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是從城南先起的。
最開始只是幾戶人家發熱。
咳嗽。
胸悶。
乏力。
有人以為是換季受寒。
也有人照常去市集。
直到三日之內。
同一條巷子倒下了二十多人。
事情才真正傳進太醫院。
---
第五日。
京兆府上報:
城南三坊封閉。
第六日。
又多兩坊。
第七日。
連宮城外幾個官署都有人病倒。
這一次。
沒人再敢說只是小病。
---
上凰昭直接停了大朝。
不是推遲。
是停。
所有百官不得再每日集中入宮。
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宗正寺、戶部轉運等衙門,全部改成分區處理。
每一類奏折先交由一名代理主官與一名副手共同審理。
兩人都要署名。
再由專門的內廷書吏送進宮。
女帝只在隔離後的小朝會上處理最重要的一批。
每天入殿的人。
不超過十人。
---
連座位都重新排了。
以前小朝會靠得近。
現在每人隔開幾步。
不許互相遞東西。
奏折也不能直接碰。
先放在外間。
經過藥熏。
再由內侍送進去。
---
一開始。
不少老臣不習慣。
覺得麻煩。
覺得失了體統。
有人甚至說:
「朝廷若因疫停議,恐有傷國本。」
上凰昭只回了一句:
「人都病死了。」
「國本拿什麼撐?」
之後就沒人再說。
---
皇城也開始封。
不是完全不許進出。
而是每一個門都加了驗身。
查體溫。
查咳嗽。
查近日接觸過誰。
從哪裡來。
去過哪裡。
連宗室都不能例外。
---
明歡第一次回宮時。
就被攔在外面。
她一臉不可置信。
「我是安寧王。」
守門醫官低頭。
「臣知道。」
「那你還攔?」
「奉陛下旨意。」
「宗室入宮也要驗。」
明歡:「……」
她回頭看雪諫。
雪諫一臉平靜。
「驗吧。」
明歡又看曦月。
曦月更乾脆。
「別說話,張嘴。」
明歡:「你們兩個現在很煩。」
---
最後。
三個人都驗。
摸額。
看喉。
問有沒有咳嗽。
甚至還被問:
「近七日可曾接觸發熱之人?」
明歡皺眉。
「我才從北境回來。」
醫官道:
「所以更要查。」
這話把她堵得沒脾氣。
---
最讓她意外的是。
連皇女都不能直接去見母皇。
先在外殿等。
再換衣。
再洗手。
再由內侍引進。
所有流程一個都不能少。
---
上凰昭把一切做得太真。
真到沒有人懷疑。
因為疫情本來就是真的。
死的人也是真的。
病的人也是真的。
藥材短缺是真的。
封坊是真的。
城南的白布也是真的。
---
唯一假的。
只有她自己。
---
她確實有些咳嗽。
也確實有過一晚低熱。
但第二日其實就已經退了。
太醫診脈後說:
不是重症。
只是疲勞加風寒。
可上凰昭沒有讓這份脈案出去。
她讓太醫院另寫了一份。
更模糊。
也更嚴重。
---
「陛下夜間發熱。」
「偶有胸悶。」
「精神倦怠。」
「宜長期靜養。」
這些話。
全都不是完全假的。
只是把原本輕微的東西。
放大了。
---
她甚至開始減少露面。
有時候三天才開一次小朝會。
開會時。
隔著屏風。
不讓人看清臉。
聲音也刻意放低。
偶爾咳幾聲。
再停一下。
讓旁邊的內侍遞水。
一切都自然得不像演。
---
太女第一次真正覺得不對。
是在第十日。
她來送六部整理過的奏折。
照例被攔在外面。
不是因為她是太女就能進。
而是因為她前一日去過東宮一名發熱屬官的府上。
內廷直接讓她在外殿等了一個時辰。
確認無異。
才放行。
---
元徽進去後。
上凰昭隔著屏風。
沒有讓她靠近。
「放那裡。」
元徽把奏折放下。
「母皇今日如何?」
「還好。」
聲音很輕。
元徽皺眉。
「太醫怎麼說?」
「養著。」
「可兒臣聽說昨夜又發熱。」
屏風後沉默一下。
「嗯。」
元徽的神情微微變了。
---
她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母皇可能不是裝病。
至少。
不是單純小病。
---
而上凰昭就是要她這麼想。
---
之後幾日。
女帝又做了一件事。
她重新安排政務。
不是讓太女一個人接。
而是把權力拆開。
戶部。
兵部。
吏部。
刑部。
禮部。
工部。
每一部都設代理主官和副手。
兩人共同簽字。
再由內廷統一收。
不許任何一個人單獨掌握全部。
---
軍報也一樣。
先送兵部代理主官。
再送副手。
再進內廷。
最後才到皇帝。
甚至太女看見的。
也只是經過整理的一部分。
---
元徽表面沒有不滿。
可心裡已經開始不舒服。
她是太女。
如果皇帝病重。
最合理的做法。
難道不是由她監國?
