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昭把最後一層局布下去時,只改了一條規矩。
從即日起。
所有皇女之中——
只許太女入內探視。
消息一出,整座皇城都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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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也很充分。
陛下病勢反覆。
養心殿不能頻繁有人進出。
宗室太多。
皇女太多。
誰都來看一次,反而容易把外面的疫氣帶進宮裡。
所以只留儲君。
既合禮制。
又合情理。
沒有人能明著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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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知道後,第一個不高興。
「憑什麼?」
她腿傷才好一些,正在王府院裡慢慢走。
沈知安坐在廊下。
聽她念叨了足足半刻鐘。
「我是母皇女兒。」
「二姐姐也是。」
「十四姐姐也是。」
「三姐姐也是。」
「為什麼只有大姐姐能看?」
沈知安道:
「因為她是太女。」
明歡一下停住。
這個答案。
太合理。
合理得讓她更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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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完全不碰政治的十七了。
如果放在一年前。
她最多就是吃醋。
覺得母皇偏心。
可現在。
她腦子裡第一個冒出的念頭竟然是:
太女是唯一能親眼確認皇帝病情的人。
也就是說。
其他所有皇女知道的。
都只能是轉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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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聽說之後,只問了一句:
「誰定的?」
「母皇。」
明歡道。
曦月沉默片刻。
「那就別去。」
明歡皺眉。
「你不擔心?」
「擔心有用?」
「父君都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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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的。
葉暮川第二日就到了宮門外。
他沒有帶多少人。
也沒有賢君完整儀仗。
只帶了一名貼身內侍和一盒自己讓人重新配過的清肺香丸。
他與上凰昭認識太多年。
甚至在她還沒有坐上皇位之前。
就已經陪在身邊。
所以聽說她連續高熱、胸悶、夜裡咳得睡不著時。
葉暮川還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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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連第一道內門都沒進。
內廷官跪得很低。
「賢君殿下。」
「陛下有旨。」
「任何人不得探視。」
葉暮川看了她一眼。
「太女呢?」
內廷官停了一下。
「太女殿下例外。」
葉暮川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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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宮門前。
很久。
那盒藥還拿在手裡。
最後只問:
「她今日退熱了嗎?」
「未完全退。」
「吃得下東西嗎?」
「比昨日少。」
「夜裡呢?」
「仍咳。」
葉暮川低下眼。
過了一會兒。
把藥交給內廷官。
「讓太醫先看。」
「能用再送。」
「別直接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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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
轉身就走。
沒有鬧。
也沒有要求皇帝破例。
這很符合葉暮川。
可消息傳到曦月耳朵裡時。
她臉上的笑一下淡了。
「連父親都不見?」
杜清衡道:
「是。」
「只有太女。」
曦月慢慢靠進椅背。
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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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真正覺得哪裡不對。
母皇再防疫。
也沒有必要連葉暮川都完全隔絕。
尤其是——
偏偏只留元徽。
太刻意了。
可她一時還想不到。
母皇到底想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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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皇都越來越壓抑的,卻不是養心殿。
是城外。
疫情開始往更廣的地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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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只是高熱。
後來太醫院逐漸發現。
體弱的人最危險。
老人。
幼童。
剛生產不久的人。
以及懷孕中的男人。
尤其後兩者。
一旦連續高熱不退。
身體很容易迅速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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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因此幾乎封死。
趙蘭庭親自下令。
所有懷孕侍君分院居住。
外人一律不見。
連靖華都不許亂跑。
顧清衡有一天只是低熱半日。
整個王府直接亂了。
靖華原本還在書房。
聽到消息。
鞋都沒穿好就往後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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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
「三十八——」
醫女一愣。
又改口。
「比常人高一些。」
「多久了?」
「剛發現。」
靖華臉色已經很難看。
「藥呢?」
「已經去領。」
「那就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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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衡自己反而還算平靜。
坐在榻上。
看她急得像要殺人。
「殿下。」
「閉嘴。」
「臣只是——」
「不舒服就少說。」
顧清衡:「……」
他最後真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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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只是虛驚。
半日後熱就退了。
可靖華從那天開始。
連院子裡多進一個陌生人都要問。
趙蘭庭知道之後。
不但沒嫌她誇張。
反而又送來兩名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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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裡其他府邸沒有這麼幸運。
有孕夫高熱三日。
孩子沒保住。
也有人剛生下孩子不久。
父子都病。
最後只活一個。
老人更是最難熬。
不少人前一日還能說話。
第二日就起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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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幾乎日夜不歇。
藥方一改再改。
第一版偏重退熱。
第二版又加了護胃、補液和安神的處置。
後來針對老人、孕夫、幼童。
乾脆分成不同的方子。
不是什麼神藥。
也不能保證救命。
但至少。
能讓很多人撐過最危險的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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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開始變得比銀子更重要。
甚至比糧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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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這個時候。
太女開始真正伸手。
最初理由非常正當。
藥材有限。
不能讓各府、各衙門、各商家自行搶購。
否則價格一定暴漲。
所以元徽上了一道折子。
請求由東宮協同戶部、太醫院。
統一調配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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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隔著屏風聽完。
咳了很久。
才道:
「准。」
只一個字。
元徽低頭。
