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榮王府裡。
另一場不見刀兵的安排,也正在悄悄落定。
雲霖的胎已經坐穩。
三個多月。
太醫診過幾次。
脈象很好。
---
按照榮王府現在的情況。
軒轅既白早已被廢。
白蘅又死了。
雲霖如今位居王側卿,又懷著孩子。
怎麼看。
都是最適合往上走的那一個。
---
雲氏那邊也不是完全沒有想法。
只是沒敢明說。
幾次送東西進府。
又幾次旁敲側擊。
都在問同一件事。
---
榮王府。
究竟還要不要立一位正卿?
---
雲霖自己倒看得很開。
某日晚上。
他靠在榻上。
看曦月坐在桌邊翻名冊。
忽然道:
「殿下又在選男人?」
曦月頭都沒抬。
「嗯。」
「選給誰?」
「我。」
雲霖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殿下至少會瞞一瞞。」
「瞞你做什麼?」
---
雲霖摸了一下還不明顯的腹部。
「所以。」
「殿下真的沒準備扶我做正卿?」
「沒有。」
乾脆得連一點停頓都沒有。
---
雲霖也不惱。
「因為雲家?」
「一半。」
「另一半呢?」
曦月終於抬頭。
「你不適合。」
---
這句話要是換個人聽。
恐怕已經難堪了。
雲霖卻只是挑眉。
「我哪裡不適合?」
「你太明白了。」
「這也算缺點?」
「做我的王側卿是優點。」
曦月道:
「做正卿就未必。」
---
雲霖看著她。
很快明白了。
---
曦月需要的正卿。
不能只是聰明。
更不能只是會算。
---
正卿要管整個榮王府的內院。
要替她接宗室。
見命夫。
應付各府男眷。
要在她不在的時候。
讓整個後院看起來仍然像一座親王府。
---
雲霖擅長的是:
知道自己值多少。
知道別人想要什麼。
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爭。
什麼時候應該退。
---
可讓他去做一個八面玲瓏、端正溫柔的王府正卿。
他自己都嫌累。
---
雲霖笑了。
「那我也不爭。」
「本來就不用爭。」
曦月翻過一頁。
「你的位置挺好。」
「生下女兒更好。」
---
雲霖斜她一眼。
「又是女兒。」
「嗯。」
「如果是兒子?」
「也養。」
「失望?」
曦月想了想。
「一點。」
---
雲霖已經完全不想和她討論這個問題。
---
真正讓曦月停下來的。
是名冊最後的一個名字。
---
沈九卿。
---
二十歲。
沈氏嫡房血脈。
本人卻是庶出。
---
他的母親出自沈氏真正的嫡系。
在族中排行不低。
可生父只是府中一位沒有正式高位的侍君。
所以沈九卿從出生開始。
就是一種很尷尬的身份。
---
說他低。
他姓沈。
讀的是沈家的書。
學的是嫡房公子的禮。
從小出入的也都是京中士族之家。
---
說他高。
每逢真正論嫡庶。
總有人會提醒一句:
「九公子畢竟是庶出的。」
---
這句話。
他從小聽到大。
---
沈九卿和寧親王令儀那一支也有親。
但不近。
往上數到曾祖一輩才真正同支。
沈懷玉見過他。
逢年過節也會叫一聲族中晚輩。
可如果真論政治。
根本算不上同一房。
---
這一點。
曦月很滿意。
---
沈家的門第夠。
卻不至於讓寧親王府和榮王府直接綁在一起。
嫡房血統夠體面。
庶出的身份。
又讓沈九卿很難靠自己在沈氏內部獲得太強的支持。
---
有背景。
但是背景不會壓人。
---
簡直剛好。
---
可真正讓曦月記住他的。
不是家世。
---
是第一次見面時。
滿屋子的候選公子都在想辦法表現自己。
