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曦月閉門思過到第五日。
就待不住了。
榮王府太安靜。
商路停了大半。
千機門公開據點又正在被朝廷清查。
杜清衡不讓她碰公文。
霍驚鴻也被勒令暫停調人。
連平日最忙的幾個帳房,都被她自己提前遣回去。
整座王府一下空得厲害。
曦月躺了兩天。
第三天看書。
第四天開始翻以前的舊帳。
第五天一早。
她直接換衣服。
「進宮。」
管事嚇了一跳。
「殿下。」
「陛下不是說無詔不得入宮嗎?」
曦月道:
「我不去養心殿。」
「那去哪?」
「翠竹宮。」
管事:「……」
這有什麼區別。
---
最後她還是去了。
不是走正式王駕。
而是拿了葉暮川那邊原本留給她的舊牌。
從側宮門進。
守門內侍認出她時。
表情都很精彩。
「榮王殿下。」
「您不是——」
「閉門思過。」
曦月很自然地接。
「我知道。」
「那您——」
「思完了。」
內侍:「……」
---
葉暮川知道她來時。
正在看書。
聽完只問了一句:
「她怎麼進來的?」
內侍低聲道:
「用的您以前留給殿下的舊牌。」
葉暮川沉默很久。
「讓她滾進來。」
---
曦月一進門。
第一眼就知道父親心情不好。
葉暮川坐在窗邊。
沒看她。
茶也沒讓人倒。
曦月倒很自覺。
先走過去。
「父親。」
沒反應。
「阿爹。」
還是沒反應。
曦月想了想。
「我想你了。」
葉暮川這才抬眼。
「你少來。」
---
曦月笑。
「真的。」
「閉嘴。」
「哦。」
她果然閉嘴。
坐到旁邊。
---
安靜了沒多久。
葉暮川忽然把書放下。
「你兒子的事。」
曦月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嗯。」
「白蘅的事。」
「嗯。」
「你就沒有什麼要跟我說?」
曦月想了想。
「人已經沒了。」
葉暮川臉色一下沉下來。
「我知道人沒了。」
「我是問你。」
「你到底怎麼想的?」
---
曦月沒有立刻答。
葉暮川卻越說越氣。
「孩子病成那樣。」
「你手裡只有一份藥。」
「你給了明歡。」
「這件事,我不說你一定錯。」
「當時局勢亂。」
「你有你的算計。」
「可白蘅呢?」
「他是孩子生父。」
「他去搶藥。」
「你打他五十杖。」
---
曦月皺眉。
「他搶的是軍藥。」
「那也是你兒子的命!」
葉暮川第一次真的提高聲音。
---
殿裡所有人都退遠了。
沒人敢留。
---
葉暮川盯著她。
「上凰曦月。」
「你是不是覺得。」
「只要不是我。」
「不是景淵。」
「不是明歡。」
「死誰都可以?」
---
這句話很重。
曦月卻沒立刻否認。
她甚至想了一下。
然後道:
「也不能這麼說。」
葉暮川冷笑。
「那怎麼說?」
曦月靠在椅背上。
語氣平得有點過分。
「兒子死了。」
「再生就是。」
---
葉暮川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你說什麼?」
曦月抬眼。
「本來就是。」
「天子家的血脈。」
「一半都是用來死的。」
---
葉暮川真的被她嚇到了。
不是氣。
是那一瞬間。
他像第一次看見自己女兒心裡某一塊真正冷下去的地方。
---
曦月卻還在說。
「哪個王朝不是?」
「皇女死在戰場。」
「皇子死在聯姻。」
「有人死在奪嫡。」
「有人死在後宮。」
「有人生下來就是為了結盟。」
「有人活到最後。」
「只是因為運氣好。」
她頓了一下。
「兒臣不覺得自己的孩子會例外。」
---
葉暮川半天沒說話。
---
曦月看著他。
「父親為什麼這麼看我?」
「你說呢?」
「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不是這麼說的!」
葉暮川直接站起來。
---
「那是你的親生兒子。」
「你抱過。」
「你養過。」
「白蘅跟了你那麼多年。」
「你不是不喜歡他。」
「現在人一死。」
「你一句再生就是?」
---
曦月沉默。
葉暮川越說越氣。
「我以前怎麼教你的?」
「藏鋒。」
「留後路。」
「護自己人。」
「可我沒教你。」
「把人分成能死和不能死。」
---
曦月忽然道:
「可人本來就有親疏。」
葉暮川一下停住。
---
曦月看著他。
語氣還是很平。
「父親。」
「如果那天只有一份藥。」
「白蘅。」
「孩子。」
「明歡。」
「三個人擺在我面前。」
「我還是會選明歡。」
---
葉暮川盯著她。
「為什麼?」
曦月道:
「因為她是我妹妹。」
「她手裡有兵。」
「她活著。」
「能救更多人。」
「也能保我。」
---
葉暮川氣得笑了。
