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既白有孕之後,榮郡王府反而安靜得出奇。
上凰曦月沒有廢他。
沒有禁足。
甚至沒有對外透露半個字。
帝卿仍舊是帝卿。
晨禮照常。
宴席照坐。
王府帳冊依然有一部分送到正院。
可只有軒轅既白自己知道。
他已經被徹底隔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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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軒轅家的信進不來。
再是他送出去的帖子沒有回音。
陪嫁來的舊僕一批一批被換掉。
理由都很合理。
有人年紀大了。
有人手腳不乾淨。
有人與府外私通消息。
有人只是被調去了別處。
到最後。
他身邊留下的每一個人,幾乎都是榮郡王府重新安排的。
醫女是曦月的人。
產房嬤嬤是曦月的人。
膳食是曦月的人看。
連他每日喝什麼、吃什麼、見了誰,都有記錄。
軒轅既白終於忍不住問:
「殿下要關臣侍到什麼時候?」
曦月當時正在看一份南方商報。
頭都沒抬。
「我關你了嗎?」
「那為什麼不許臣侍見母族的人?」
「養胎。」
「臣侍見自己的父親,也妨礙養胎?」
曦月這才抬頭。
「既白。」
「嗯。」
「你若現在還能和軒轅家通氣。」
「那我前面做那些,不就白做了?」
一句話。
把他的臉色說白。
她甚至懶得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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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
曦月一直在查。
不是查孩子。
孩子是誰的,她心裡早已有數。
她查的是:
軒轅氏到底參與到哪一步。
趙氏到底給了什麼承諾。
二皇女靖華本人知道多少。
還有那一晚之前,兩家到底已經談了多久。
杜清衡從商路、銀錢和家僕往來查。
霍驚鴻則查人。
私宅。
馬車。
偏門。
城外別院。
甚至連當初軒轅既白回母族的時間都重新對了一遍。
一條線。
兩條線。
三條線。
最後全部合到一起。
證據夠了。
甚至比崔氏案時還漂亮。
只是上凰曦月一直沒有動。
她等的是孩子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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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
軒轅既白臨產。
榮郡王府的產房整整忙了一夜。
曦月沒有像白蘅生產時那樣在外面來回走。
她甚至沒守。
只在書房。
看帳。
快到天亮時。
侍從進來。
「殿下。」
曦月翻了一頁。
「生了?」
「是。」
「平安?」
「帝卿平安。」
「孩子呢?」
侍從頓了一下。
「也是位小公子。」
曦月哦了一聲。
沒有半點意外。
她把帳合上。
「抱來。」
侍從愣住。
「現在?」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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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剛剛清理好。
臍帶才斷不久。
身上還帶著剛出生的紅。
哭聲很響。
被裹進襁褓裡時,小臉皺成一團。
曦月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抱。
只問:
「帝卿知道我要帶走?」
侍從不敢答。
曦月也不需要答案。
「備車。」
「殿下要去哪?」
「靖王府。」
這一次。
屋裡所有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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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女靖華還沒起。
或者說。
她被外頭突然響起的喧鬧聲驚醒時,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誰?」
侍從慌慌張張進來。
「殿下!」
「榮郡王來了!」
靖華皺眉。
「十四?」
「是。」
「這麼早來做什麼?」
侍從臉色古怪。
「還……還抱著一個孩子。」
靖華的臉瞬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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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根本沒等通傳。
榮郡王的車就停在靖王府正門。
不是側門。
不是後門。
是正門。
天剛亮。
街上已經有人。
門房。
侍衛。
早起的百姓。
送菜的車夫。
所有人都看得見。
曦月下車。
