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養心殿,沒有外臣。
沒有六部。
沒有宗正寺。
甚至沒有平日侍奉在御前的大批內侍。
只有上凰昭。
以及跪在下面的幾個女兒。
太女元徽。
榮王曦月。
安寧王明歡。
至於靖華。
還在京郊莊園。
她甚至沒有被召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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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上凰昭已經把昨夜所有兵權調動查得清楚。
靖華沒有動。
趙家也沒有動。
反而是她最防的那一個女兒。
這一次最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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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先處置明歡。
因為最簡單。
明歡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臉色依舊發白。
跪久了甚至有些撐不住。
上凰昭看她一眼。
「你知罪嗎?」
明歡低頭。
「兒臣擅調北營三軍入京。」
「還有呢?」
「沒有兵部完整調令。」
「還有呢?」
明歡想了想。
「病還沒好。」
上凰昭臉一沉。
「你還知道?」
明歡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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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其實沒有太生氣。
因為明歡的情況最特殊。
她是被逼出來的。
東宮扣藥。
她本人正在高熱。
之後又是曦月把她救回來。
她能在那種情況下拿著金令穩住三營,沒有讓北軍真的在皇城裡大殺。
甚至已經算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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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最後只道:
「你手裡原本能直接調三營。」
「從今日起。」
「減為一營。」
明歡抬頭。
上凰昭冷冷道:
「剩下兩營的金令交回。」
「北境軍務仍可參議。」
「但不得再自行大規模調兵。」
明歡沉默一下。
「是。」
「還有。」
女帝看著她。
「養病。」
「傷好了再回北境。」
「回去之後。」
「沒有朕的聖旨。」
「不得私自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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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愣了一下。
「那知安——」
上凰昭閉了閉眼。
「你可以帶走。」
明歡立刻道:
「謝母皇。」
女帝看她這個反應。
差點氣笑。
「滾一邊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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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果然挪到旁邊。
心裡甚至有點鬆。
這已經不算重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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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
才輪到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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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看她。
看了很久。
「你呢?」
曦月跪得很直。
沒有立刻說罪。
反而問:
「父親好嗎?」
女帝眼神一下變了。
曦月又問:
「兄長呢?」
「景淵也好嗎?」
上凰昭沒有回答。
曦月低下頭。
「只要父親安好。」
「兄長安好。」
「十七也沒事。」
她停了一下。
「兒臣願意領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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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忽然冷笑。
「你倒是這時候想起來做個孝子。」
曦月抬眼。
「兒臣一直都孝。」
「是嗎?」
「是。」
「朕以前怎麼沒看出來?」
曦月想了想。
「母皇不算在裡面。」
明歡在旁邊差點抬頭。
元徽也猛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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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被她氣得笑了一聲。
「很好。」
「上凰曦月。」
「朕還沒罰你。」
「你先來噎朕。」
曦月低頭。
「兒臣不敢。」
「你有什麼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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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把昨夜的罪一條一條念。
私調千機門。
衝擊制藥署。
控制太醫院。
調動民間武力進京。
封街。
圍東宮。
甚至在東宮門前。
當眾向太女放箭。
第一箭傷人。
第二箭——
若不是裴昭衡攔。
元徽現在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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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最後問:
「你有什麼要辯?」
曦月道:
「沒有。」
「一句都沒有?」
「沒有。」
「你覺得自己沒錯?」
曦月想了想。
「有錯。」
「那為什麼不解釋?」
「解釋了也還是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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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倒把上凰昭堵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曦月至少會說:
是東宮逼的。
是為救人。
是因為假旨。
是因為父親。
可她一句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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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元徽忽然冷冷道:
「她當然沒什麼好解釋。」
「她巴不得我死。」
曦月轉頭。
「你也確實該死。」
養心殿瞬間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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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臉色一下變了。
「你再說一遍。」
曦月冷冷道:
「疫情最重的時候。」
「你扣著藥。」
「十七燒成什麼樣。」
「你不知道?」
「我兒子——」
她頓了一下。
聲音竟然沒有變。
「我兒子當時也在燒。」
「你不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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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道:
「藥材要統一調配。」
曦月一下笑了。
「統一?」
「那為什麼東宮的人拿得到?」
「為什麼跟你近的府邸先拿?」
「為什麼十七的病情還要重新核?」
「她有母皇親授軍權。」
「她是皇女。」
「還需要東宮核她是不是值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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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也怒了。
「那你呢?」
「你帶幾百個千機門人衝官署!」
「殺皇家衛兵!」
「圍我的府!」