「所以還是算。」
「是。」
「什麼都算?」
「差不多。」
---
葉暮川忽然覺得很累。
他重新坐下。
很久。
才道:
「你這樣活。」
「不累嗎?」
曦月想了想。
「還好。」
「嘴硬。」
「真的。」
「那白蘅死的時候。」
「你一點都不難過?」
曦月沒說話。
---
這是她第一次沉默得有些久。
---
葉暮川看著她。
聲音也慢慢低下來。
「你不是不難過。」
「你只是不敢把難過放前面。」
---
曦月抬眼。
葉暮川繼續道:
「你從小就這樣。」
「先看誰還活著。」
「誰還能保。」
「誰最重要。」
「然後才輪到自己。」
---
曦月皺眉。
「兒臣沒有那麼可憐。」
「我沒說你可憐。」
葉暮川道。
「我只是說。」
「你把自己也當成一盤帳。」
---
這一次。
曦月沒有反駁。
---
殿裡安靜很久。
葉暮川最後問:
「你今天跑來到底做什麼?」
曦月看他。
忽然笑了。
「看父親。」
「就這樣?」
「嗯。」
「不是來躲罰?」
「也有一點。」
葉暮川冷笑。
「我就知道。」
---
曦月見他終於沒那麼氣。
立刻又開始嬉皮笑臉。
「而且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
「母皇還是愛父親的。」
葉暮川臉色微微一變。
「別胡說。」
「真的。」
「她要是不愛。」
「那杯毒酒就到您嘴裡了。」
---
葉暮川一下安靜。
---
曦月還笑著。
「哥哥也沒事。」
「您也沒事。」
「我就知道。」
「母皇嘴上再狠。」
「心裡還是有您。」
葉暮川皺眉。
「別替她說好話。」
曦月道:
「我沒替她。」
「我只是在想。」
---
她忽然停了一下。
---
「如果那杯酒真的喝了。」
「如果哥哥也死了。」
「如果我回來看到翠竹宮是空的。」
---
她原本還在笑。
可說到這裡。
聲音忽然有些不對。
---
葉暮川看她。
沒說話。
---
曦月又笑了一下。
「那我大概真的會把皇城燒了。」
葉暮川皺眉。
「又胡說。」
「沒有。」
---
她忽然站起來。
走到父親面前。
葉暮川還沒反應過來。
曦月已經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緊。
---
葉暮川整個人都僵住。
「你做什麼?」
曦月沒有回答。
---
一開始。
只是抱。
過了一會兒。
葉暮川才感覺到。
肩上濕了。
---
他一下不說話了。
---
曦月埋在他肩上。
哭得其實很安靜。
沒有聲音。
只是眼淚一直掉。
像前面那些天。
那些死掉的人。
那些藥。
那些刀。
那些兵。
那些她一個都沒來得及真正處理的東西。
現在才一起追上來。
---
葉暮川原本還想罵。
最後只是抬手。
慢慢摸了摸她的頭。
---
「現在知道哭了?」
曦月沒說話。
---
「剛才不是還說。」
「兒子死了再生?」
曦月悶聲道: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父親不能再生。」
---
葉暮川:「……」
他本來想氣。
結果一下氣不出來。
---
曦月還抱著他。
「哥哥也不能再生。」
「明歡也不能。」
葉暮川低聲道:
「白蘅也不能。」
她沉默。
「孩子也不能。」
曦月還是沒說話。
---
葉暮川嘆了口氣。
「你可以分親疏。」
「沒人逼你一碗水端平。」
「但你不能因為有更重要的人。」
「就把其他人的命看得太輕。」
---
曦月很久才道:
「知道了。」
葉暮川看不見她的臉。
「真知道?」
「不知道。」
葉暮川閉了閉眼。
「你這孩子。」
---
曦月終於稍微鬆開一點。
眼睛還紅。
卻已經又恢復那副樣子。
「父親別氣。」
「兒臣下次注意。」
葉暮川看她。
「還有下次?」
曦月立刻改口。
「沒有。」
---
葉暮川冷冷道:
「回府。」
曦月一下皺眉。
「現在?」
「閉門思過是讓你到處跑?」
「可是——」
「滾。」
---
曦月站著沒動。
過了一會兒。
又抱了一下。
「最後一下。」
葉暮川面無表情。
「上凰曦月。」
「嗯?」
「滾。」
---
這一次。
她真的笑了。
眼睛還紅著。
卻笑得像小時候一樣。
---
走到門口。
她忽然回頭。
「父親。」
「又怎麼?」
「活久一點。」
葉暮川一怔。
---
曦月看著他。
這次沒笑。
「至少。」
「比我久。」
---
說完。
轉身走了。
---
葉暮川坐在原地。
很久沒動。
最後才低聲罵了一句。
「混帳孩子。」
可聲音。
已經完全沒了火氣。1
大大,正文看得不够,快更下一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