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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如故

曦月風華錄

上凰曦月二十多歲以後,身邊的人常常會產生一種錯覺。

覺得榮王殿下長大了。

穩重了。

能在朝堂上跟戶部磨半個時辰的商稅,能坐在一群老臣中間面不改色地談地方豪強,也能笑著把一個盤踞三州的商會拆得乾乾淨淨。

然後她一到八皇子府。

這種錯覺通常只能維持半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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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淵正在廊下看孩子。

聽見腳步,剛抬頭。

「十四——」

話還沒說完。

曦月已經直接撲過來。

景淵被她抱得往後晃了一下。

「你又做什麼?」

「想哥哥了。」

「昨日才見。」

「昨日是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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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淵嘴上嫌棄。

手卻很自然地拍了拍她後背。

這個動作從小到大都沒怎麼變。

小時候曦月受了委屈,會抱。

闖了禍怕葉暮川罵,也會先來抱哥哥。

後來兩個人都長大。

景淵嫁人。

曦月封王。

朝堂上已經有人見她要行大禮。

可她回到哥哥面前。

還是想抱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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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昭從屋裡出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她停了兩息。

「王爺。」

曦月還抱著景淵。

「嗯?」

顧蘭昭很平靜。

「您這樣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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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淵一下笑了。

「你又來。」

顧蘭昭看他。

「她抱多久了?」

「剛來。」

「昨日也抱。」

曦月終於從哥哥肩上抬起頭。

看了一眼眼前這個一本正經的女人。

「嫂子吃醋?」

顧蘭昭面無表情。

「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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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得太直接。

反而讓曦月愣了。

景淵已經笑得不行。

「我說你怎麼每次都要念一句。」

顧蘭昭道:

「念歸念。」

「殿下也沒少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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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想了一下。

忽然鬆開景淵。

顧蘭昭以為她總算知道收斂。

下一刻。

曦月直接伸手。

把顧蘭昭也扯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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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昭整個人僵住。

「……榮王殿下。」

曦月一本正經。

「不能厚此薄彼。」

景淵在旁邊笑得肩膀都在抖。

顧蘭昭被兄妹兩個夾在中間。

半天才道:

「這更不合適。」

曦月道:

「那嫂子還吃醋嗎?」

「……」

「不說就是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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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昭最後硬是把兩個人都推開。

「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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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三個人最常做的事。

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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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淵喜歡清湯。

顧蘭昭吃得比他重一些。

曦月則完全相反。

她嫌清湯沒味。

每次一來,第一件事就是讓廚房多加辣。

景淵看著鍋裡紅得快看不見底的湯。

「你現在吃東西越來越不像父親。」

曦月正在往裡面放肉。

「父親吃得太淡。」

「你小時候也吃淡。」

「那時候沒吃過好的。」

景淵瞪她。

「翠竹宮虧你吃了?」

「不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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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昭坐在旁邊。

很熟練地把快煮老的肉撈出來,放到景淵碗裡。

曦月看見。

立刻把自己的碗也推過去。

顧蘭昭看她。

「做什麼?」

「我也要。」

「自己撈。」

「嫂子偏心。」

顧蘭昭道:

「他是我夫君。」

曦月想了一下。

「我是他妹妹。」

「所以?」

「四捨五入,也算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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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昭竟然無法反駁。

最後還是給她撈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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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和顧家一直處得很好。

不是因為利益。

甚至顧家本身也沒多少需要她刻意經營的地方。

只是顧蘭昭這個人。

她真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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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黏。

不裝。

有自己的官職。

對景淵好。

又不會因為娶了皇子,就覺得自己從此高人一等。

最重要的是。

曦月偶爾做得太過。

顧蘭昭真敢當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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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曦月在飯桌上說:

「嫂子,你們顧家那條河運我能不能——」

顧蘭昭直接道:

「不能。」

曦月筷子停住。

「我還沒說完。」

「殿下一開口就不像好事。」

景淵在旁邊點頭。

「我也這麼覺得。」

曦月看著兩個人。

「你們夫妻現在聯手欺負我?」

景淵道:

「從小就該有人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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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

還給她夾了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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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低頭看碗。

氣立刻消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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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王府後來又添了一個人。

姓葉。

叫 葉疏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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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歲。

葉氏嫡系。

論起來,和葉暮川是同族。

但支系隔得已經不算近。

葉家這一支一直留在南方。

家裡做過工造、水利,也出過幾個地方官。

不算頂級權門。

可血統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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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疏桐第一次進榮王府。

沈九卿就看出了一點問題。

這人長得……

有點像葉暮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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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五官完全相同。

而是氣質。

眉眼偏清。

說話不疾不徐。

穿一身淺色時。

甚至連低頭看書的樣子,都有一點翠竹宮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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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霖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最後實在沒忍住。

「殿下。」

曦月正在吃葡萄。

「嗯?」

「您到底是挑公子。」

「還是挑賢君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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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動作停住。