身後侍女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霍驚鴻跟在旁邊。
杜清衡手裡則拿著幾份卷宗。
靖華趕出來時。
外衣都沒穿整齊。
一看那個襁褓。
臉色徹底白了。
「十四。」
曦月笑。
「二姐姐早。」
「你瘋了?」
「沒有。」
「你帶孩子來做什麼?」
曦月回頭。
「給二姐姐送兒子。」
這句話。
聲音不大。
可正門外的人全聽見了。
靖華整個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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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曦月!」
她猛地壓低聲音。
「你進來!」
曦月搖頭。
「不進。」
「你到底想幹什麼!」
曦月看著她。
忽然笑得特別客氣。
「帝卿今早生了。」
「本來應該是我的孩子。」
「可我想來想去。」
「血統不能亂。」
「誰的孩子。」
「就還給誰。」
說完。
她竟真的讓侍女往前。
把襁褓交出去。
靖華沒接。
旁邊的人更不敢接。
小孩子還在哭。
哭聲一下比一下響。
街上已經有人停下來看。
靖華額角青筋都起來了。
「你先回府!」
「有什麼我們私下說!」
曦月道:
「不能。」
「為什麼不能?」
「皇室血統的事。」
她看著靖華。
「怎麼能私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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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
等於徹底把後路堵死。
靖華終於明白。
十四今天就是故意的。
她故意走正門。
故意挑天亮。
故意不壓消息。
甚至故意把剛出生的孩子直接送來。
她根本不是來討說法。
她是來把事情鬧到所有人都知道。
「你自己不要臉了?」
靖華咬牙。
曦月聽完,居然點頭。
「不要了。」
「反正丟的是大家的臉。」
這一句把靖華徹底氣得說不出話。
曦月轉身。
臨走前還看了一眼襁褓。
「孩子沒錯。」
「好好養。」
「至於二姐姐——」
她笑了一下。
「宮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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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日。
整個皇都炸了。
榮郡王帝卿私通二皇女。
懷孕。
借種。
企圖混入榮郡王府血脈。
軒轅氏與趙氏疑似早有勾連。
甚至意圖藉後宅之事控制榮郡王。
一個比一個難聽。
一個比一個離譜。
而最要命的是:
遮不住。
因為孩子是榮郡王自己送到靖王府正門的。
幾十雙眼睛看見。
消息傳得比禁軍還快。
等上凰昭在養心殿收到消息時。
已經晚了。
她看完密報。
沉默了足足半刻鐘。
然後。
把茶盞砸了。
「上凰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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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曦月比召見聖旨來得更快。
她自己進宮了。
進門時。
眼睛還紅著。
甚至連披風都沒換。
一到殿中。
直接跪下。
「母皇。」
上凰昭盯著她。
「你還有臉哭?」
曦月低頭。
「兒臣委屈。」
上凰昭差點氣笑。
「你委屈?」
「是。」
「你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送到靖華家門口。」
「滿京城現在都在看皇家的笑話。」
「你委屈?」
曦月眼圈更紅。
「難道兒臣要認下那個孩子?」
上凰昭一下沒說話。
曦月抬頭。
「帝卿不忠。」
「二姐姐欺辱手足。」
「軒轅氏和趙氏暗中串聯。」
「還想讓別人的血混進兒臣的王府玉牒。」
「兒臣還不能說?」
「你可以說!」
上凰昭怒道。
「你可以進宮!」
「可以把證據交給朕!」
「可以讓宗正寺查!」
「你有一百種辦法!」
曦月低聲道:
「可那樣母皇會壓消息。」
上凰昭瞬間安靜。
母女兩人對視。
這才是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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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的臉慢慢冷下來。
「所以你故意鬧大。」
曦月不說話。
「你怕朕為了皇室顏面。」
「壓下去。」
還是不說。
上凰昭走到她面前。
「你就乾脆自己先把臉丟乾淨。」
「讓朕想壓都壓不住。」
曦月低頭。
「兒臣不敢。」
「你還有什麼不敢?」
上凰昭是真的氣。
可氣到最後。
又有種說不出的荒唐。
因為十四這一招。
太狠。
也太有效。
她自己先承認:
自己的正夫和姐姐有私情。
自己的婚姻是笑話。
自己的王府差點替別人養孩子。
她一個人把最難看的地方全部攤出來。
那別人還能拿什麼威脅她?
