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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王印

曦月風華錄

上凰明歡回京那日,沒有走正門。

至少一開始沒有。

曦月的人一路護著她,直到離皇城不到三十里,才重新換上宗室車駕。

雪諫騎馬在側。

曦月則乾脆連榮王儀仗都沒擺。

三人一路進城。

消息根本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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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郡王還活著。

這句話不到一個時辰,就從城門傳到了皇宮。

上凰昭正在養心殿。

聽見內侍來報時,她手裡的筆直接停了。

「再說一遍。」

「十七殿下回來了。」

上凰昭猛地抬頭。

「人呢?」

「已到宮門。」

「傷勢如何?」

內侍一頓。

這一頓。

讓女帝臉色立刻沉了。

「朕問你傷勢如何!」

「殿下……身上有多處舊傷。」

「腿傷尚未痊癒。」

「腰側也有箭傷。」

「氣色不算好。」

話還沒說完。

上凰昭已經站起來。

---

她甚至沒有等明歡自己走進養心殿。

直接到了殿外。

明歡剛下轎。

一條腿還有些不自然。

走路已經能走。

可仔細看還是跛。

身上穿的是新的郡王常服。

把大部分傷都遮住了。

唯獨手背和腕上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傷痕遮不住。

上凰昭站在階上。

一下沒說話。

明歡原本還想笑。

「母皇。」

聲音一出。

女帝眼睛立刻紅了一點。

---

「過來。」

明歡走了兩步。

上凰昭自己先下了階。

她抓住明歡的手臂。

動作很急。

明歡立刻吸了一口氣。

女帝瞬間鬆手。

「這裡也傷了?」

明歡道:

「小傷。」

「給朕看。」

「真的沒什麼。」

「上凰明歡。」

這個語氣一出。

明歡只能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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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很快被叫來。

一層層看。

箭傷。

摔傷。

凍傷。

腿骨裂過。

腰側傷口雖然已經收好,可留下的疤很明顯。

上凰昭越看。

臉越冷。

最後一句話都不說。

明歡反而開始有點不自在。

「母皇。」

沒反應。

「我真的沒事了。」

上凰昭突然抬眼。

「沒事?」

明歡縮了一下。

「現在沒事。」

「你失蹤七日。」

「朕連你死在哪裡都不知道。」

「你管這叫沒事?」

明歡不說話了。

---

過了一會兒。

上凰昭忽然伸手。

把她抱進懷裡。

這一下。

所有人都愣了。

連明歡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被母皇這樣抱過。

小時候有。

後來皇女長大。

有封地。

有丈夫。

再加上母皇始終是皇帝。

這種動作就越來越少。

明歡僵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伸手抱住她。

「母皇。」

上凰昭沒說話。

只是手臂收緊了一些。

---

曦月站在後面。

沒有催。

雪諫也沒有。

直到明歡自己慢慢鬆開。

上凰昭才像重新想起來旁邊還有人。

她先看雪諫。

「雪諫。」

雪諫上前。

行的是宗室郡主禮。

「臣見陛下。」

上凰昭看她很久。

「是你救的?」

「是。」

「兩次?」

「第二次不算救。」

雪諫道。

「只是碰巧沒讓人殺成。」

上凰昭竟然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

才道:

「朕欠你一個人情。」

雪諫道:

「臣只是護北境。」

「十七殿下死在北境。」

「對誰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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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很赫連。

不邀功。

也不裝忠。

上凰昭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最後才把目光落到曦月身上。

這一次。

眼神明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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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王。」

曦月行禮。

「兒臣在。」

「你的人。」

「不少。」

曦月笑了一下。

「母皇說哪一批?」

養心殿瞬間安靜。

明歡看她。

雪諫也看她。

上凰昭眼神更冷。

「你還有很多批?」

曦月立刻道:

「沒有。」

「兒臣說的是商隊、護院、王府家丁。」

「都是些能跑腿的人。」

上凰昭道:

「能持連弩。」

「能列隊。」

「能一路從皇都殺到北境接人。」

「你管這叫家丁?」

曦月面不改色。

「北境路不好走。」

「普通家丁容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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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差點笑出聲。

硬忍住。

上凰昭自然看見了。

「你還笑?」

明歡立刻低頭。

「沒有。」

---

上凰昭重新看曦月。

「千機門到底有多少人?」

曦月道:

「不知道。」

「你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那誰知道?」

「父親可能知道。」

這一句。

立刻讓殿裡的氣氛微妙起來。

葉暮川。

又是葉暮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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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看著她。

