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華接到去京郊莊園養傷的旨意時,第一反應不是感動。
是皺眉。
「大姐姐?」
她把那封東宮轉來的安排名冊翻了兩遍。
莊園是皇室的。
地方很好。
離城不遠。
又足夠清靜。
隨行太醫兩名。
醫女六名。
僕從十餘。
藥材單獨撥。
連她最常用的暖玉、止痛散、舊傷膏都列了進去。
甚至還特意安排了一隊禁軍護送。
看起來挑不出一點毛病。
顧清衡坐在旁邊。
手放在還未完全顯懷的小腹上。
「太女殿下倒是周全。」
靖華冷笑。
「她什麼時候這麼疼我了?」
「也許真是怕殿下再染疫。」
「她怕我?」
靖華把名冊往桌上一扔。
「她巴不得我少活幾年。」
顧清衡沉默片刻。
「那殿下不去?」
靖華想了想。
卻又搖頭。
「去。」
「為什麼?」
「因為這安排沒錯。」
她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舊傷。
「我現在留京,也做不了什麼。」
「城裡病得這麼厲害。」
「你們幾個又都有孕。」
「搬出去反而安全。」
她頓了頓。
「而且她真想害我。」
「也不至於用這麼蠢的辦法。」
這句話說完。
她自己還笑了一下。
「大姐姐最多想拿我的兵。」
「不至於連我這點傷都惦記。」
她沒有多想。
也不願多想。
因為在她心裡。
元徽再怎麼讓人討厭。
到底還是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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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蘭庭卻比她敏感得多。
聽說靖華要搬出京時。
臉色立刻沉了。
「不許去。」
靖華抬眼。
「為什麼?」
「現在皇城什麼情況?」
「母皇病著。」
「太女管藥。」
「兵部也往東宮走。」
「你這時候出城?」
靖華有些不耐。
「父君。」
「我只是養傷。」
「誰讓你養?」
趙蘭庭冷冷道。
「太女。」
「那又怎麼樣?」
「你真覺得她只是心疼你?」
靖華沉默。
過了一會兒。
反而笑了。
「她如果真敢動我。」
「那她就不只是蠢。」
「是瘋了。」
趙蘭庭盯著她。
「所以你還去?」
「去。」
靖華抬手摸了摸肩。
「我現在留京也不能騎馬。」
「還不如出去。」
她看著父親。
「而且你放心。」
「我帶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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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蘭庭最後沒能攔住。
只是硬往她身邊塞了十幾名趙氏舊部。
靖華嫌多。
最後還是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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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城那日。
東宮甚至派人親自送到城門。
藥。
車。
護衛。
樣樣齊全。
靖華坐在車裡。
掀開簾子看了一眼。
「做得還真像回事。」
顧清衡道:
「殿下不是說她沒那麼好心?」
靖華淡淡道:
「所以才像。」
可她說完。
也就放下簾子。
沒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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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變故。
發生在她出城後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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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女進宮。
理由是探病。
這本來沒有任何問題。
如今所有皇女裡。
只有她能進養心殿。
她進去時。
上凰昭仍舊隔著屏風。
咳得很重。
太醫就在旁邊。
連聲音都疲倦。
元徽跪下。
「母皇今日好些了嗎?」
屏風後很久才回。
「還好。」
元徽低頭。
「兒臣已把京中藥材重新分配。」
「靖華也送出城養傷。」
上凰昭咳了一聲。
「嗯。」
「趙家呢?」
「暫時安穩。」
「鳳君?」
元徽停了一下。
「父君還在宮中。」
屏風後沒有立刻說話。
只道:
「別讓他亂走。」
元徽眼神微微一變。
這句話。
太像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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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開養心殿後。
沒有直接回東宮。
而是去了內廷。
當日下午。
第一道命令下到鳳君宮中。
疫情加重。
鳳君殿下近日與靖王府來往頻繁,為防疫病入宮,即日起閉宮靜養。
不許外出。
不許見客。
不許召趙氏人入宮。
連貼身內侍都換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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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蘭庭聽完。
當場摔了茶盞。
「誰的旨?」
內廷官跪下。
「太女殿下代陛下處置。」
趙蘭庭笑了。
很冷。
「代陛下?」
他站起來。
「本宮要見陛下。」
「陛下病重。」
「那本宮就去養心殿外跪。」
「殿下。」
內廷官抬頭。
「現在宮中有疫。」
「您不能出去。」
趙蘭庭一下停住。
這不是勸。
是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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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明白。
這不是防疫。
是軟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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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是葉暮川。
理由更漂亮。
賢君前幾日曾去養心殿探視。
雖然沒進門。
可依舊算靠近過疫區。
所以也要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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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暮川聽完。
沒有發火。
只是坐著。
看了那名傳旨內侍很久。
「太女說的?」
對方低頭。
「代陛下行事。」
葉暮川淡淡道:
「陛下親筆?」
沒有回答。
他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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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他甚至沒有再問。
只讓人關門。
可等內侍一走。