沒有了。
臉都自己丟了。
反而乾淨。
然後二皇女。
軒轅氏。
趙氏。
一個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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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冷冷道:
「證據呢?」
曦月立刻把早就備好的卷宗呈上。
哭喪著臉的模樣瞬間又有些不一樣。
上凰昭一看。
更氣。
「你早就查完了?」
「差不多。」
「那你還等到孩子出生?」
曦月小聲道:
「人贓俱獲比較好。」
「……」
上凰昭閉上眼。
她忽然不想看見這個女兒。
太像自己。
又比自己年輕時更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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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很快交宗正寺、刑部和內廷司三方同查。
結果沒有多少懸念。
軒轅既白私通皇女。
意圖混淆宗室血統。
單這一條。
帝卿之位就保不住。
軒轅氏幾名直接參與此事的族人革職、流放。
家主治失察與勾連之罪。
部分軍權、封地與皇商特許被收回。
但女帝沒有滅軒轅氏。
這種百年軍門不能一刀砍死。
只能拆。
削。
換人。
把真正參與的人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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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也被重罰。
禁足。
奪去一部分軍中實職。
停俸。
不許參與一段時間的小朝會。
趙氏則被徹查與軒轅氏之間的往來。
趙蘭庭在鳳儀宮得知消息後。
幾乎當場暈過去。
因為這一次不是他在後宮欺負葉暮川。
也不是火案那種抓不到直接證據的事。
是他的女兒親自把把柄送到了十四手裡。
而且送得天下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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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既白的處置反而最冷。
廢帝卿。
除去榮郡王正夫名分。
暫居別院。
等待宗正寺最後裁定。
曦月沒有替他求情。
也沒有落井下石。
只是說:
「按律。」
這兩個字。
就結束了多年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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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情到這裡。
還沒完。
上凰昭處置完所有人之後。
最後一道旨意。
居然是給曦月的。
榮郡王閉門思過三月。
暫停入宮。
暫停參與部分通商朝議。
罰俸半年。
旨意一出。
連明歡都愣了。
她跑去問:
「姐姐不是受害的嗎?」
上凰昭當時只回一句:
「她受害?」
「她比誰都會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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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自己倒不意外。
旨意下來那日。
她甚至很平靜。
只是第二天被叫進宮領訓時。
母女兩個又吵了一場。
上凰昭指著她。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聰明?」
曦月道:
「沒有。」
「你就是。」
「兒臣只是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需要把皇家顏面扔到街上?」
曦月不服。
「顏面能比血統重要?」
「那你就不能先告訴朕?」
「母皇會讓我鬧大嗎?」
「不會!」
「那不就對了?」
上凰昭:「……」
她第一次被女兒氣得半天說不出話。
---
最後。
女帝冷冷道:
「你也有錯。」
曦月皺眉。
「我錯哪?」
「你錯在縱。」
「你明知道軒轅既白不對。」
「還留著他。」
「明知道趙氏和軒轅氏有勾連。」
「還故意等。」
「你不是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哪。」
「你是在等它發展到足夠大。」
這一次。
曦月不說話了。
上凰昭看著她。
「你根本不是在阻止。」
「你是在養案子。」
四個字。
正中。
---
曦月沉默了一會兒。
才道:
「如果我早動。」
「軒轅家只會說是既白一個人的錯。」
「趙家只會說是二姐姐私情。」
「母皇也會為了平衡世家,大事化小。」
上凰昭冷笑。
「所以你就讓他們繼續?」
「是。」
「連那個孩子也算進去了?」
曦月終於皺眉。
「孩子沒錯。」
「我沒動他。」
「可你拿他的出生當證據。」
曦月不說話了。
---
上凰昭看著她。
很久之後。
語氣反而慢慢平下來。
「十四。」
「你能狠。」
「朕不怪你。」
「皇女若不能狠,活不到今天。」
「可你要記住。」
她一字一句。
「算計人和放任事情變壞。」
「不是一回事。」
「你今天為了把軒轅氏和趙氏一起拖下水。」
「可以等。」
「那明天呢?」
「是不是為了扳倒一個更大的敵人。」
「你也能等更多人死?」
這句話。
終於讓曦月真正沉默。
---
上凰昭轉身。
「回去。」
「閉門三個月。」
「好好想。」
曦月站著沒動。
「母皇。」
「又怎麼?」
「二姐姐那個孩子……」
上凰昭看她。
曦月低聲道:
「別牽連他。」
女帝沉默一下。
「他是朕的孫兒。」
「朕還沒混帳到拿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出氣。」
曦月這才低頭。
「謝母皇。」
上凰昭冷冷道:
「滾。」
曦月行禮。
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
女帝又忽然叫住她。
「十四。」
曦月回頭。
上凰昭看著她。
眼神很複雜。
「你這次用自己一個人的臉。」
「拖垮了兩家。」
「確實贏了。」
曦月沒說話。
女帝停了一下。
「但別太習慣這種贏法。」
「有一天。」
「你可能會發現。」
「能拿來輸的東西。」
「已經沒剩多少了。」
曦月站了片刻。
最後只回了一句。
「兒臣記住了。」
然後走出養心殿。
---
三日後。
榮郡王府大門關閉。
曦月正式閉門思過。
京城卻依然沒有安靜。
所有人都在議論那場血統案。
議論靖華。
議論軒轅氏。
議論趙家。
也議論榮郡王。
有人笑她被丈夫戴了綠帽。
有人說她狠。
有人說她丟盡皇家顏面。
還有人說——
她寧可先把自己的臉踩進泥裡。
也要把敵人一起拽下來。
而這句話。
慢慢成了朝中許多人第一次真正開始害怕上凰曦月的理由。
不是因為她最強。
不是因為她最得寵。
而是因為她有時候。
連自己都敢拿來當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