非常認真地想了一下。

「都有。」

雲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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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疏桐被留在府裡。

位分定作:

公子。

在郎君之上。

王側卿之下。

也不掌府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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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都很快發現。

待遇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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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名分。

不是錢。

也不是什麼政治特權。

而是曦月真的會主動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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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從宮裡回來。

不去沈九卿那裡。

也不去看雲霖。

反而先往葉疏桐的小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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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霖第一次知道時。

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結果一問。

下人低聲道:

「殿下說……」

「想賢君了。」

「去看看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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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霖沉默很久。

「她真這麼說?」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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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覺得。

這種寵。

自己還真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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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根本不是男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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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有一次心情不好。

進葉疏桐房裡。

看見他正在窗邊寫字。

就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葉疏桐抬頭。

「殿下?」

「你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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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好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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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會兒。

曦月忽然道:

「你側臉真像我父親。」

葉疏桐筆尖一頓。

「……殿下。」

「嗯?」

「這話若讓賢君知道。」

「我可能活不過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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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一下笑出聲。

「父親沒那麼小氣。」

「臣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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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乾脆坐下。

拿走他手裡一張寫好的字。

越看越滿意。

「字也有點像。」

葉疏桐無奈。

「臣幼時本就學過賢君早年的字帖。」

「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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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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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九卿後來也發現了。

曦月對葉疏桐的好。

完全不帶她對其他男人的那種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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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問家族能給什麼。

不問生不生女兒。

甚至不太在乎他是不是能替自己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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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喜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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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想家時。

會翻一件舊物。

曦月想葉暮川時。

偶爾就去葉疏桐那裡坐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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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葉暮川自己來榮王府。

正好撞見兩個人一起吃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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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暮川站在門口。

先看看葉疏桐。

又看看曦月。

半天。

「十四。」

曦月抬頭。

「父親。」

「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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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跟出去。

葉暮川第一句就是:

「你什麼毛病?」

曦月很無辜。

「怎麼了?」

「葉疏桐。」

「嗯。」

「你是不是因為他像我才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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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沒有否認。

「有一點。」

葉暮川閉了閉眼。

「你想我。」

「不會直接進宮?」

「您有時候忙。」

「所以你就在府裡養一個像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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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想了想。

覺得這話不太對。

「也不是養。」

「那是什麼?」

「留著看看。」

葉暮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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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

女兒孝順過頭。

有時候也挺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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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曦月還走過來。

抱住他。

「父親本人當然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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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暮川原本還想罵。

被她這麼一抱。

又罵不出來。

最後只拍她一下。

「你少折騰人家。」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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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幾個人又去了景淵府上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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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

景淵。

顧蘭昭。

連葉疏桐也被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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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淵第一眼見到葉疏桐。

盯了半天。

然後轉頭看妹妹。

「你認真的?」

曦月道:

「什麼?」

「他像父親。」

「我知道。」

「所以你才——」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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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淵直接扶額。

顧蘭昭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居然評價:

「確實像。」

葉疏桐坐在桌邊。

已經開始後悔今天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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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卻很高興。

「你看。」

「嫂子也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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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淵瞪她。

「這是值得炫耀的事?」

「為什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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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鍋吃到一半。

景淵嫌她又只吃肉不吃菜。

直接往她碗裡夾了一大筷子青菜。

曦月皺眉。

「哥哥。」

「吃。」

「不想。」

「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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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看他。

又看看顧蘭昭。

「嫂子。」

顧蘭昭低頭喝湯。

「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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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疏桐坐在旁邊。

第一次見到朝堂上那個誰都不肯讓的榮王。

被哥哥一筷子青菜治得老老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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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忍住。

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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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立刻看他。

「你笑什麼?」

葉疏桐迅速收斂。

「臣沒有。」

「你明明笑了。」

景淵道:

「人家笑一下怎麼了?」

「哥哥偏他?」

「我偏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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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昭終於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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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看看三個人。

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好像才是外人。

於是放下筷子。

很不講理地往景淵那邊一靠。

「那我還是抱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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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淵很自然地讓她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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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昭看了一眼。

「王爺。」

曦月立刻回頭。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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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伸手。

又把顧蘭昭往這邊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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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昭:「……」

葉疏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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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淵笑得差點把茶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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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時候。

沒有榮王。

沒有八皇子。

也沒有顧家、葉家、沈家、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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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沒有什麼五王並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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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幾個已經二三十歲的人。

吃一鍋熱得冒煙的東西。

搶肉。

嫌菜。

互相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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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偶爾抱哥哥。

嫂子光明正大地吃醋。

哥哥照樣罵她。

她想父親了。

就在自己府裡看一眼那個有點像父親的葉疏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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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算計。

也沒有誰在這時候想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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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上凰曦月而言。

這種日子反而是她一生中最稀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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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護得很緊。

只是現在。

她自己還沒有意識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