有人談琴。
有人談詩。
有人說自己會管帳。
甚至有人偷偷打聽曦月喜歡什麼樣的男子。
---
只有沈九卿坐得很安靜。
---
他長得不是最豔的一個。
卻很容易讓人多看第二眼。
眉眼很秀。
皮膚白。
身形略瘦。
說話聲音也輕。
乍看甚至有些怯。
---
曦月問他:
「你怕我?」
沈九卿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有一點。」
「為什麼?」
他沒有說那些「殿下威儀」之類的漂亮話。
只是垂著眼。
「聽過很多殿下的事。」
---
曦月一下笑了。
「都是壞事?」
沈九卿停了一下。
「比較多。」
---
旁邊的人臉都白了。
雲霖坐在屏風後。
差點笑出聲。
---
曦月卻沒生氣。
「那你還來?」
沈九卿低聲道:
「母親讓我來。」
「你自己不想?」
「不知道。」
---
又是不知道。
---
曦月反而來了興趣。
「那你想嫁什麼樣的人?」
這一次。
沈九卿沉默得很久。
---
最後說:
「不被嫌棄的。」
---
曦月原本還帶著笑。
聽完倒停了一下。
---
沈九卿自己也知道這句話聽起來沒出息。
所以很快補了一句:
「殿下見笑。」
「沒有。」
曦月看著他。
「為什麼怕被嫌棄?」
---
沈九卿沒有答。
---
但曦月後來讓人查了。
一查就明白。
---
沈九卿小時候其實過得不差。
沒有人真正虐待他。
也沒有人短過他的吃穿。
---
可最磨人的東西。
本來就不一定是打罵。
---
嫡出的兄長先挑衣料。
他後挑。
家宴排位時。
兄長坐前面。
他坐後面。
族裡來了貴客。
別人介紹:
「這是我們家的五公子。」
「這是七公子。」
輪到他。
總有人不經意地補一句:
「九卿是庶出的,不過也是個懂事孩子。」
---
人人看得起他的沈姓。
又總有人記得提醒他:
他在沈家。
沒有那麼值錢。
---
所以沈九卿很早就學會了一件事。
看臉色。
---
別人一句話。
他會多想三遍。
一個眼神。
他可以記很久。
別人對他好。
他也記得。
---
可這種「記得」。
並不總是好事。
---
誰送過他一塊好料子。
他會記十年。
誰在宴上故意讓他難堪。
他也能記十年。
---
表面什麼都不說。
甚至還會笑。
---
心裡卻一本一本。
全記著。
---
曦月看到這裡時。
第一反應竟然是:
「有意思。」
---
葉暮川看過名冊後。
卻皺眉。
「這孩子心太細。」
曦月道:
「細一點好。」
「太細的人容易鑽牛角尖。」
「我又不欺負他。」
葉暮川看她。
「你?」
「不欺負人?」
曦月:「……」
---
葉暮川又往下看。
「沈氏嫡房。」
「即便庶出。」
「也比你之前挑的那些地方公子麻煩。」
曦月倒不在意。
「正卿本來就不能太低。」
---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考慮「正卿」這個位置。
---
她以前不在乎。
軒轅既白在的時候。
那個帝卿的位置更像政治安排。
後來人沒了。
她乾脆空著。
---
可現在不同。
她已經不是十幾歲的皇女。
也不是只養幾個自己喜歡的男人就行。
---
她是榮王。
---
將來還會有更多孩子。
更多宗室往來。
更多政治婚姻。
榮王府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主人之一。
---
所以她沒有再設第二個「王卿」。
---
而是直接給了沈九卿:
榮王正卿。
---
消息傳出去時。
最先震動的反而是沈家。
---
因為連沈氏自己都沒想到。
