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女府養傷的日子,遠比外人想像得熱鬧。
靖華肩上的傷還沒好透。
手臂抬高時仍舊會痛。
軍醫不許她騎馬。
不許拉弓。
連長刀都不許碰。
她最開始還忍。
忍了半個月。
脾氣就開始一天比一天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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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不行。」
「那也不行。」
「本王還活著做什麼?」
軍醫低頭。
「殿下養傷。」
靖華冷笑。
「養到什麼時候?」
「至少再兩月。」
「滾。」
軍醫很熟練地退下。
門剛關。
外面又有人端藥進來。
靖華一看。
臉更黑。
「又喝?」
侍從小聲道:
「鳳君殿下吩咐的。」
一聽是父親。
靖華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
還是端起來喝。
只是一口下去。
眉頭皺得能夾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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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蘭庭這段日子幾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這個女兒身上。
靖華是他的長女。
也是最像他的孩子。
驕。
硬。
脾氣大。
從小就不服軟。
以前父女兩個還常常吵。
現在靖華真從鬼門關走了一趟。
趙蘭庭反而什麼都不想計較了。
吃的。
穿的。
用的。
藥材。
暖玉。
甚至連陪著說話的人。
都一批一批往靖王府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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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還包括幾個新進府的男人。
有趙氏旁支挑來的。
也有朝中小世家送來的。
還有一個出身不低。
是正經嫡出的公子。
眉眼生得很好。
性子也柔。
琴棋都會。
趙蘭庭看過一次。
很滿意。
直接對靖華道:
「你府裡以前太亂。」
「現在正好重新收拾。」
靖華躺在榻上。
懶洋洋問:
「什麼叫太亂?」
趙蘭庭看她一眼。
「什麼人都敢碰。」
靖華:「……」
她當然知道父親在說誰。
軒轅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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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不愛聽。
「那是以前。」
「知道是以前就好。」
趙蘭庭把茶盞放下。
「這幾個留下。」
「你自己看著安排。」
靖華皺眉。
「都留下?」
「不然呢?」
「府裡養這麼多男人做什麼?」
趙蘭庭冷冷道:
「你自己以前做的事還少?」
靖華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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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那幾個人還是留了。
靖華一開始並不上心。
她真正想的是軍營。
傷好。
回北境。
重新拿兵。
可人長時間不能出去。
日子總要過。
府裡又有人陪著。
有人彈琴。
有人下棋。
有人伺候藥浴。
有人坐在旁邊聽她罵兵部。
慢慢也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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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那個嫡出的公子叫顧清衡。
二十一歲。
性子很穩。
不搶話。
也不故意討好。
靖華疼得睡不著時。
他就坐在旁邊念軍書給她聽。
靖華第一次聽還嫌。
「你念這麼慢。」
顧清衡道:
「殿下聽得快。」
靖華瞥他。
「你在說我急?」
「臣不敢。」
「你就是。」
顧清衡笑了一下。
也不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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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
顧清衡有了孕。
不是唯一一個。
趙蘭庭挑來的另外兩名侍君,也陸續有了消息。
靖王府一下更熱鬧。
醫女。
嬤嬤。
安胎藥。
補品。
小衣料。
一天到晚有人進出。
趙蘭庭更是高興。
隔三差五就送東西。
甚至連孩子將來用的銀鎖都提前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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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自己一開始還有點煩。
「怎麼一個兩個都這麼快。」
顧清衡坐在旁邊。
淡淡道:
「殿下這話很像嫌棄。」
靖華挑眉。
「我嫌棄了?」
「有一點。」
靖華冷笑。
「本王沒嫌。」
她伸手摸了一下對方還不明顯的小腹。
動作倒比嘴上輕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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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不是特別喜歡孩子。
至少不像明歡那樣一看到小孩就心軟。
可自從那個和軒轅既白生下來的孩子被公開揭出之後。
她對「自己的孩子」這件事。
反而有了一種很複雜的執念。
那個孩子名義上留著。
可從出生開始就牽著醜聞。
母皇不許誰拿孩子出氣。
卻也不可能讓那件事徹底被忘掉。
現在府裡這些孩子不同。
身份乾淨。
父族清楚。
沒有借種。
沒有偷換。
也沒有誰要拿孩子去做另一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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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漸漸喜歡這種感覺。
有人圍著她。
有人等她回屋。
有人懷著她的孩子。
父親又一日比一日心疼她。
她傷得越重。
周圍的人越順。
久而久之。
她的脾氣也比以前更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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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稍微苦一點。
不喝。
飯冷了一點。
撤。
誰說話不好聽。
直接趕出去。
顧清衡有一次都忍不住道:
「殿下現在比以前難伺候。」
靖華靠在軟枕上。
理直氣壯。
「本王受傷了。」
「傷快好了。」
「那也是受過。」
「……」
「而且我父君說了。」
靖華挑眉。
「讓你們都順著我。」
顧清衡沉默一會兒。
「鳳君太寵殿下。」
靖華反而笑。
「他就我這一個長女。」
這句話說出口時。
她自己都沒察覺那點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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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一天到晚有人聲。
