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親王上凰令儀真正開始有「賢王」之名,是在她自己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
至少表面上如此。
最開始只是幾篇文章。
江南某家書院論新政。
提到近年朝中幾位親王。
說靖親王善戰。
榮王善商。
安寧王有邊功。
端親王身份尊貴、歷練深厚。
最後才不輕不重地添了一句:
「若論文治清名,寧王最得士心。」
沒有吹得太過。
甚至看上去只是順帶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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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又有人在地方茶樓講起她主持學政的事。
說她查書院侵田。
沒有趁機安插沈氏的人。
又說她處置某樁科考舞弊時。
沒有因犯事官員曾經是自己老師的門生而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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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
「三皇女寬厚。」
「寧王持正。」
「殿下最不像爭儲的人。」
這種話。
開始慢慢出現在民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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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妙的是最後一句。
最不像爭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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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不像。
越有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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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沒有公開做任何事。
至少查不到。
沒有大規模結社。
沒有聯名上書。
沒有哪個御史突然跳出來說:
應立寧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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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玉甚至在宮中比以前更加謹慎。
有人當面誇令儀。
他只是淡淡道:
「皇女為國盡職,本就是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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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這樣。
越顯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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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看完暗報時。
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而是問:
「誰傳的?」
暗衛道:
「查不到明線。」
「幾處書院。」
「幾個地方文會。」
「還有士子之間自己傳。」
上凰昭冷笑。
「自己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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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皇帝這麼多年。
從來不相信什麼真正自然長出來的政治美名。
一個王爺的好名聲。
傳得慢。
可能是真的。
傳得太整齊。
就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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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呢?」
「沒有直接動作。」
「寧王呢?」
「也沒有。」
上凰昭沉默片刻。
「那才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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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令儀真的直接伸手。
她反而好處置。
偏偏三女兒最懂規矩。
從來不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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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每天做自己的事。
查學政。
看奏章。
見翰林。
接御史。
偶爾替地方書院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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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別人要把她說成「賢王」。
她沒承認。
也沒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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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像令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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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知道這件事。
比皇帝晚不了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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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王府裡。
杜清衡把一摞新收來的地方小報放到她面前。
曦月才看兩張。
就笑了。
「三姐姐要起來了。」
杜清衡道:
「殿下覺得是寧王自己授意?」
「不重要。」
「為什麼?」
曦月把紙放下。
「是不是她授意。」
「最後得利的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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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清衡想了想。
「那要不要壓?」
曦月抬眼。
「為什麼壓?」
「寧王聲望上升。」
「與殿下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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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笑。
「錯了。」
「她現在聲望越好。」
「對我越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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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清衡沒明白。
曦月也沒解釋。
只是拿起另一封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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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寧親王府送來的。
請她過府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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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看完。
第一反應是:
「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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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確實開始看她。
而且看了不是一天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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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王裡面。
最難拉攏的其實不是靖華。
靖華脾氣直。
喜歡就是喜歡。
不喜歡就懶得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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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也不難看。
她要的是權。
想的是正統。
願不願意合作。
通常很快能從利益上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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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更簡單。
她和十四站得近。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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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最難揣摩的。
是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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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時候可以為了一個人掀桌。
有時候又冷得能把自己兒子的命放到後面。
她討厭所謂正統。
卻又不是沒有政治野心。
她自己不急著做太女。
卻很在意誰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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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看了她很久。
始終覺得:
十四最重要的不是她想要什麼。
而是她最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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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
她想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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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親王府的茶席很乾淨。
沒有外臣。
只有姐妹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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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一坐下。
就看見桌上擺了一盤自己小時候喜歡吃的梅子糕。
她看了一眼。
「三姐姐還記得?」
令儀笑。
「你十三歲的時候。」
「偷了我一整盒。」
曦月面不改色。
「那是你送我的。」
「你沒問。」
「不問也是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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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笑了一下。
「還是老樣子。」
曦月拿了一塊。
「姐姐今天叫我來。」
「總不會只是請我吃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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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給她倒茶。
「最近外面那些話。」
「你聽見了?」
「哪個?」
「賢王。」
曦月抬眼。
故意道:
「恭喜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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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看她。
「你不覺得麻煩?」
「有什麼麻煩?」
「民間開始拿我和你們比。」
「那就比。」
「你不怕?」
曦月笑。
「怕你比我名聲好?」
「你本來就比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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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倒很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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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問:
「你不在乎?」
「在乎。」
「那你——」
「所以我也準備借三姐姐一點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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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的手停了一下。
終於抬頭。
曦月還在吃梅子糕。
神色自然得像剛才只是在說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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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我?」
「嗯。」
「怎麼借?」
曦月笑。
「很快姐姐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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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看了她一會兒。
忽然道:
「十四。」
「嗯?」
「你有沒有想過。」
「如果有一天。」
「朝裡真的要重新立太女。」
曦月吃糕的動作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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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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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
「三姐姐想做?」
令儀沒有回答。
反而問:
「如果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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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看她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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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十四安靜下來時。
比說話更讓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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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
曦月忽然笑。
「姐姐想聽真的?」
「真的。」
「比大姐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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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眉梢微動。
「就這樣?」
「還能怎樣?」
「你會支持我?」
曦月立刻道:
「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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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差點笑了。
「為什麼?」
「支持是另一回事。」
「我只是說。」
「如果大姐姐和你裡面選。」
「我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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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問:
「靖華呢?」
「不想選。」
「明歡?」
「她自己都不想。」
「那你呢?」
曦月慢慢喝了一口茶。
「我現在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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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抓住了那個字。
「現在。」
曦月看她。
「三姐姐今天很喜歡抓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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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
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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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又問:
「你到底最怕誰做?」
這一次。
曦月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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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
才道:
「最怕那種。」
「覺得自己天生就應該擁有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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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名字。
但誰都知道說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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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低聲道:
「所以你討厭大姐姐。」
「一直討厭。」
「哪怕現在她已經不是太女?」
「更討厭她那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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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淡淡道:
「嫡長。」
「正統。」
「先鳳君。」
「東宮。」
「好像只要這些東西疊在一起。」
「天下就該自己跑到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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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聽得很認真。
「那什麼樣的人你能接受?」
曦月想了想。
「能談。」
「懂得讓。」
「至少知道。」
「皇帝不是坐上去之後就只剩別人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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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問:
「如果那個人願意保葉賢君、景淵、明歡。」
「也保你的商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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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忽然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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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知道。
自己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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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的核心。
果然不是皇位。
至少現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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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的人。
她的路。
她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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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把茶推過去。
「我明白了。」
曦月看著她。
忽然笑得有點意味不明。
「三姐姐。」
「嗯?」
「不要太早明白我。」
令儀抬眼。
「為什麼?」
「容易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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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儀也笑。
「你是在威脅我?」
「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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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沒有再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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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次見面後。
令儀至少確認了一件事。
十四不是不能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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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很好合作。
只要不要逼她。
不要碰葉暮川。
不要碰景淵。
不要動明歡。
不要切她商路。
更不要拿「正統」兩個字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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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比任何人都務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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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曦月回府之後。
也真的開始「借」沈氏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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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事。
就是把沈九卿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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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私宴。
不是家宴。
是京中一場很有分量的士族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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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曦月最煩這種場合。
一群人談文章。
談門第。
談誰家的祖上出了幾個進士。
她聽半個時辰就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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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次。
她不但去了。
還帶著自己的正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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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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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沈氏最喜歡的清雅衣制。
沒有穿榮王府過於華麗的顏色。
甚至連佩玉都是沈家舊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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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看見時。
很滿意。
「今日很好看。」
沈九卿低頭笑了一下。
「殿下喜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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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已經隱約知道。
今天自己為什麼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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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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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方。
果然。
沈氏旁支。
書院名流。
幾位御史家的男眷。
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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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今日異常有耐心。
有人誇寧親王。
她點頭。
「三姐姐文治一向好。」
有人誇沈氏門風。
她也笑。
「九卿就是沈家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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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
把自己和沈氏拉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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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人試探:
「聽說榮王殿下最近與寧王走得也近。」
曦月一點都不否認。
「都是姐妹。」
「自然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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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
差點讓跟在後面的杜清衡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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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不知道十四以前和誰都能吵。
現在倒知道姐妹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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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外人吃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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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沈九卿就坐在她身邊。
正卿。
沈氏嫡系血脈。
又是寧親王一族的遠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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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王最近那個「冷血、酷烈、逼死人也不掉淚」的名聲。
忽然就被沖淡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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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人們會自然開始想:
如果榮王真是那麼刻薄狠毒。
沈家怎麼會把嫡系公子嫁給她做正卿?
