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代  女尊男卑     

儲位空懸

曦月風華錄

東宮的牌匾被摘下來那日,皇城下了一場雨。

不大。

細細密密。

從早下到晚。

原本掛著「東宮」二字的匾額被內廷的人抬下來時,沒有人敢停下來看。

可所有經過的人都知道。

那裡曾經住著一位太女。

如今沒有了。

上凰元徽已經搬回端親王府。

原來的東宮屬官被拆得七零八落。

有人回六部。

有人下獄。

有人外調。

還有些乾脆永不錄用。

裴清辭帶著孩子跟她一起搬走。

東宮留下來的東西很多。

書。

禮器。

歷代儲君留下的典籍。

甚至連院子裡那棵元徽小時候親手種的樹都沒有動。

只是人沒了。

一下顯得空得厲害。

---

上凰昭有一次經過。

馬車停了片刻。

內侍以為她要進去。

「陛下?」

上凰昭隔著簾子看了一眼。

「走吧。」

沒有進。

---

她已經廢了元徽。

聖旨是她寫的。

東宮也是她親手封的。

可真正看見那塊牌匾被摘下來時。

心裡還是空了一下。

---

元徽做太女太久了。

久到上凰昭自己都有一種錯覺。

好像東宮本來就應該有人。

朝會上。

也本來就應該有一個人站在群臣之前。

她以前嫌元徽手伸得太長。

嫌她急。

嫌她把未來的皇位當成自己的東西。

可現在這個人真的被她按下去了。

上凰昭反而第一次感覺到:

儲位空著,也是一種麻煩。

---

而且是很大的麻煩。

---

第一次有人上書請立新儲。

是在廢太女後第二十三日。

沒有直接寫名字。

只說:

「國有長君,社稷宜早定大本。」

上凰昭看完。

扔到一邊。

第二封。

第三封。

陸續都有。

有人說嫡長失德,應擇賢。

有人說國本不可久虛。

也有人含蓄地提:

諸皇女中已有多人出仕、有功、有德。

應該早定名分。

---

上凰昭一封都沒有批。

直到第五封。

她終於在上面寫了八個字。

「朕春秋尚盛,何急於此。」

送出去。

朝廷立刻安靜了幾日。

---

可也只是幾日。

因為大家都看懂了。

皇帝不是沒有女兒可選。

是不想選。

---

這反而更麻煩。

---

如今真正成年、有勢力、有名號的皇女,掰著手都能數出來。

端親王元徽。

靖親王靖華。

寧親王令儀。

榮郡王曦月。

安寧郡王明歡。

五個。

---

元徽雖然被廢。

可嫡長身份沒廢。

親王爵沒廢。

夏侯舊系也沒死乾淨。

誰敢說她永遠沒有回來的一天?

靖華更不用說。

北境軍功是真的。

趙氏是真的。

那一身傷也是真的。

令儀不顯山不露水。

可沈氏的文章、御史、清流,全都慢慢往她身邊靠。

明歡年紀最小。

卻已經從北境活著回來。

手裡哪怕只剩一營直調權。

也比大多數皇女一輩子碰到的兵權多。

至於十四——

上凰昭想到曦月就頭疼。

---

她現在正在戶部旁邊的一間偏署裡算錢。

---

是真的算錢。

不是比喻。

---

「去年江州商稅少了十二萬。」

曦月翻了一頁帳。

「不是天災。」

戶部官員低頭。

「殿下怎麼知道?」

「因為同年貨量沒少。」

「貨沒少。」

「稅少了。」

「那錢去哪了?」

沒人回答。

曦月抬頭。

「要不我猜?」

下面幾個官員立刻更安靜。

---

令儀今日正好過來送一份地方官考課。

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

忍不住道:

「十四。」

曦月抬頭。

「三姐姐。」

「你才重新回來幾日。」

「七日。」

「已經開始查人?」

「我沒有。」

曦月指著帳。

「帳自己在查。」

令儀看她那副樣子。

就知道又有人要倒楣。

---

兩人一起出去時。

曦月忽然問:

「大姐姐最近怎麼樣?」

令儀腳步一停。

側頭看她。

「你問我?」

「嗯。」

「你自己沒人?」

曦月笑。

「有。」

「那你還問?」

「想聽三姐姐怎麼說。」

令儀皮笑肉不笑。

「閉門讀書。」

「養傷。」

「陪帝卿。」

「很好。」

曦月點頭。

「看來還沒放出來。」

令儀不接。

---

曦月偏偏又道:

「母皇挺狠。」

令儀終於轉頭。

「十四。」

「嗯?」

「你真的很想讓我有一天陪你一起被罰?」

曦月笑出了聲。

---

這就是如今幾個姐妹之間最微妙的地方。

元徽不在朝。

可沒有人真的敢把她當死人。

靖華離京。

可誰談軍權都繞不過她。

明歡在養病。

可軍中開始有人記她的名字。

令儀看似最安全。

所以說話越來越小心。

曦月最奇怪。

剛鬧出那麼大一場事。

居然又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坐回來。

---

五個人。

沒有任何一個正式是儲君。

也沒有任何一個能真的被忽略。

---

這就是上凰昭最頭疼的地方。

---

她原本以為。

廢元徽之後。

至少能安靜幾年。

結果真正安靜下來之後。

她才發現:

以前元徽立在最前面。

其實替所有妹妹擋了一層。

大家再有野心。

也只能先看著東宮。

現在東宮沒了。

每一道視線。

都開始往養心殿看。

---

甚至連她對哪個女兒多說一句話。

都有人猜。

---

某日小朝會結束。

上凰昭隨口留下令儀問了兩句學政。

第二日外面就有人傳:

三皇女最得聖心。

又過幾日。

她召曦月單獨核一份南方商路。

立刻又有人說:

榮王重新得用。

再後來明歡傷勢好些,進宮吃了一頓飯。

外頭居然有人開始議論:

十七有軍功,又得寵。

是不是皇帝另有打算。

---

上凰昭聽完。

氣得笑了。

「朕和自己的女兒吃一頓飯。」

「現在也要寫進邸報?」

內侍低頭。

不敢接。

---

她忽然有點懷念元徽當太女的時候。

至少那時候。

大家知道誰是儲君。

---

可下一瞬。

她又想到那件龍袍。

那點懷念立刻沒了。

---

「不立。」

她淡淡道。

「誰問都一樣。」

---

而就在成年皇女們彼此試探的時候。

皇宮更深處。

其實還有另一批孩子。

她們現在沒有資格站進這盤棋。

甚至沒有多少人真正注意。

---

二十二皇女上凰蘅歌,今年十六。

她出生時。

元徽早已是全宮最受矚目的嫡長皇女。

靖華也已經展露武學天分。

所以這個排到二十二的女兒,從出生開始就沒有多少政治期待。

---

她的生父叫柳含章。

封位不高。

如今只是儀君之下的容華。

江南小士族出身。

父族幾代都是地方教諭、書院先生。

沒兵。

沒錢。

也沒有八大氏族的顯赫親戚。

柳含章最大的優點就是安靜。

會畫。

懂琴。

不爭。

連當年入宮都不是上凰昭特別挑中的。

只是一次南巡後選進來的年輕男子。

---

蘅歌也像他。

十六歲。

不喜武。

不喜朝會。

最喜歡的是花木、古畫、香譜、琴譜。

別的皇女十五六歲已經開始打聽自己將來能進什麼衙門。

蘅歌十五歲最大的願望。

是把自己住的院子旁邊那片荷塘再挖大一點。

---

上凰昭去看過。

問:

「你就沒別的想要?」

蘅歌正在畫一枝快枯的荷梗。

頭也沒抬。

「有。」

「什麼?」

「想把西邊那個小亭子拆了。」

女帝等了半天。

「還有?」

「沒有。」

---

上凰昭那日竟然在她那裡坐了快一個時辰。

沒有談國事。

蘅歌也不問。

後來甚至嫌母皇坐的位置擋光。

「母皇。」

「嗯?」

「您能往旁邊一點嗎?」

旁邊內侍差點跪下。

上凰昭卻真的往旁邊挪了半步。

---

這件事傳出去。

沒人當回事。

所有姐姐都覺得:

二十二就這樣。

一個閒人。

---

曦月聽過之後。

只問了一句:

「她真的什麼都不要?」

令儀道:

「至少現在沒有。」

曦月想了想。

「那挺好的。」

也沒再管。

---

更沒人注意二十六。

---

二十六皇女上凰照野,今年十二。

她和蘅歌完全不是一路人。

她的生父穆青岑出身更低。

父家原本只是西北軍戶。

他的母親做過低階武官。

後來因傷退伍。

穆青岑本人入宮前,甚至會騎馬、射箭。

只是長得太好。

又性子直。

進宮後一直不算得寵。

如今位分只是侍君。

---

照野卻像把父親那邊的脾氣全繼承了。

十二歲。

已經打過三次架。

一次把十九皇子推進池子。

一次為了一條獵犬和宗室小郡君互毆。

還有一次更離譜。

她在校場不服教習。

直接自己翻上了一匹還沒馴好的馬。

最後馬跑了半個校場。

她摔進草堆。

爬起來第一句是:

「再來。」

---

上凰昭聽說之後。

只覺得頭疼。

「二十六讀書怎麼樣?」

太傅沉默。

女帝看她。

「說。」

「《女則》背得……一般。」

「《國策》?」

「不熟。」

「兵書?」

「她愛看。」

「看得懂?」

太傅又沉默。

「看不全懂。」

「那她會什麼?」

「騎馬。」

「射箭。」

「打架。」

---

上凰昭閉了閉眼。

「送去跟武師。」

「別讓她再禍害書房。」

---

於是照野很高興。

完全不知道這其實是一種「放棄文課」。

她甚至跑去和身邊的小侍吹噓:

「母皇覺得我適合學武。」

---

靖華有次回宮看見她。

還真停下來看了兩眼。

十二歲的小姑娘拿一柄明顯太重的槍。

姿勢不算漂亮。

力氣倒不小。

靖華看了一會兒。

「誰教你的?」

照野一看是二姐姐。

眼睛都亮了。

「武師。」

「腳不對。」

「哪裡?」

靖華走過去。

踢了踢她後腳。

「這裡。」

照野立刻改。

「這樣?」

「差不多。」

---

那天靖華難得陪她練了半個時辰。

回去之後。

趙蘭庭問她:

「二十六如何?」

靖華很隨意。

「有點蠻力。」

「別的呢?」

「不知道。」

然後就沒再提。

---

沒有任何人覺得。

這個十二歲。

功課一般。

沒有母族。

父親只是低階侍君的小皇女。

十幾年後會有資格坐上真正的軍帳。

---

再往後。

還有三十一皇女。

上凰幼棠。

如今才六歲。

---

她出生得晚。

上凰昭那時候已經不像年輕時那麼喜歡宮裡不停有孩子。

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主動召幸新人。

幼棠的出生有些意外。

---

她的生父叫謝雲岫。

不是八族謝氏——因為根本沒有這一族。

只是南方一個小官家的兒子。

父家管過地方茶政。

家世乾淨。

性格溫吞。

入宮後只封了個低階容華。

誰都沒想到他會有孕。

更沒想到孩子平安生下來。

---

上凰昭第一次抱幼棠時。

已經是做外祖母的人。

感覺和抱元徽時完全不同。

年輕時抱第一個女兒。

她想的是:

嫡長。

繼承。

夏侯。

江山。

如今抱最小的女兒。

她第一個想法只是:

好小。

---

幼棠也因此得了一種前面所有姐姐都沒有過的寵法。

不是政治上的扶持。

是真正把她當孩子。

她可以在養心殿睡著。

可以趴在女帝腿上玩玉佩。

甚至有一次把硃砂印泥抹到上凰昭袖子上。

整個內廷嚇得跪了一地。

幼棠自己還不知道發生什麼。

抬著一雙手。

「母皇,紅的。」

上凰昭看著袖子。

沉默半天。

最後只道:

「洗手。」

---

這件事如果放在元徽小時候。

幾乎不可能。

元徽從小就是按儲君規矩養大的。

坐要正。

禮要全。

不能失態。

不能亂碰御案。

---

幼棠不用。

她只是小女兒。

---

也正因如此。

上凰昭有時候自己都沒察覺。

她正在把一種前面孩子都沒真正得到過的東西。

完整地給幼棠。

---

那就是:

沒有政治條件的偏愛。

---

元徽暫時看不到。

她被關在親王府。

靖華偶爾聽說。

只覺得小妹妹可愛。

明歡更是每次回宮都要抱。

曦月有一次被幼棠抱住腿。

低頭看了半天。

問:

「這誰家的?」

旁邊內侍差點噎死。

「殿下。」

「三十一皇女。」

曦月這才想起來。

「哦。」

「小棠。」

---

幼棠抬頭看她。

「十四姐姐。」

曦月彎腰。

把她抱起來。

掂了兩下。

「有點重。」

幼棠立刻不高興。

「不重。」

「好。」

曦月很敷衍。

「不重。」

---

她抱了不到一刻鐘。

就交給乳父。

完全沒有把這個妹妹放進任何政治計算。

---

現在確實也沒必要。

一個六歲的孩子。

能做什麼?

