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明歡醒來後的第一件事,是想坐起來。
第二件事,是被疼得重新躺了回去。
赫連雪諫坐在窗邊,看都沒看她。
「我說了,別動。」
明歡咬牙。
「我只是想看看傷。」
「看了也不會好得快一點。」
「你說話一直這麼難聽?」
「差不多。」
明歡:「……」
她忽然很想念韓素。
至少韓素說話難聽的時候,她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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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
明歡又問:
「我昏了多久?」
「兩天。」
「我的人呢?」
「不知道。」
「韓素呢?」
「不知道。」
「這是哪裡?」
「定北王府外堡。」
雪諫終於抬眼。
「你問題很多。」
明歡冷冷道:
「我差點死了。」
「所以才讓你問。」
「不然你現在沒機會。」
這句話更難聽。
但明歡沒反駁。
因為確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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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自己。
腰側傷口已經包好。
左腿也被木板固定。
後腦還在隱隱作痛。
身上的衣服早就換了。
旁邊桌上放著她原本的東西。
短刀。
玉牌。
半截被血染過的腰帶。
還有那枚安寧郡王印。
雪諫看見她一直盯著。
「放心。」
「沒人動。」
明歡道:
「你知道我是誰?」
雪諫淡淡道:
「我識字。」
她指了一下郡王印。
「上面寫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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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沉默。
雪諫又道:
「就算沒那個。」
「我也認得你的臉。」
「你見過我?」
「軍報上見過畫像。」
明歡挑眉。
「你們定北王府還看我的軍報?」
雪諫終於笑了一下。
很淡。
「安寧王這半年在北境贏了幾場仗。」
「想不知道都難。」
明歡心裡居然有一點小小的高興。
「你聽說過?」
「嗯。」
「怎麼評價?」
雪諫看她。
「膽子越來越大。」
「這算誇嗎?」
「不算。」
明歡臉立刻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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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雪諫把刀放到一旁。
「你這次就是膽子太大。」
明歡眼神一沉。
「你知道我怎麼中的伏擊?」
「大概知道。」
「什麼意思?」
雪諫站起來。
走到桌邊。
把一張北境地圖展開。
不是朝廷軍圖。
更細。
上面連很多小路、牧道、雪谷和冬季水源都標了。
她指向一個位置。
「你從這裡進。」
「被堵後路。」
「然後想往西南切。」
明歡的眼神一下變了。
「你怎麼知道?」
「如果是我。」
「也會這麼走。」
「再往前就是冰河。」
「對。」
「所以敵軍逼你往北。」
「對。」
雪諫抬眼。
「那你還不明白?」
明歡沉默。
明白什麼?
當然明白。
對方不是臨時遇見她。
是提前等她。
甚至連她會怎麼走都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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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諫淡淡道:
「你們北軍裡有人把路線賣了。」
明歡的手慢慢攥緊。
「你有證據?」
「沒有。」
「那你——」
「但我知道那片雪谷。」
雪諫重新指了一個位置。
「外地人不會選那裡埋伏。」
「為什麼?」
「因為看起來太容易被繞開。」
「真正熟悉那片地形的人才知道。」
「冬季一旦西南風起,兩側積雪會把小路封死。」
明歡愣住。
這一點。
連北軍軍圖上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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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諫看她。
「你的敵人裡。」
「至少有一個人很熟北境。」
「還有。」
「她知道你的習慣。」
「知道你最近喜歡追。」
「也知道你不太願意正面硬撞。」
這一句讓明歡臉色更冷。
因為雪諫說中了。
太準了。
她這半年形成的打法。
軍中不少人都知道。
但真正知道她每次遇到伏擊會怎麼做的人。
不會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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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低聲道:
「有人把我的習慣也送出去了。」
雪諫道:
「大概。」
「你為什麼幫我分析這個?」
雪諫看她一眼。
「因為你差點死在我家的地盤上。」
「這不是你家的地盤。」
「北線往上三百里。」
「基本都是。」
明歡:「……」
這話說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朝廷地圖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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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真正開始打量赫連雪諫。
年紀大概二十左右。
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
可坐在那裡時。