葉暮川立刻對身邊人道:
「把後院第三道門封死。」
「密室呢?」
「開。」
「要通知榮王?」
葉暮川沉默一下。
「不要走宮門。」
「走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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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下一個。
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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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君本來早已失寵。
幾乎沒有政治勢力。
按理說。
根本不值得太女動。
可元徽還是動了。
理由是:
他年長。
體弱。
曾有舊疾。
疫情中需要單獨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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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知道舊事的人才明白。
這不是因為他有威脅。
而是因為他恨夏侯。
更準確地說。
他有理由恨。
當年那個孩子被拿掉。
就是為了讓夏侯鳳君先有嫡長。
這種人。
一旦女帝真出了事。
最有可能在宮中說出一些太女不想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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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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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沈懷玉沒有動。
三皇女令儀的生父。
沈氏清流出身。
不掌兵。
不掌宮。
性格也謹慎。
更重要的是。
沈氏在朝中名聲太好。
這時候碰他。
反而容易驚動文臣。
元徽沒有這麼蠢。
她甚至還特意讓人送了一批藥去。
態度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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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裡。
整個後宮真正有可能影響皇女、調動舊部、或者對夏侯舊事心懷不滿的人。
幾乎都被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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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可怕的是。
朝堂上沒有人覺得這叫政變。
因為理由全是:
防疫。
養病。
保護宗室。
避免交叉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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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禁軍的調動都合法。
因為宮中封閉。
就需要更多人守。
東宮的人進內廷。
也合法。
因為皇帝病重。
太女代為處理。
藥材集中。
合法。
宗室隔離。
合法。
皇女出京養病。
合法。
一切都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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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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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收到消息時。
正在榮王府後院。
不是正式書房。
是千機門用來收暗信的一間小屋。
杜清衡把紙推到她面前。
「鳳君被封宮。」
「賢君也被封。」
「文君同樣。」
曦月抬眼。
「沈懷玉呢?」
「沒動。」
「靖華?」
「昨日已出京。」
「明歡?」
「在王府。」
「雪諫?」
「還在城中。」
曦月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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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驚鴻站在旁邊。
「殿下。」
「要不要動?」
曦月看她。
「動什麼?」
「千機門城中幾個點已經全部收到消息。」
「如果您要。」
「今晚可以先把賢君接出來。」
曦月眼神一冷。
「誰讓你們這麼快?」
霍驚鴻一愣。
「不是殿下以前說——」
「我問的是。」
曦月慢慢道:
「為什麼一切這麼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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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
杜清衡先反應過來。
「殿下懷疑。」
「有人在等我們動?」
曦月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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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順了。
靖華剛好被送出京。
趙蘭庭剛好被封宮。
葉暮川也剛好被隔離。
甚至文君都一起收。
而沈懷玉沒動。
這個選擇太精準。
像有人早就列好名單。
知道誰有威脅。
誰沒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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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怪的是。
母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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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母皇真病得連後宮都管不了。
那太女現在做的這些。
確實合理。
可如果母皇還能處理政務。
又為什麼會放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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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問:
「養心殿的消息呢?」
杜清衡道:
「更少了。」
「太醫?」
「進得去。」