有人笑。
有人吵。
偶爾還有孩子哭。
像真正活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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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東宮不同。
太安靜了。
安靜得有些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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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辭依舊把府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該有的禮制。
該有的規矩。
一樣不少。
太女長女每日按時讀書。
乳母不敢高聲。
下人走路都放輕。
連花園裡的鳥籠,都因為元徽嫌吵撤了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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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進來。
只會覺得:
東宮端正。
穩重。
沒有靖王府那些亂七八糟的男寵爭風。
也沒有榮王府那些說不清的商路、門客。
更不像安寧王府一樣充滿小夫妻生活的痕跡。
太女府就是太女府。
規矩得像一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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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水太靜。
底下的東西反而更容易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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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這段時間睡得越來越少。
她常常一個人在書房坐到深夜。
桌上不是奏章。
就是北軍名冊。
再不然。
就是幾份已經看過很多次的舊案。
裴清辭偶爾進來。
會問:
「殿下還不睡?」
元徽只道:
「不困。」
「明日還要進宮。」
「知道。」
「那——」
「你先睡。」
語氣不重。
卻很明顯不想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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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辭慢慢也不再問。
只是有時候。
會站在門外看她一會兒。
元徽正在變。
這個變化不是忽然出現的。
而是一點一點。
從靖華軍功越來越多。
到明歡也開始在北境立足。
再到曦月從千機門裡拉出一支誰都沒見過的司兵。
每一次。
元徽都會更沉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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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太女。
可姐妹手裡的東西。
卻一樣比一樣讓她不安。
靖華有軍。
明歡現在也有了皇帝親授的調兵金令。
令儀有沈氏清流。
曦月最讓她看不懂。
商路。
千機門。
葉暮川留下的人。
那些東西平時不顯。
一旦明歡出事。
卻能直接從地下把人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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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第一次真正想:
母皇是不是早就在給每一個女兒留東西?
如果是。
那太女算什麼?
只是其中一個?
只是名義上的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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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
就很難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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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這時候。
她父親身邊以前的一個老嬤嬤被接進東宮。
姓秦。
年紀已經很大。
以前一直伺候夏侯儀。
從他入宮。
到病。
到死。
幾乎都在。
夏侯氏敗落後。
她沒有被殺。
只是遣出宮。
後來被元徽找回來。
養在東宮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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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嬤嬤身體不好。
平時很少說以前的事。
可那一日。
元徽忽然問:
「父君病重那幾年。」
「十四是不是經常去?」
秦嬤嬤手裡的茶一下停了。
「十四殿下?」
「嗯。」
「榮王。」
秦嬤嬤想了一會兒。
「去過。」
「多嗎?」
「不算多。」
元徽淡淡問:
「她那時候幾歲?」
「還小。」
「小到什麼程度?」
「也就……」
秦嬤嬤想了想。
「還會跟著賢君身邊跑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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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沒有說話。
她其實只是隨口一問。
可秦嬤嬤後面一句。
讓她抬起了眼。
「不過。」
「十四殿下那時候就很會說話。」
元徽皺眉。
「什麼意思?」
秦嬤嬤像是猶豫。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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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嬤嬤低下頭。
「有一次。」
「先鳳君病得很重。」
「十四殿下來請安。」
「她站在榻邊。」
「看著先鳳君。」
「說了些……」
她又停。
元徽聲音已經冷下來。
「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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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嬤嬤慢慢道:
「她那時候問。」
「鳳君身體不好。」
「若是再有孕。」
「是不是更傷身。」
元徽的眼神一下變了。
秦嬤嬤繼續。
「先鳳君當時只是笑。」
「說皇嗣是福。」
「十四殿下就說——」
老嬤嬤似乎還記得很清。
甚至模仿出了小女孩當年的語氣。
「可是父君說。」
「男人若身子壞了。」
「孩子生再多。」