氣場完全不像普通郡主。
尤其說起北境時。
不像在談一塊封地。
像在談自己家後院。
明歡問:
「你父親是定北王?」
「嗯。」
「異姓王。」
「嗯。」
「你是嫡女?」
「唯一被當成繼承人養大的女兒。」
雪諫說得很平。
沒有炫耀。
也沒有謙虛。
就像只是說一件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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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忽然有點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冷。
這種人從小就不需要討好誰。
不像她。
以前靠母皇寵。
靠姐姐護。
靠自己嘴甜。
赫連雪諫不是。
她自己就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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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有人進來。
不是宮女。
是穿著北境窄袖皮袍的年輕男人。
端著藥。
「郡主。」
雪諫接過。
直接遞給明歡。
「喝。」
明歡低頭聞了一下。
眉頭立刻皺了。
「這什麼?」
「藥。」
「我知道是藥。」
「那就喝。」
明歡不動。
雪諫看她。
「你不會怕苦吧?」
明歡立刻拿過去。
一口喝了。
苦得差點把臉皺起來。
雪諫看著。
眼神裡終於有一點笑。
「原來真的怕。」
明歡咬牙。
「我是不想喝。」
「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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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藥。
雪諫讓人把一碟鹹梅放下。
不是甜的。
很酸。
明歡含了一顆。
總算把苦味壓下去。
「你們這裡沒有蜜餞?」
「有。」
「那為什麼給我這個?」
「你傷口發熱。」
「少吃甜。」
明歡沉默一下。
忽然想到沈知安。
如果他在。
肯定已經想辦法找甜的了。
想到這裡。
她鼻子有點酸。
雪諫看出來。
卻沒有問。
只道:
「想家?」
明歡低聲道:
「想丈夫。」
雪諫一頓。
「哦。」
反應太平。
明歡抬眼。
「你就哦?」
「不然呢?」
「你不覺得我很沒出息?」
雪諫道:
「想丈夫和打仗有什麼關係?」
明歡一下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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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
她很喜歡。
因為在京城。
曦月總笑她戀愛腦。
韓素也覺得她太黏沈知安。
可雪諫好像完全不覺得這兩件事衝突。
明歡忍不住問:
「你有喜歡的人嗎?」
雪諫看她。
「你剛醒就問這個?」
「隨便問。」
「沒有。」
「一個都沒有?」
「沒有。」
「那你的人生很無聊。」
雪諫淡淡道:
「至少沒人讓我分心。」
明歡立刻道:
「你沒談過,你不懂。」
「……」
兩個人第一次真正像同齡人一樣互相看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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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養傷第三天。
已經能扶著牆走。
雪諫不讓她出去。
她偏要。
最後兩個人在門口僵了半天。
「我只是看看外面。」
「風大。」
「我穿厚一點。」
「腿不要了?」
「又不是斷了。」
雪諫看她。
「裂了。」
明歡:「……」
最後還是雪諫讓人給她弄了張能推的木椅。
明歡坐上去時。
臉很臭。
「我像八十歲。」
雪諫道:
「八十歲能活著就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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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出了門。
明歡就安靜了。
這不是普通軍堡。
規模很大。
一半像城。
一半像軍營。
牆外是雪原。
遠處有牧場。
有馬群。
還有穿著不同於北軍制式甲胄的騎兵。
人數不少。
而且訓練很整齊。
明歡看了很久。
「這都是定北王府的人?」
「嗯。」
「朝廷編制?」
「一部分是。」
「另一部分呢?」
雪諫沒直接答。
「護境騎。」
明歡立刻聽懂。
私兵。
只是換了一個更好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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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定北王一直是朝廷很敏感的存在。
赫連氏不是八大氏族。
卻有一整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北方力量。
八大家族大多靠朝堂、軍隊、文臣、商路。
赫連家不一樣。
她們更像一個被皇權暫時承認的邊疆小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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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諫看她一直看。
問:
「怕了?」
明歡道:
「沒有。」
「那你在想什麼?」
「母皇為什麼一直沒削你們。」
雪諫竟然笑了。
「因為還有用。」
明歡看她。
雪諫語氣很平。
「北境太遠。」
「皇都的手伸過來,要很久。」
「赫連氏可以先守。」
「所以陛下容。」
她停了一下。
「等有一天不需要。」
「自然會削。」