寧王怎麼會和她往來?
沈九卿怎麼看起來還過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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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想要的。
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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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需要洗成賢王。
那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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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需要讓外面覺得:
榮王雖然狠。
但不是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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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這塊招牌。
剛好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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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九卿全程都很得體。
該笑的時候笑。
該說話時說話。
有人問起婚後生活。
他只道:
「殿下待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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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聽見。
甚至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袖口。
動作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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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幾個人看見。
眼神都變得柔和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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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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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九卿心裡。
卻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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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太敏感。
敏感到曦月今天每一個動作。
他都能分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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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是做給別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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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車上。
曦月心情不錯。
靠在軟墊上。
「今天很好。」
沈九卿坐在旁邊。
「是。」
「沈家的人比我想的好說話。」
「嗯。」
---
曦月終於察覺。
轉頭。
「怎麼了?」
沈九卿搖頭。
「沒什麼。」
---
又是沒什麼。
---
曦月現在已經知道。
他說沒什麼。
通常就是有什麼。
---
「說。」
沈九卿低著頭。
過了很久。
才問:
「殿下今日帶我去。」
「是因為我是沈家的人嗎?」
曦月沒有立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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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停。
就已經讓沈九卿知道答案了。
---
他手指慢慢攥住衣角。
臉上卻還是笑。
「我知道了。」
---
曦月皺眉。
「你又知道什麼了?」
「殿下最近名聲不好。」
「沈家清流。」
「三殿下又有賢名。」
「我正好姓沈。」
---
他越說。
聲音越輕。
---
「帶著我。」
「旁人自然會覺得。」
「殿下和沈氏關係很好。」
「也會覺得。」
「如果殿下真是外面說的那樣。」
「沈家不會把人嫁進去。」
---
曦月看他。
「你猜得都對。」
---
沈九卿眼神一下更黯。
---
曦月卻完全沒意識到。
這句實話有多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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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而覺得。