「我們的人?」
「進不去。」
「內廷舊線呢?」
「也被換掉不少。」
曦月慢慢靠回椅背。
「這就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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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驚鴻皺眉。
「殿下。」
「再等可能就晚了。」
「如果太女真要動。」
「賢君就在宮裡。」
這句話。
確實打中曦月。
她最在乎的就是父親。
如果只按情緒。
她現在就會把人帶出來。
可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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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問:
「父親那邊有沒有發信?」
「有。」
「說什麼?」
杜清衡把一張極小的紙遞過去。
只有四個字。
勿急。觀局。
曦月看完。
突然笑了一下。
「看見沒有。」
「他也覺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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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驚鴻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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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起身。
走到地圖前。
手指一個一個點。
東宮。
皇宮。
靖王府。
榮王府。
城南藥倉。
禁軍。
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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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女現在手裡有什麼?」
杜清衡道:
「藥。」
「部分禁軍。」
「兵部的人脈。」
「東宮屬官。」
「還有皇帝唯一探視權。」
「還有呢?」
霍驚鴻道:
「名義。」
曦月點頭。
「對。」
「她現在最強的不是兵。」
「是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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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做一件事。
都能說:
奉皇命。
為防疫。
為穩京。
為保宗室。
只要皇帝不出來否認。
那她就是合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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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忽然道:
「所以我們不能先動。」
霍驚鴻皺眉。
「那萬一——」
「如果我現在劫宮。」
曦月看她。
「我就是反。」
「如果我調千機門的人圍禁軍。」
「我也是反。」
「如果我把父親偷偷接走。」
「太女甚至可以說我趁疫作亂。」
她笑了一下。
「她巴不得我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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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清衡道:
「所以等?」
「等。」
「等什麼?」
曦月的眼神慢慢冷下來。
「等她再多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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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步。
可以是禁軍。
可以是兵權。
可以是皇印。
也可以是——
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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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知道消息後。
第一反應是要進宮。
曦月直接攔。
「不許去。」
明歡急了。
「父君們都被關了!」
「我知道。」
「那你還坐著?」
「不然呢?」
「至少去問母皇!」
曦月看她。
「你進得去?」
明歡一下沒話。
---
雪諫站在旁邊。
從頭到尾都沒出聲。
最後只問一句:
「你覺得是太女真動了。」
「還是皇帝在看?」
曦月抬眼。
兩個人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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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她最不安的地方。
如果只是太女。
太順。
如果只是母皇。
又太危險。
---
曦月忽然道:
「兩種可能。」
「第一。」
「母皇真的病重。」
「元徽在奪權。」
「第二。」
「母皇沒那麼重。」
「她在放元徽走。」
明歡愣住。
「放?」
曦月道:
「看她能走到哪。」
---
明歡一下安靜。
---
雪諫慢慢道:
「如果是第二種。」
「誰先動誰死。」
曦月點頭。
「所以現在。」
「誰都別動。」
---
她轉身。
對霍驚鴻道:
「千機門所有點進入靜默。」
「不聚人。」
「不調兵器。」
「不暴露。」
「只收消息。」
「如果宮門突然封死。」
「再報。」
「如果禁軍換主將。」
「立刻報。」
「如果東宮碰玉璽——」
她停了一下。
「第一時間來找我。」
---
霍驚鴻低頭。
「是。」
---
當夜。
整個皇城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宮門封著。
街上沒人。
藥鋪前只有少量領藥的人排隊。
靖華已經在城外。
趙蘭庭被關。
葉暮川被關。
文君也被關。
明歡被曦月留在王府。
千機門所有人縮回暗處。
---
而東宮的燈。
亮了一夜。
---
元徽坐在桌前。
面前擺著三樣東西。
禁軍換防表。
宗室名冊。
還有一份剛從尚衣局秘密送來的尺寸單。
裴清辭站在旁邊。
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
元徽沒有立刻回答。
只把那張紙翻了過去。
可裴清辭還是看見了。
最上面寫著:
十二章紋。
他臉色一下白了。
「殿下。」
元徽抬眼。
「怎麼?」
裴清辭盯著她。
「您要做什麼?」
元徽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只道:
「準備。」
「準備什麼?」
她看向窗外。
養心殿方向一片漆黑。
「萬一。」
「母皇撐不過去呢?」
---
這一句落下。
裴清辭第一次真正覺得。
東宮不是在等消息。
是在等死訊。1
( ̄▽ ̄) 太太太会写了!看得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