可現在。
母皇寧願把權力拆成十幾塊。
也不肯完整交給她。
---
這種感覺。
像是一根刺。
慢慢扎進去。
---
令儀倒沒有太大反應。
她只覺得這種安排很像母皇。
防所有人。
包括女兒。
也包括太女。
曦月甚至一點都不意外。
她只對明歡說:
「母皇哪怕躺著。」
「也不會讓誰一把抓住全部。」
明歡道:
「她病成這樣還想這麼多?」
曦月看她一眼。
「所以她是皇帝。」
---
而明歡自己。
也越來越少進宮。
不是不想。
是進不去。
她只要有一點咳嗽。
哪怕只是北境舊傷引起。
宮門醫官都會直接攔。
「殿下今日不宜入宮。」
明歡氣得要命。
「我沒有病!」
醫官低頭。
「寧可多攔一次。」
「也不能少攔一次。」
這句話。
她倒沒法反駁。
---
整個皇城慢慢安靜下來。
酒樓關門。
宴席取消。
王府不再互相走動。
宗室聚會全部停。
連平日最熱鬧的朱雀街都冷清了大半。
夜裡宵禁提前。
城門落鎖也比以前更早。
---
最壓抑的是。
每天都有人抬出去。
不是很多。
卻一直有。
白布。
木板。
車輪。
在石板路上滾過。
所有人都開始習慣隔遠一些說話。
習慣不碰別人的東西。
習慣見面先問:
「府裡可有人發熱?」
---
連靖王府都少了很多聲音。
趙蘭庭不許外人再進。
幾個懷孕的侍君全部分院安置。
靖華本來就養傷。
現在更不能出去。
她煩得天天在府裡走。
「本王再這麼關下去。」
「腿都要廢了。」
顧清衡坐在旁邊。
「殿下腿好得很。」
「那你出去陪我騎馬。」
「臣有孕。」
靖華:「……」
---
東宮則更安靜。
比以前還安靜。
門禁更嚴。
每天進出的只有奏折、醫官和少數東宮屬臣。
元徽開始頻繁召人。
不是大規模。
每次只兩三個。
談完就走。
表面上。
都是處理疫情。
糧價。
藥材。
京城防衛。
可慢慢地。
她開始接觸一些本來不該這麼頻繁接觸的人。
兵部。
禁軍。
戶部轉運。
甚至宗正寺。
---
裴清辭第一次察覺不對。
是某晚。
他進書房時。
看見元徽正在看一份禁軍輪值圖。
他站了一會兒。
「這不是東宮該看的。」
元徽沒有抬頭。
「母皇病著。」
「總要有人知道。」
「知道什麼?」
「皇城誰守。」
裴清辭皺眉。
「這是禁軍的事。」
元徽終於抬眼。
「如果母皇真的倒了呢?」
這句話。
讓裴清辭心裡一沉。
---
他沒有立刻回答。
元徽卻很平靜。
「我只是準備。」
「國不可一日無主。」
裴清辭道:
「陛下還在。」
元徽看著他。
「我知道。」
可那個語氣。
已經不像以前那麼自然。
---
而養心殿裡。
上凰昭什麼都知道。
她不見人。
不代表沒有眼睛。
東宮見了誰。
哪一份奏折多抄了一份。
哪個禁軍將領突然進過太女府。
哪個兵部官員最近和周廷安走得近。
全都在往她桌上送。
---
她看。
不動。
再看。
還是不動。
像一個真正病得沒力氣處理朝政的人。
---
有時候。
連內廷主事都忍不住問:
「陛下。」
「還不收嗎?」
上凰昭只道:
「再等等。」
「等什麼?」
她看著窗外。
皇城一片灰。
雨正下。
「等她自己走出來。」
---
疫情是真的。
封城是真的。
停朝是真的。
人心惶惶是真的。
皇城裡的壓抑也是真的。
只有皇帝的病。
比外面所有人以為的。
輕得多。
---
可沒有人知道。
連她的女兒們都不知道。
明歡擔心。
令儀觀望。
曦月懷疑。
靖華煩躁。
元徽卻開始一點點向前。
---
風雨真的來了。
只是所有人都以為。
這場風雨。
是疫病帶來的。
沒有人知道。
真正要落下來的。
是皇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