九卿既然知道。
那就更省事。
---
「而且今天效果很好。」
她道。
「你做得也很好。」
---
沈九卿忽然問:
「所以殿下當初選我。」
「是不是也有這一層?」
曦月停了一下。
---
「有。」
---
沈九卿的手徹底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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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嫡系。」
「庶出。」
「和三姐姐有親。」
「又不會讓她那一支直接壓過來。」
曦月一條一條說得很坦然。
「確實很合適。」
---
沈九卿笑了一下。
很淡。
「原來如此。」
---
曦月這才覺得有些不對。
「你不高興?」
「沒有。」
「九卿。」
「真的沒有。」
---
他看向車窗外。
---
其實他知道。
自己不該不高興。
---
從嫁進王府第一天。
他就知道這是一樁政治婚姻。
榮王不可能只因為喜歡一張臉。
就娶一個正卿。
---
可人就是這樣。
一開始只求:
不被嫌棄。
---
後來曦月護過他。
在沈家人面前說:
「人是我挑的。」
---
他就開始偷偷覺得。
也許自己真的有一點不一樣。
---
再後來。
曦月會記得他喜歡什麼。
會回他房裡。
會嫌他想太多。
卻也會哄。
---
沈九卿便越來越容易忘記。
自己最初到底是為什麼被選中的。
---
直到今天。
榮王親手把答案重新擺到他面前。
---
沈氏。
寧王。
清流。
名聲。
---
每一個字。
都比「沈九卿」本身更有用。
---
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
回府後。
雲霖正在廊下曬太陽。
看見兩人回來。
第一眼就看出不對。
---
「怎麼了?」
曦月道:
「不知道。」
沈九卿微笑。
「沒事。」
---
雲霖看了兩個人一眼。
心裡立刻明白。
又鬧了。
---
曦月還有公務。
先走。
---
等人離開。
雲霖才慢悠悠道:
「殿下今天又說什麼了?」
沈九卿看他。
「哥哥為什麼覺得一定是殿下?」
雲霖摸著肚子。
「因為你這副樣子。」
「不像別人敢惹出來的。」
---
沈九卿沒說話。
---
雲霖又道:
「是不是因為沈家?」
沈九卿眼神動了一下。
---
雲霖笑。
「果然。」
---
「你笑什麼?」
「笑你傻。」
---
沈九卿臉色微變。
雲霖卻一點都不怕。
「你嫁進來之前。」
「不知道她娶你要看家世?」
「知道。」
「那現在委屈什麼?」
---
沈九卿低聲道:
「知道。」
「和親耳聽見。」
「不一樣。」
---
這一句。
讓雲霖停了一下。
---
他看著沈九卿。
第一次有點明白。
這個正卿真正麻煩在哪。
---
他不像自己。
---
雲霖從一開始就知道。
自己和曦月之間有多少利益。
所以從來不做不切實際的夢。
---
沈九卿不是。
---
他明明也懂。
可一旦得到一點真心。
就開始想要更多。
---
雲霖忽然道:
「你最好早點習慣。」
沈九卿看他。
「什麼?」
「殿下會利用你。」
---
沈九卿臉色微白。
雲霖繼續道:
「也會護你。」
「會喜歡你。」
「也可能哪天把你放在別的東西後面。」
---
「這幾件事。」
「在她那裡不衝突。」
---
沈九卿半天沒說話。
---
雲霖低頭。
慢慢摸了一下腹部。
「你如果非要她證明。」
「娶你只是因為你。」
「你早晚把自己逼瘋。」
---
沈九卿忽然問:
「哥哥不在意?」
雲霖笑了一聲。
「我在意孩子。」
「在意位分。」
「在意自己過得好不好。」
「她喜不喜歡我。」
「多一點當賺。」
---
沈九卿垂眼。
「我做不到。」
「我知道。」
---
雲霖看他一眼。
「所以才說你麻煩。」
---
當晚。
曦月還是去了沈九卿房裡。
---
沈九卿已經睡下。
至少看起來睡了。
---
曦月坐到床邊。
「真睡了?」
沒有反應。
---
她伸手。
碰了碰他臉。
沈九卿終於睜眼。
---
眼睛有一點紅。
---
曦月皺眉。
「哭了?」
「沒有。」
「你到底有幾個沒有?」
---
沈九卿被她這句話弄得更難受。
偏過頭。
---
曦月看了一會兒。
終於道:
「我利用你。」
「是。」
沈九卿眼睫顫了一下。
---
「但不是只利用你。」
---
他慢慢回頭。
---
曦月道:
「如果只是要沈家的名聲。」
「我隨便挑一個沈家公子都行。」
「為什麼偏偏是你?」
---
沈九卿沒說話。
---
「因為我喜歡你。」
曦月說得很直接。
---
沈九卿眼睛一下紅得更厲害。
---
「家世是家世。」
「你是你。」
「兩個都是真的。」
---
曦月低頭看他。
「你為什麼非要它們只能留一個?」
---
沈九卿怔住。
---
這就是他們兩個最大的不同。
---
沈九卿的感情。
總想要一個純粹答案。
---
喜歡就是喜歡。
利用就是利用。
如果混在一起。
他就會懷疑前面的喜歡是不是假的。
---
可曦月從來不這樣想。
---
她可以喜歡一個人。
同時利用他的家世。
可以護著他。
同時衡量他的價值。
---
對她而言。
這些從來不矛盾。
---
沈九卿沉默很久。
最後低聲道:
「那殿下今日在外面對我好。」
「有多少是真的?」
曦月想了想。
「大半是真的。」
「剩下呢?」
「做給她們看的。」
---
沈九卿:「……」
---
他本來還有點想哭。
硬是被這句話堵回去了。
---
曦月甚至笑。
「這不是比全假好?」
沈九卿看著她。
又氣。
又無奈。
---
最後只低聲道:
「殿下真的很討厭。」
「嗯。」
曦月伸手把人抱過來。
「很多人這麼說。」
---
沈九卿靠在她懷裡。
沒有推。
---
只是那顆心。
並沒有因此完全安定。
---
反而因為今天這件事。
第一次真正開始意識到:
自己得到的寵愛。
並不是一個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
---
而對一個從小最怕被放到後面的人來說。
這種認知。
比失寵本身更折磨。
---
外面。
「寧王賢名」還在越傳越遠。
沈氏清流的聲望也跟著抬頭。
令儀第一次真正試探到了十四的底線。
曦月則借著沈九卿。
把自己重新往士族圈裡洗了一遍。
---
每個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
只有沈九卿。
第一次發現。
自己在這盤棋裡。
不只是榮王的丈夫。
---
也是一枚非常好用的沈氏棋子。
---
而他最怕的。
從來不是被利用。
---
是有一天。
曦月不再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