---

上凰昭也是這麼想的。

---

她現在真正需要處理的。

還是前面那五個。

---

一場家宴上。

五王第一次沒有以「太女與皇女」的秩序坐。

元徽不在。

剩下四個成年皇女。

座次一下變得很有意思。

靖華本來排行第二。

自然靠前。

令儀第三。

曦月十四。

明歡十七。

---

以前誰都不會想。

十四和十七的座位有什麼政治含義。

現在卻有人偷偷看。

---

明歡自己還沒察覺。

她坐下第一件事就是問:

「二姐姐肩膀好了嗎?」

靖華道:

「快了。」

「能拉弓?」

「能。」

「母皇讓嗎?」

靖華冷笑。

「你覺得呢?」

明歡笑。

---

令儀坐得最穩。

曦月則在挑桌上的魚。

幾個人表面和平得甚至有些過分。

---

直到上凰昭進來。

她坐下。

第一眼看見空著的一個位置。

那原本是元徽的。

---

心情一下淡了。

---

靖華也看見了。

沒說話。

令儀更不會說。

曦月甚至像沒看見。

只有明歡下意識問:

「大姐姐今天不來?」

整桌一下安靜。

---

上凰昭看她。

「她閉府。」

明歡這才想起來。

「哦。」

然後真就沒有再問。

---

可元徽的位置空在那裡。

誰都繞不開。

---

上凰昭吃了幾口。

忽然問:

「你們是不是都覺得。」

「太女沒了。」

「自己就有機會了?」

---

沒有人動筷。

---

靖華第一個抬頭。

「兒臣沒有。」

上凰昭看她。

「你倒答得快。」

「本來就沒有。」

靖華道。

「兒臣要是想。」

「早想了。」

---

這句話以前會讓上凰昭警惕。

現在卻讓她沉默了一下。

因為至少這一次。

靖華是真的沒動。

---

令儀低聲道:

「兒臣也無此意。」

女帝道:

「你最會說這種話。」

令儀立刻閉嘴。

---

輪到曦月。

她正在挑魚刺。

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抬頭。

「兒臣?」

「嗯。」

「暫時沒有。」

---

上凰昭眼神一下變了。

「暫時?」

明歡差點笑出來。

令儀閉了閉眼。

---

曦月很自然。

「母皇正值盛年。」

「兒臣現在想這個做什麼?」

「那以後呢?」

「以後的事。」

「以後再說。」

---

上凰昭冷笑。

「你倒誠實。」

曦月低頭。

「跟母皇沒必要說假的。」

---

最後是明歡。

上凰昭還沒問。

明歡先道:

「我不要。」

「為什麼?」

「我要回北境。」

回答太快。

甚至沒有政治修飾。

---

上凰昭看著這四個女兒。

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

一個最有兵。

說不要。

一個最會藏。

說沒有。

一個最會算。

說暫時不想。

還有一個真的只想回北境。

---

而被關在府裡的那一個。

才是最想要的。

---

上凰昭端起酒。

沒有再問。

---

宴席快結束時。

外面忽然傳來孩子笑聲。

是蘅歌帶著幼棠經過。

照野也在。

只是身上還穿著校場騎裝。

---

明歡立刻招手。

「小棠!」

幼棠看見她。

直接跑進來。

上凰昭原本想說規矩。

話到嘴邊。

最後沒說。

---

蘅歌站在門口行禮。

安安靜靜。

照野則偷偷往桌上的肉看。

靖華看見。

「餓?」

照野點頭。

「坐。」

她真的就坐了。

---

一張桌子。

忽然多了三個還沒有真正進入朝局的妹妹。

---

蘅歌十六。

照野十二。

幼棠六歲。

---

一個安靜得幾乎沒有野心。

一個粗得所有人都不當回事。

一個還只是被母皇抱大的孩子。

---

上凰昭看著她們。

又看了一眼前面幾個已經各有勢力的女兒。

突然生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

---

也許。

她現在根本不需要急著選。

---

她還年輕。

至少相對於皇位而言。

她還能看很多年。

---

元徽可以看。

靖華可以看。

令儀可以看。

曦月可以看。

明歡可以看。

後面這些。

也可以慢慢看。

---

她為什麼一定要現在。

再給誰一個東宮?

---

上凰昭忽然覺得。

儲位空著。

也許並不是壞事。

---

至少從今天開始。

所有女兒都會知道:

皇位沒有主人。

但皇帝還在。

---

她放下酒杯。

淡淡道:

「東宮暫封。」

「三年內。」

「朕不再議立儲。」

---

桌上幾個成年皇女的神色。

幾乎同時有了極細微的變化。

---

靖華皺了一下眉。

令儀垂眼。

明歡沒什麼反應。

曦月卻慢慢抬起頭。

---

只有後面的蘅歌還在給幼棠剝橘子。

照野在啃一塊羊排。

根本不知道這句話。

意味着什麼。

---

上凰昭看見。

突然笑了一下。

---

也好。

讓大的先爭。

讓小的先長。

---

反正這座皇宮。

最不缺的。

就是皇女。2

段评

这简直就是天使之饭,只是稍微舔了一口就好吃到飞上天,到底谁在生产这种香香饭,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忍受不了像这种饭需要保存到手机里,每隔一会就要拿出来舔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