「兒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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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她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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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內。
皇都幾個最大的藥倉被統一登記。
常用退熱藥。
幾種緊缺藥材。
太醫院最新整理出的成方。
全部開始由東宮參與發放。
名義上。
是統籌。
實際上。
很快就變成——
除了皇宮直供。
其他地方想拿到足量藥劑,都要經過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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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大家甚至覺得這是好事。
因為有人統一調度。
至少不至於各搶各的。
可不到五日。
問題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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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要藥。
要東宮批。
安寧王府要藥。
也要東宮批。
宗室府邸如此。
地方衙門更不用說。
連京兆府想多領兩百份退熱藥。
都得先把病患名冊交上去。
等東宮核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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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拿著那張批條時。
看了半天。
「為什麼是大姐姐的印?」
府醫道:
「現在都這樣。」
「太醫院不能直接給?」
「宮裡可以。」
「外面不行。」
明歡皺眉。
「那母皇知道?」
「自然是有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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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時說不出哪裡不對。
程序有。
名義也有。
甚至太女確實是在做事。
可她就是覺得。
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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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比她反應更快。
因為商路最先感覺到價格。
杜清衡拿來一份帳。
「殿下。」
「幾味藥材漲了三倍。」
曦月翻了兩頁。
「誰在收?」
「表面是戶部指定商行。」
「背後呢?」
「有兩家和東宮屬官有關。」
曦月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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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
杜清衡道。
「幾個原本能直接從太醫院拿成藥的官署。」
「現在全要經東宮。」
「連地方來的緊急請藥文書。」
「也是先進太女府。」
曦月慢慢把帳合上。
「她在拿藥做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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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清衡看她。
曦月淡淡道:
「誰要活。」
「先找她。」
「誰要救人。」
「先求她。」
「這不是普通賑災。」
「是在讓整個皇城習慣。」
「沒有太女。」
「事情辦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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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不是藥本身。
是權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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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也確實開始享受這種感覺。
每天都有折子送到東宮。
某府要藥。
某營要藥。
某坊病患增加。
某位老臣家中有人高熱。
誰急。
誰就得來。
誰來。
就得等她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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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辭曾經問過她:
「為何不把一部分批權交回戶部?」
元徽正在看名冊。
頭也沒抬。
「戶部太慢。」
「可以分幾處。」
「分了容易亂。」
「可現在所有人都在等東宮。」
元徽終於抬頭。
「所以才不亂。」
裴清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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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看著他。
語氣甚至很平靜。
「現在是疫情。」
「不是平時。」
「總得有一個人把所有東西攥住。」
「母皇病著。」
「那就只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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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
聽起來太合理。
可裴清辭第一次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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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養心殿裡。
上凰昭正坐在屏風後。
手裡拿著一份真正的太醫脈案。
她已經完全退熱。
氣色甚至比十日前更好。
桌上卻放著另一份對外脈案。
上面寫:
夜間復熱。
胸悶加重。
需靜養,不宜久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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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廷官低聲道:
「陛下。」
「太女殿下已把藥材調度全部收進東宮。」
上凰昭問:
「戶部呢?」
「現在只能照東宮批條發。」
「太醫院?」
「宮內仍由太醫院自己管。」
「宮外成藥多數已經轉由太女統籌。」
上凰昭點了一下頭。
「她做得如何?」
內廷官猶豫。
「效率……確實比之前高。」
「但也有人抱怨。」
「說藥越來越難拿。」
「還有人開始託東宮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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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聽完。
沒有生氣。
反而問:
「她收錢了嗎?」
「暫未查到太女本人收。」
「她的人呢?」
「有。」
「記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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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又問:
「她現在一天見多少人?」
「二十餘。」
「比以前多了一倍。」
「兵部的人呢?」
「也在。」
上凰昭沉默片刻。
「禁軍?」
內廷官低頭。
「昨日又去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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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
上凰昭沒有說話。
只是把那張假脈案往前推了一點。
「今晚。」
「再加一條。」
內廷官抬頭。
「什麼?」
上凰昭淡淡道:
「高熱一夜。」
「短暫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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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廷官心頭一震。
「陛下……」
女帝看她一眼。
「怕什麼?」
「朕還沒死。」
她停了一下。
「只是想看看。」
「有沒有人已經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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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
養心殿突然多點了兩盞燈。
太醫進出三次。
內侍跑得很急。
消息沒有正式傳出去。
可東宮還是在天亮之前知道了。
陛下夜間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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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坐在書房裡。
很久沒有說話。
桌上左邊是藥材調度總冊。
右邊是禁軍輪值圖。
而最下面。
壓著一張她一直沒有拿出來的紙。
上面只有幾個字。
若大行,如何安定京師。
她慢慢把那張紙抽了出來。
第一次。
放到了最上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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