明歡心裡微微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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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話。
靖華不會說。
靖華會覺得:
我有功。
我忠心。
母皇就不該防我。
雪諫完全相反。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功勞不是免死金牌。
有用才是。
這個人對皇權看得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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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問:
「那你不怕?」
「怕什麼?」
「有一天母皇真削赫連氏。」
雪諫沉默了一下。
第一次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
才道:
「到那一天再說。」
「你會反?」
雪諫看她。
「安寧王。」
「嗯?」
「你問得太多了。」
明歡笑了一下。
「那就是想過。」
雪諫沒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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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瞬間。
明歡突然覺得。
赫連雪諫和曦月有一點像。
都不會為了好聽。
說什麼「臣永遠忠於陛下」。
她們只相信現實。
只是曦月更會笑。
雪諫連笑都懶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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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定北王府抓到一個人。
是從雪谷方向跑出來的商隊腳夫。
表面上只是逃難。
可搜身時找到一枚北軍的軍牌。
不是士兵牌。
是軍需轉運用的通行牌。
雪諫把東西拿給明歡看。
「認得嗎?」
明歡只看一眼。
臉色就變了。
「北軍軍械監的。」
「確定?」
「我查過。」
她現在對太女往北軍塞進來的那批人太熟了。
而軍械監。
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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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的手慢慢收緊。
「人呢?」
「關著。」
「我要問。」
「不行。」
她抬頭。
「為什麼?」
雪諫道:
「你現在還不能露面。」
「我的人可能以為我死了。」
「所以更不能。」
雪諫看著她。
「如果軍中真有人賣你。」
「你現在活著的消息一出去。」
「她們第一件事不是高興。」
「是補刀。」
明歡臉上的血色慢慢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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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自己現在失蹤。
也許反而是最安全的狀態。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哪。
京城不知道。
北軍不知道。
那個想讓她死的人也不知道。
這給了她一個很短的時間。
可以看。
可以查。
也可以等對方自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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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沉默很久。
最後問:
「你願意幫我?」
雪諫道:
「看情況。」
「什麼情況?」
「如果只是你們皇家的姐妹鬥。」
「我沒興趣。」
明歡眼神一沉。
雪諫繼續道:
「如果有人把北境軍報賣給外敵。」
「那就不只是你家的事。」
她抬眼。
灰藍色眼睛很冷。
「那是在我的北境上動刀。」
「我會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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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
讓明歡第一次真正對眼前這個人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不是救命恩人。
也不是異姓王之女。
而是一個和她一樣。
真的把北境當成某種責任的人。
只是她是後來才找到。
雪諫從小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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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
明歡沒有睡。
她坐在窗邊。
腿還不能動。
桌上卻攤著那張北境地圖。
雪谷。
冰河。
伏兵。
軍械監。
東宮的人。
一條一條重新連起來。
而窗外。
赫連雪諫站在風雪裡。
正在聽手下回報。
有人問:
「郡主。」
「真的要幫安寧王查?」
雪諫看向遠處雪線。
「先查。」
「若真只是皇女奪嫡呢?」
「不管。」
「若牽涉外敵?」
雪諫眼神慢慢冷下來。
「那就把人找出來。」
她停了一下。
「敢拿北境給皇城裡的人當棋盤。」
「膽子不小。」
風雪越來越大。
而皇都那邊。
此刻還沒有人知道。
失蹤的十七皇女。
不但活著。
還落進了一個原本從未真正進入皇權棋局的女人手裡。1
劳斯,想看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