牆階梯口。
雪諫忽然停住。
回頭。
「明日能騎馬嗎?」
明歡一愣。
「我腿還沒好。」
「慢走。」
「去哪?」
「帶你看看玄雪騎。」
明歡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雪諫看她。
「不然你以為。」
「你躺在這裡幾天。」
「就算了解赫連家了?」
明歡笑了。
「那你早點叫我。」
雪諫淡淡道:
「先學會自己下床。」
說完就走。
明歡在後面氣得喊:
「上凰雪諫!」
雪諫沒回頭。
只抬了一下手。
像是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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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一夜。
赫連王府主堡最高處。
一面深藍底、銀狼紋的王旗仍然掛在風雪裡。
旁邊則是上凰國的金鳳旗。
兩面旗。
一南一北。
誰也沒有壓過誰。
就像赫連氏和皇室之間這幾十年的關係。
臣。
但不是完全的臣。
王。
卻也不是完全自由的王。
聽調。
不聽宣。
受國姓。
不改骨。
而上凰雪諫。
就是這場延續了數代的妥協裡。
最漂亮。
也最危險的一枚棋子。2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