最後會是九卿。
---
有人甚至私下道:
「怎麼偏偏是他?」
這句話。
很快就傳進沈九卿耳朵。
---
他正在試婚服。
聽見之後。
手指停了一下。
---
身邊侍從小心道:
「公子別放在心上。」
沈九卿低頭。
慢慢把袖口整理好。
「沒有。」
---
他聲音還是很輕。
「只是記住了。」
---
侍從沒敢再說。
---
大婚那日。
沈九卿很安靜。
---
沒有軒轅既白當年的世家傲氣。
也沒有雲霖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精明。
---
他坐在喜榻上。
手指一直攥著衣袖。
---
曦月掀開遮面的珠簾時。
第一句就是:
「你很緊張?」
沈九卿點頭。
「嗯。」
「怕我?」
「比上次少一點。」
曦月笑了。
「進步了。」
---
她坐到旁邊。
---
沈九卿偷偷看她。
又很快收回。
---
過了一會兒。
曦月突然問:
「你是不是有話?」
沈九卿愣了一下。
「沒有。」
「那你一直看我?」
---
他的耳朵一下紅了。
「我只是……」
「只是什麼?」
---
沈九卿最後低聲問:
「殿下為什麼選我?」
---
這個問題。
雲霖從來不會問。
---
因為雲霖知道答案。
家世。
利益。
孩子。
平衡。
---
可沈九卿一定要問。
---
他需要知道。
自己是不是被選中的。
---
曦月想了一下。
「因為合適。」
沈九卿眼裡那點光很明顯地暗了一下。
---
曦月看見了。
「不高興?」
「沒有。」
「你一說沒有。」
「多半就是有。」
---
沈九卿怔住。
---
很少有人這麼快看出來。
---
曦月又道:
「家世合適是一部分。」
「你自己也合適。」
沈九卿慢慢抬頭。
---
「長得好看。」
曦月道。
「說話不煩。」
「腦子也夠用。」
「而且——」
她看了他一眼。
「我不討厭你。」
---
其實這根本算不上什麼情話。
---
可對沈九卿而言。
已經足夠。
---
他很輕地笑了一下。
---
那一瞬間。
曦月忽然發現。
這個人笑起來。
比不笑的時候好看很多。
---
婚後。
沈九卿也沒有立刻露出什麼鋒芒。
---
他待雲霖很好。
甚至好得讓雲霖一開始都有些警惕。
---
雲霖有孕。
他親自讓人把內院幾處容易滑倒的石階鋪了氈。
太醫開的藥。
他不插手。
雲霖想吃什麼。
廚房照舊。
甚至連王側卿原本掌著的幾筆內院帳。
沈九卿都沒有立刻收。
---
有人提醒:
「正卿才是內院之首。」
沈九卿只是道:
「他比我先入府。」
「又有孕。」
「何必急。」
---
雲霖知道後。
看了他半天。
「你是真不急?」
沈九卿笑。
「哥哥覺得呢?」
---
這個「哥哥」。
叫得很柔。
---
雲霖卻莫名覺得。
這人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
不是因為他狠。
而是因為他太敏感。
---
他會記得曦月昨天多陪了雲霖半個時辰。
也會記得曦月前天說自己喜歡某一道點心。
第二日便讓廚房做。
---
曦月騎馬回來。
手上擦破一點皮。
所有人都覺得無所謂。
沈九卿會第一個看見。
「殿下受傷了?」
曦月低頭看一眼。
「這也叫傷?」
「流血了。」
「一點。」
---
他還是拿藥。
蹲在她面前。
一點點擦。
---
曦月看著他。
忽然覺得挺新鮮。
---
因為白蘅以前也會這樣。
可白蘅是自然。
---
沈九卿不一樣。
他的溫柔裡。
始終帶著一種很小心的東西。
---
像是在試探:
我對你好。
那你會不會因此多喜歡我一點?