「甚至要當街殺我!」
曦月直接道:
「因為你拿假旨羞辱我父親。」
「我沒有!」
「你敢說那道旨不是你的人送的?」
「不是我親筆!」
「那也是你的人。」
「上凰曦月!」
「叫那麼大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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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姐妹當著女帝的面。
直接吵了起來。
明歡在旁邊一句話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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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指著曦月。
「你從小就盼著我父君死!」
這句話一出。
曦月忽然停住。
上凰昭眼神也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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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冷笑。
「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小時候在父君病榻前說什麼?」
「說他活不長。」
「說他不用再生。」
「你就是盼著夏侯氏倒。」
「盼著我父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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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看她一會兒。
竟然沒有否認。
「我說過。」
元徽眼睛一下紅了。
「你承認?」
「我那時候確實覺得他活不長。」
「因為他真的快死了。」
「這有什麼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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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是我父親!」
曦月也冷下來。
「那我父親呢?」
「他被你父親壓了多少年?」
「他差一點是貴君。」
「因為夏侯儀哭。」
「因為夏侯儀鬧。」
「因為他要去護國寺。」
「我父親最後拿了個『賢』字。」
「像是在提醒他一輩子最好賢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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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忽然喝道:
「夠了!」
整座殿瞬間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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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看著兩個女兒。
神色第一次真正透出疲倦。
不是怒。
而是很深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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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
她才看向曦月。
「你姐姐。」
「這一次做的確實過分了。」
元徽臉色變了一下。
上凰昭沒有看她。
只是繼續對曦月說:
「她扣藥。」
「越權。」
「軟禁後宮。」
「私動皇家衛兵。」
「甚至讓人送假旨。」
「這些。」
「朕都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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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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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聲音慢慢低下來。
「但這不是你殺她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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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抬眼。
女帝看著她。
「你第二箭。」
「是真的想讓她死。」
不是問。
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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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沉默。
最後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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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閉了一下眼。
「你倒是認得痛快。」
「兒臣確實想殺。」
「因為父親?」
「因為很多。」
「因為明歡?」
「也是。」
「因為你兒子?」
這一次。
曦月停得久了一些。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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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忽然看著她。
眼神有些奇怪。
「那如果朕告訴你。」
「翠竹宮那邊。」
「原本也差點死人呢?」
曦月眉頭一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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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宮。
是葉暮川閉宮期間所在的宮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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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慢慢道:
「東宮的人。」
「送過一杯酒。」
「說是賜給賢君安神。」
曦月的身體瞬間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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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看見了。
繼續道:
「裡面有毒。」
「不是立刻死的毒。」
「喝下去。」
「兩三日後起病。」
「正好可以算成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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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臉色都變了。
元徽更是猛地抬頭。
「母皇!」
上凰昭冷冷看她一眼。
「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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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真的不敢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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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跪得比剛才更直。
聲音第一次明顯變了。
「父親喝了嗎?」
「沒有。」
她像是一下沒聽清。
「沒有?」
「朕的人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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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整個肩背幾乎是肉眼可見地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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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又道:
「景淵也只是被關。」
「沒受刑。」
「沒有中毒。」
「你父親現在很好。」
「你兄長也很好。」
曦月低下眼。
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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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看著她。
忽然覺得。
這反應比她預想中還要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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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上凰昭繼續。
「白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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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猛地看向曦月。
曦月卻沒有立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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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兒子也死了。」
上凰昭的聲音很平。
「後來的新藥沒趕上。」
「孩子高熱不退。」
「白蘅杖傷未癒。」
「又染了疫。」
「也沒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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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殿裡。
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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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眼圈瞬間紅了。
她知道那瓶藥是怎麼來的。
更知道。
那本來可能是孩子的命。
是曦月親手選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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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的神色也變了。
她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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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一直在看曦月。
她原本以為。
十四會崩。
至少會紅眼。
會問白蘅最後說了什麼。
會問孩子葬在哪。
會失控。
會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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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殿裡今日站著的幾名宮女。
根本不是普通宮女。
全是她的暗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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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已經提前下令。
如果曦月暴起。
先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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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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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只是跪著。
跪了很久。
然後。
原本一直挺得筆直的背。
忽然鬆了。
不是崩潰。
是鬆弛。
像一個一直勒著的弦。
突然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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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很輕地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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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父兄和姐妹都安好。」
她低聲道。
「那兒臣認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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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愣住了。
---
明歡也愣住。
「姐……」
曦月沒有看她。
---
女帝盯著十四。
第一次真正產生一種近乎陌生的感覺。
「白蘅死了。」
她又說了一遍。
「朕聽見了。」
「你兒子也死了。」
「兒臣知道。」
「你就這樣?」
曦月終於抬頭。
---
她臉上不是沒有悲傷。
有。
只是很淡。
像被壓得太深。
可更明顯的。
竟然真的是放鬆。
---
「母皇想讓兒臣怎樣?」
上凰昭皺眉。
「至少。」
「那是你喜歡的人。」
「也是你的親生兒子。」
曦月沉默了一下。
「死了就是死了。」
明歡一下紅了眼。
「姐姐!」
---
曦月卻繼續道:
「我選過一次。」
「那瓶藥。」
「我給了十七。」
「不是給孩子。」
「結果我當時就知道。」
「可能會死。」
「現在真的死了。」
她停了一下。
「那也是我自己選的。」
---
這句話。
冷得讓人發寒。
---
上凰昭第一次完全明白。
十四不是不會愛。
恰恰相反。
她會。
只是她的愛。
有非常明確的等級。
---
葉暮川。
景淵。
明歡。
這些人放在最上面。
是她真正認定的「自己人」。
而白蘅。
孩子。
哪怕曾經最喜歡。
哪怕有血緣。
在某個真正要選的時候。
依舊可以被她放下。
---
不是因為沒有感情。
而是因為她心裡的親疏。
從來不平。
---
上凰昭忽然道:
「你真的很像你父親。」
曦月皺眉。
女帝卻又搖頭。
「不。」
「你比他狠。」
---
葉暮川會退。
會忍。
會把自己放後面。
曦月不是。
她會把別人放後面。
---
上凰昭看她很久。
忽然有一點說不出的心寒。
「十四。」
「你知不知道。」
「你很冷血。」
曦月淡淡道:
「知道。」
「你也知道自己護短?」
「知道。」
「還雙標。」
曦月想了想。
竟然點頭。
「兒臣一直如此。」
---
女帝被她氣笑了。
可笑意裡沒有半點輕鬆。
「好。」
「既然認。」
「那就領。」
---
她正式下旨。
榮王上凰曦月。
私調民間武力。
擅闖制藥署。
控制太醫院。
圍困東宮。
當街射傷太女。
險成弒儲。
---
削去諸路榷貨通商使之職一年。
千機門所有公開商號接受朝廷清查。
榮王府司兵裁去三成。
閉府半年。
無詔不得入宮。
---
曦月叩首。
「兒臣領旨。」
沒有求情。
也沒有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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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退下之前。
她忽然問了一句:
「父親今晚可以回翠竹宮嗎?」
上凰昭看她。
「可以。」
「那哥哥呢?」
「也可以見。」
曦月點頭。
這一次。
她是真的鬆了。
---
上凰昭看著她。
突然覺得。
白蘅和那個孩子的死。
在十四心裡。
可能永遠都比不上:
父親還活著。
哥哥還活著。
妹妹還活著。
---
這不是仁。
甚至算不上公平。
但這就是上凰曦月。
---
她走出養心殿後。
明歡還回頭看她。
眼神很複雜。
---
而殿裡。
只剩最後一個人。
還跪在正中。
穿著已經換下龍袍後的素色太女常服。
上凰元徽。
---
上凰昭重新坐回御座。
看著這個自己曾經最捨不得動的長女。
過了很久。
她才道:
「現在。」
「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