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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宴

曦月風華錄

這一年的中秋家宴,比往年安靜。

至少表面上如此。

上凰昭沒有大辦。

沒有召太多宗室。

也沒有讓外臣入宮。

只留了幾個已經成年的女兒。

端親王元徽。

靖親王靖華。

寧親王令儀。

榮郡王曦月。

安寧郡王明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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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王。

五座王府。

如今幾乎代表著朝廷裡最清楚的幾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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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身後。

是夏侯舊系。

是嫡長。

是先鳳君。

也是哪怕被廢過一次,仍舊不肯真正散去的「正統」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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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背後。

是趙氏。

是北軍。

是實打實從戰場上拿回來的軍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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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有沈氏。

有翰林。

有清流。

有文臣裡越來越好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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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則完全不一樣。

她沒有一套可以直接拿出來說:

「這就是我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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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商路。

有榷貨。

有地方豪商。

有千機門留下來的暗線。

有碼頭。

有貨倉。

有人脈。

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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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

很難被一句「正統」概括。

卻偏偏哪一樣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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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明歡。

她年紀最小。

卻已經有北境軍功。

又和韓氏軍中一脈綁上。

如今人人都知道。

她和十四感情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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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朝堂上慢慢形成了一個很微妙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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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一邊。

靖王一邊。

而三、十四、十七。

看上去又像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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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只有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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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跟十四走近。

不是因為真心支持她。

曦月跟令儀合作。

也從來不是因為想推三姐姐做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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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很喜歡把令儀往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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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文臣反對榮王商策。

曦月就說:

「這件事三姐姐也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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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地方書院覺得榷商傷風化。

曦月又說:

「寧王府的人也參與核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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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一次御史在朝上彈劾她收編地方灰產。

曦月當場一句:

「此事寧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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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站在旁邊。

笑得極其溫和。

心裡已經罵了十四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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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後。

她問:

「我什麼時候知道?」

曦月道:

「現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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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半天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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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然明白。

十四不是依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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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是在拿自己擋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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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

她也需要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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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的名聲很好。

清流也多。

可真正能拿出來的硬東西太少。

沒有軍。

沒有像趙氏那樣深的邊地根系。

更沒有十四那套可以直接摸進地方商路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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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令儀只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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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表面上。

她和十四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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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點。

尤其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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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元徽與曦月之間的不和。

幾乎已經成了皇族公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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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近幾年才有。

是很早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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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儀病重時。

年幼的曦月說過:

「他活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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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夏侯氏敗。

葉暮川與先鳳君之間的舊怨。

又被人一層層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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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第一次廢儲前。

元徽與曦月直接撕破臉。

曦月甚至當街拉弓。

真的差點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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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現在不管兩個人在朝上合作得多正常。

也沒有人真覺得她們感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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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

端王府和榮王府。

早已經被很多人看成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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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代表:

生下來就有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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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長。

血統。

名分。

先鳳君。

東宮舊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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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代表:

自己長出來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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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路。

錢。

門客。

地方。

利益。

暗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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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人私下說:

「端王靠的是她是誰。」

「榮王靠的是她手裡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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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傳到曦月耳朵裡。

她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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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到元徽耳朵裡。

元徽只冷笑了一聲。

「暴發戶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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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果然還是互相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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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一場家宴。

上凰昭剛坐下。

就知道不會太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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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女兒依次落座。

元徽坐得最前。

畢竟仍是皇長女。

又是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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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在另一側。

肩傷早已痊癒。

氣色比前幾年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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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坐得最端正。

不多看。

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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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則一坐下就先看桌上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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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在她旁邊。

壓低聲音問:

「今天有鍋子嗎?」

曦月道:

「家宴。」

「不是你府裡。」

「應該沒有。」

明歡有點失望。

「那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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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剛好聽見。

抬眼。

「不想吃就出去。」

明歡立刻坐正。

「兒臣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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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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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也難得沒繃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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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第一下。

居然還算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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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上凰昭忽然道:

「今日還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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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女兒都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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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內侍通傳:

「二十二皇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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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先愣了一下。

曦月也停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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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蘅歌。

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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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家宴。

她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參加過。

可那時候是跟著一群年幼皇女皇子坐在後面。

沒有人真正把她當成「一個需要單獨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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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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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自己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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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一身很淡的青灰。

沒有太多首飾。

頭髮也梳得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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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向女帝行禮。

再一個個向姐姐們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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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姐。」

元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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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姐。」

靖華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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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姐。」

令儀笑著道:

「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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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曦月這裡。

蘅歌停了一下。

「十四姐姐。」

曦月看她兩眼。

忽然道:

「你長高了。」

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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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在旁邊笑。

「你多久沒看她了?」

曦月想了想。

「上次她還比我矮很多。」

蘅歌很平靜。

「姐姐上次好好看我。」

「是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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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頓了一下。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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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直接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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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歌最後向明歡見禮。

才坐到稍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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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看著她。

神色比對前面五個女兒明顯鬆一些。

「今日不是讓你來聽政。」

「隨便吃。」

蘅歌點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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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

別人聽了可能沒什麼。

元徽卻多看了母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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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種語氣。

她小時候很少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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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五六歲參加家宴時。

上凰昭會問:

書讀得如何。

禮學如何。

今日席間哪個大臣說了什麼。

甚至一道菜放在錯的位置。

都可能被提醒一句:

「你是嫡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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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歌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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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隨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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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沒有說什麼。

只是垂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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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過一半。

上凰昭開始隨口問幾個女兒最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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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問靖華。

「北境馬場如何?」

靖華道:

「趙家新交的兩處牧場已經納軍冊。」

「今年冬前還能補一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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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問明歡。

「韓氏那邊呢?」

「都好。」

「清越呢?」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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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看她。

「你就一句都好?」

明歡想了想。

「真的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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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令儀。

「最近外面那些賢王名聲。」

「你聽見沒有?」

令儀表情不變。

「聽見了。」

「誰傳的?」

「兒臣不知道。」

上凰昭冷笑。

「你倒乾淨。」

令儀低頭。

「兒臣本來就沒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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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在旁邊吃菜。

一句話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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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忽然看她。

「十四。」

曦月抬頭。

「兒臣在。」

「你最近跟你三姐姐走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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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眼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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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倒很坦然。

「是。」

「為什麼?」

「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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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桌一下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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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慢慢轉頭。

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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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補了一句:

「兒臣說的是。」

「三姐姐的政策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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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皮笑肉不笑。

「十四。」

「你最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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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差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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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忽然淡淡道:

「三妹妹有清流。」

「十四有商。」

「互相借力。」

「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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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抬眼。

「大姐姐現在看得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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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道:

「本王又不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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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語氣都不重。

卻明顯有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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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看了一眼。

沒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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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種程度。

她反而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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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比當街放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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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忽然問:

「十四。」

「你是真支持三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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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一頓。

明歡也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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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幾乎沒有猶豫。

「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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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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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笑了。

「那你天天跟她綁一起?」

曦月非常自然。

「因為三姐姐站前面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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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終於忍不住。

「你能不能不要當著我的面說?」

曦月看她。

「姐姐不是早知道?」

「知道和聽你說出來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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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歌坐在後面。

一直沒怎麼說話。

只是低頭剝一顆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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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第一次非常清楚地發現。

幾個姐姐說的每一句家常話。

其實都不是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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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問十四支不支持三姐姐。

不只是姐妹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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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問:

三、十四、十七到底是不是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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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剛才那句「互相借力」。

也不是單純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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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提醒所有人:

她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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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令儀明明被十四當面說拿來擋火。

竟然也沒有真正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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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兩個人之間的關係。

確實比外面想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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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歌忽然覺得。

自己以前待的那座小院。

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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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也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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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叫蘅歌來。

本來就不是為了讓她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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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想讓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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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前面的姐姐們。

現在已經變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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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沒多久。

話題就轉到夏侯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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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先問:

「十四。」

「江南那幾家夏侯旁支。」

「最近是不是又被你查了?」

曦月抬眼。

「正常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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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直接低頭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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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在旁邊笑了一聲。

元徽看她。

「二妹妹笑什麼?」

靖華道:

「她每次都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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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道:

「因為每次都是正常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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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淡淡道:

「夏侯家如今已經沒有以前的勢力。」

「你何必一直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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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停下筷子。

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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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

語氣反而比剛才更平。

「大姐姐。」

「不是因為姓夏侯。」

「就可以少交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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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皺眉。

「我沒這麼說。」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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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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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東西。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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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單純的政見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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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很早以前。

就埋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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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

葉。

嫡長。

正統。

先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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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的舊帳。

到現在都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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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很自然地插進來。

「江南商稅那幾筆。」

「我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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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看她。

令儀繼續道:

「確實有漏。」

「十四沒有捏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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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立刻笑了。

「看。」

「三姐姐就是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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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差點想把杯子扔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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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卻只是笑了一下。

「果然。」

「寧王和榮王現在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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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起來普通。

可令儀知道。

大姐姐是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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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道:

「臣妹只是就事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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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在旁邊慢悠悠補了一句:

「三姐姐跟誰都就事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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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看她。

「你今天一定要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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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忍不住笑出聲。

「三姐姐。」

「你現在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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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

連靖華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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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靠在上面。

看著幾個女兒。

竟然也沒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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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知道。

現在朝堂上的黨爭。

還只是小打小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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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氏和趙氏互相挑軍費、舊案。

沈氏清流彈劾榮王商務過度。

十四的人又反手把地方士紳的黑帳送出去。

十七那邊只要有人碰軍中老部下。

第二天韓氏就能翻對方的軍械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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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

但都知道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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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現在。

沒有誰真想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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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是上凰昭最願意看到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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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動。

誰都別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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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動。

才能互相牽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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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後半。

上凰昭忽然問蘅歌:

「你今日聽了這麼久。」

「有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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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幾個姐姐同時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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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歌手裡還拿著半顆橘子。

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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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皇要聽真的?」

曦月在旁邊忽然笑。

這句話她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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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道: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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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歌想了很久。

最後道:

「姐姐們感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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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張桌子。

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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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第一個低頭。

肩膀開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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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也偏過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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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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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看著蘅歌。

半天不知道她是真的天真。

還是在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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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直接笑出了聲。

「二十二。」

「你從哪看出來的?」

蘅歌很認真。

「都吵成這樣了。」

「還能坐在一起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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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父君說。」

「真不想見的人。」

「連吵都懶得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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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

連上凰昭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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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過之後。

卻又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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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蘅歌其實說得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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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現在確實互相防。

互相試。

互相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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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把三姐姐往前推。

三姐姐拿十四當自己的硬底牌。

元徽想著怎麼重新收夏侯舊部。

靖華身後的趙氏也在動。

明歡則穩穩站在十四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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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至少今天。

她們還能坐在一張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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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互相拆台。

還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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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忽然有一瞬間想到自己年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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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

她和姐妹們也一起吃過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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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一個一個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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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酒杯。

神色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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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歌。」

「兒臣在。」

「多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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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歌不太明白。

「看什麼?」

上凰昭望著桌前幾個已經各自成勢的女兒。

過了很久。

才道:

「看你幾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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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來。」

「別學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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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眼神微微一動。

令儀垂下眼。

靖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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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卻拿起一顆橘子。

扔給蘅歌。

「母皇說得對。」

蘅歌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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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笑了一下。

「先玩幾年。」

「別急著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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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上凰蘅歌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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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

當五王一個個傷的傷。

廢的廢。

遠走的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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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天這張桌子。

再也湊不齊五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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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無數次想起這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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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

端王還能和榮王拌嘴。

靖王還坐在一旁笑。

寧王還在努力誰也不得罪。

安寧王還偷偷問有沒有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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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只是二十二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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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後面。

剝著一顆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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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還沒有真正把她。

當成下一個會走上牌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