「也未必有命看著她們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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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的臉色徹底沉了。
秦嬤嬤道:
「先鳳君那時候沒說什麼。」
「只是臉色不太好。」
「十四殿下又看了太女殿下您一眼。」
「說——」
「反正大姐姐已經是嫡長女了。」
「鳳君就算不再生。」
「也沒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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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得可怕。
元徽的手指慢慢扣住桌沿。
「她真這麼說?」
「奴婢記得。」
秦嬤嬤道。
「因為那天先鳳君後來哭了。」
「陛下還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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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忽然覺得胸口像堵了一塊東西。
她知道十四小時候就不討父君喜歡。
也知道十四和葉暮川那一脈。
一直對嫡庶這些東西很敏感。
可她從來不知道。
十四竟然在父君病床前說過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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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嬤嬤似乎又想起什麼。
「還有一次。」
元徽抬眼。
「還有?」
秦嬤嬤點頭。
「那次十四殿下沒有在先鳳君面前說。」
「是出去之後。」
「賢君拉著她。」
「讓她別再亂說。」
「十四殿下就回了一句。」
元徽的聲音很低。
「什麼?」
---
秦嬤嬤道:
「她說。」
「『我又沒說錯。』」
「然後——」
老嬤嬤停了一下。
「她還說。」
「『他活不長。』」
---
這四個字。
像一根針。
直接扎進元徽心裡。
---
她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坐著。
很久。
很久。
---
秦嬤嬤看見她臉色。
反而有些不安。
「殿下。」
「十四殿下當時還小。」
「孩子說話——」
元徽忽然打斷。
「她小?」
秦嬤嬤閉嘴。
元徽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
「她小。」
「可她說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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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君真的沒活多久。
---
元徽以前一直把夏侯儀的死。
歸到很多人身上。
夏侯家逼他生。
母皇一邊愛他。
一邊削夏侯。
趙蘭庭後來上位。
所有人都在他病時看著那個鳳位。
可現在。
十四也被放了進來。
不是因為十四害死了夏侯儀。
當然不是。
她那時候只是個孩子。
可她看著一個快死的人。
冷靜地說:
他活不長。
這件事本身。
就讓元徽無法接受。
---
她忽然問:
「父君當時知道嗎?」
秦嬤嬤低聲道:
「可能……聽見過一些。」
「所以他不喜歡十四?」
秦嬤嬤沒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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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的腦子裡慢慢拼出了一個新的十四。
不是現在這個會笑。
會和母皇對著說話。
會裝作只想賺錢的榮王。
而是很小的十四。
站在病榻邊。
看著父君。
已經知道:
這個人要死了。
甚至可能覺得。
死了也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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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想。
越覺得冷。
---
「她那時候是不是就希望父君死?」
秦嬤嬤嚇了一跳。
「殿下。」
「奴婢沒這麼說。」
元徽看著她。
「可她父親受父君壓著。」
「葉暮川原本差一點就是貴君。」
「父君不同意。」
「母皇最後讓步。」
「這些事。」
「十四難道不知道?」
秦嬤嬤沒敢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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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自己接了下去。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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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開始回想。
父君死後。
十四有沒有哭?
祭禮時站在哪裡?
說過什麼?
看自己的眼神是什麼樣?
可那些都是太久以前的事。
她已經記不清。
人一旦開始懷疑。
記不清的部分。
反而最容易被填成自己最怕的樣子。
---
秦嬤嬤終於忍不住道:
「太女殿下。」
「十四殿下那時候確實年幼。」
「而且賢君一直被先鳳君壓著。」
「孩子替父親不平。」
「未必是盼先鳳君死。」
元徽看向她。
「那她現在呢?」
秦嬤嬤一愣。
「現在?」
「她長大了。」
元徽聲音很輕。
「會養千機門。」
「會藏司兵。」
「會拿自己的婚姻做局。」
「會把二妹妹的孩子抱到王府門口。」
「會看著事情爛到不能收拾。」
「再一刀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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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
「嬤嬤。」
「你覺得。」
「她現在還只是替父親不平嗎?」
---
秦嬤嬤徹底不敢說話。
---
那天夜裡。
元徽一個人坐到很晚。
她拿出一張紙。
上面原本寫的是:
北軍。
兵部。
禁軍。
夏侯舊人。
她看了很久。
最後。
又添了一行。
上凰曦月。
---
不是妹妹。
不是十四。
是全名。
---
她第一次真正把曦月。
當成了一個需要提防的政治對手。
甚至比靖華更危險。
靖華有什麼。
人人看得見。
軍權。
趙氏。
戰功。
可曦月不同。
她的東西藏在地下。
藏在貨棧。
藏在商隊。
藏在一扇不起眼的古董行門後。
這種人。
從小就知道誰活不長。
長大之後。
又怎麼可能真的只求自保?
---
而這一夜。
榮王府裡。
上凰曦月根本不知道。
自己幼年時一句早就快被她忘掉的話。
正在東宮被重新翻出來。
白蘅抱著小世子進來時。
她甚至還嫌孩子哭得吵。
「怎麼又哭?」
白蘅道:
「剛醒。」
「給乳父。」
「他今天不肯。」
曦月看了兩眼。
最後還是伸手接過。
孩子一到她懷裡。
反而慢慢不哭了。
曦月低頭看著。
有點嫌棄。
又有點想笑。
「現在知道認人了?」
白蘅在旁邊道:
「殿下明明喜歡。」
「少說話。」
---
窗外很安靜。
王府的燈也很暖。
沒有人知道。
另一座府邸裡。
太女正因為一句十幾年前的童言。
開始重新定義自己的妹妹。
而有些仇。
本來未必存在。
可一旦被人反覆拿出來想。
就會慢慢長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