---
而只要曦月真的多給他一點。
他又會立刻記得。
---
她隨口說一句:
「今日這身衣服好看。」
他下一次見她。
可能還穿同一類顏色。
---
她有一次處理公務太晚。
回房時發現他還等著。
便說:
「不用每次都等。」
---
沈九卿第二天真的沒等。
---
曦月反而問:
「人呢?」
下人道:
「正卿說殿下讓他不用等。」
---
曦月:「……」
---
等她進去。
沈九卿正在看書。
見她回來。
還很正常地起身。
「殿下。」
曦月看他半天。
「你生氣了?」
「沒有。」
「又沒有。」
---
沈九卿垂眼。
過了半天。
才低聲說:
「我以為殿下嫌我煩。」
---
曦月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這個男人。
比她想像中難養。
---
不是物質上。
---
是心。
---
給少了。
他會覺得自己不重要。
給多了。
他又會越來越在意。
---
偏偏曦月有一個很不好的習慣。
---
她如果真的開始喜歡誰。
會護。
---
而沈九卿最缺的。
恰好就是這種被明確選擇、被偏愛、被護著的感覺。
---
這兩種性格撞在一起。
註定不會永遠平靜。
---
葉暮川第一次真正見沈九卿。
是在大婚後半個月。
---
沈九卿規規矩矩行禮。
「父君。」
葉暮川讓他起來。
看了很久。
---
等人出去。
他才問曦月:
「喜歡?」
曦月正在喝茶。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挺喜歡。」
---
葉暮川有些意外。
「這麼快?」
曦月道:
「他挺黏人的。」
「你不是嫌人黏?」
「分人。」
---
葉暮川一下懂了。
又不太想懂。
---
最後只提醒一句:
「他心細。」
「你別今天對人好。」
「明天又把人扔一邊。」
---
曦月皺眉。
「我哪有?」
葉暮川看她。
沒說話。
---
她自己想起白蘅。
也沉默了一下。
---
很快又道:
「這次不會。」
---
葉暮川沒有追問。
---
因為他知道。
十四說「不會」。
和正常人說「不會」。
不是一回事。
---
她的意思可能只是:
只要沒有更重要的事。
---
而沈九卿還不知道這一點。
---
至少現在。
他是真的開始喜歡自己的妻主。
---
不是因為榮王的爵。
不是因為沈家的安排。
---
而是因為有一次沈家有人進府。
話裡話外又提起他的庶出。
曦月坐在主位上。
聽了半天。
忽然問了一句:
「庶出怎麼了?」
來人一愣。
---
曦月慢慢道:
「人是我挑的。」
「正卿也是我封的。」
「你們沈家如果覺得庶出不好。」
「當初別把名字送來。」
---
滿屋子一下安靜。
---
沈九卿坐在旁邊。
一句話都沒說。
---
當天晚上。
他卻突然抱住曦月。
---
曦月低頭。
「怎麼了?」
沈九卿搖頭。
「沒什麼。」
「那你抱我?」
「想抱。」
---
曦月也沒推。
---
沈九卿把臉埋在她肩上。
很久都沒有動。
---
那是第一次。
他真正覺得。
自己不是沈家那個「雖然庶出,但是懂事」的九公子。
---
他是榮王親自挑中的正卿。
---
這種感情一旦種下去。
對一個從小缺乏安全感的人而言。
從來不會只是簡單的喜歡。
---
它會慢慢變成依賴。
變成佔有。
變成:
既然你選了我。
那你就不可以有一天突然不要我。
---
只是現在。
誰都還沒有看出來。
---
而與榮王府相比。
明歡那邊依舊簡單得不像皇家。
---
沈知安沒有側室。
沒有侍君。
更沒有第二個王卿。
---
明歡回府。
孩子跑過來。
她彎腰就抱。
沈知安站在後面。
第一句永遠不是問軍務。
「洗手了嗎?」
明歡:「……」
---
她剛從北營回來。
一身灰。
只能老老實實把孩子放下。
「我先洗。」
---
孩子不多。
府裡也沒有成群的男眷。
---
可一家人吃飯時。
誰坐哪裡。
根本不用想。
---
沈知安偶爾抱怨她回來太少。
明歡會哄。
孩子生病。
兩個人一起守。
---
沒有父族算計。
沒有誰需要制衡誰。
---
甚至連明歡自己都很少想:
自己是不是應該再娶一個。
---
她覺得沒必要。
---
有一次曦月還問她:
「真不打算再納?」
明歡道:
「不納。」
「為什麼?」
「麻煩。」
「你就這一個帝卿。」
「夠了。」
---
曦月看了她半天。
「你倒省事。」
明歡反問:
「你不累?」
曦月想了一下。
「不累。」
---
明歡根本不信。
---
姐妹兩個。
一個把婚姻也納入自己整套權力秩序。
王側卿。
正卿。
孩子。
家族。
全部都要考慮。
另一個卻幾乎固執地守著一妻一夫。
她們政治上越走越近。
私生活卻越來越像兩個極端。
上凰昭有時候看著。
也覺得有趣。
十四什麼都要抓。
連自己的後院都要安排得明明白白。
十七反而只守一個家。
可真到了朝堂上。
一個掌商。
一個握兵。
仍然是五王之中。
最明顯站在一起的兩個。1
越看越上头,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