「你現在是在拿你父親擋朕?」

曦月搖頭。

「兒臣只是在說實話。」

「千機門不是我建的。」

「也不是榮王府的私兵。」

「是父親當年留下來的門人、工匠、商戶和舊部。」

「修水。」

「做機關。」

「走商路。」

「押貨。」

「本來就是她們的生計。」

上凰昭冷笑。

「生計能養出一批精銳?」

曦月淡淡道:

「母皇。」

「父親當年跟著您爭天下的時候。」

「您真覺得他身邊只有幾個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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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落。

女帝沉默了。

因為她知道不是。

葉暮川當年能給她提供機關。

糧道。

暗路。

攻城器械。

甚至在最危險的時候替她安排逃生路線。

千機門從來就不是單純的民間匠門。

只是上凰昭後來登基。

有了朝廷。

有了兵部。

有了工部。

很多舊勢力自然沉了下去。

她以為沉下去。

不代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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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繼續道:

「而且那些人。」

「當年效忠的是誰?」

上凰昭沒說話。

曦月自己回答。

「母皇。」

「父親帶著她們幫的是您。」

「不是別人。」

她抬眼。

「今天她們護我。」

「不是因為我要造反。」

「是因為我是父親的女兒。」

「也是您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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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道:

「那你為什麼不把這些人交給朝廷?」

曦月反問:

「交給誰?」

女帝眯起眼。

曦月繼續:

「兵部?」

「現在兵部裡有誰的人,母皇比我清楚。」

「北軍?」

「妹妹就是從北軍裡被人賣出去的。」

「東宮?」

這兩個字一出。

所有人都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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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語氣依舊很平。

「我不是不信朝廷。」

「是現在朝廷裡有人。」

「不值得信。」

「所以兒臣只能留一些能護住自己的人。」

上凰昭盯著她。

「自保?」

「是。」

「你要這麼多人只為自保?」

曦月笑了一下。

「母皇。」

「我沒有軍權。」

「沒有趙家的北軍。」

「沒有太女的東宮。」

「沒有沈氏的清流。」

「連正夫背後的軒轅氏都跟別人聯手算計過我。」

她一項一項數。

「我不給自己留一條路。」

「等誰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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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

上凰昭居然沒能立刻反駁。

因為曦月說得太實在。

她確實沒有正式軍權。

她有的是灰色地帶。

商路。

門人。

護衛。

千機門。

可這些東西從法理上。

都還不能和真正的軍隊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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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沉聲道:

「你最好真只是自保。」

曦月道:

「兒臣如果要別的。」

「今天就不會帶妹妹回來。」

這一句讓上凰昭眉頭一皺。

「什麼意思?」

曦月看向明歡。

「十七現在活著。」

「還知道很多事。」

「我要是真有不該有的心。」

「把她藏在千機門。」

「比送回來有用得多。」

明歡:「……」

她很想說一句:

姐,你能不能別拿我舉這種例子。

可看母皇臉色。

還是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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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冷冷道:

「你倒坦白。」

「跟母皇說話。」

「繞太多沒意思。」

母女兩個對視。

又是那種熟悉的感覺。

一個知道對方在防。

一個知道對方知道自己在防。

可誰都不撕破最後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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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還是明歡先開口。

「母皇。」

上凰昭轉向她。

語氣立刻緩了一點。

「你說。」

明歡沒有直接告太女。

只是把一路上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假軍報。

五百變兩千。

伏擊路線。

軍中內鬼。

假冒朝廷來人。

第二次追殺。

還有那枚帶東宮鳳尾暗紋的銅扣。

最後。

周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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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聽得一言不發。

只有握著扶手的手越來越緊。

等明歡說完。

她只問:

「東西呢?」

雪諫把證物放到桌上。

銅扣。

路引。

假兵部文書。

幾封截下來的信。

還有她們整理好的名冊。

全部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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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一份一份看。

看到最後。

臉上的那點母親情緒已經徹底消失。

只剩皇帝。

「靖華那次呢?」

明歡看了雪諫一眼。

雪諫沒有替她說。

明歡自己道:

「兒臣懷疑。」

「二姐姐遇刺之後。」

「東宮的人正好開始往北軍填。」

「兒臣不敢說是大姐姐做的。」

「但這兩件事。」

「不能分開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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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抬眼。

「你懷疑太女?」

明歡沉默很久。

最後點頭。

「是。」

這個字。

說得很輕。

卻是她第一次親口把姐姐放進嫌疑人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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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沒有發怒。

也沒有替元徽辯。

她只是把所有證據重新收好。

然後道:

「朕會查。」

曦月卻忽然開口。

「母皇。」

上凰昭看她。

「還有什麼?」

曦月這一次沒有笑。

「徹查。」

「不是查到哪裡算哪裡。」

「不是因為她是太女就停。」

「也不是為了皇室顏面把事情壓下去。」

這話其實很冒犯。

可她說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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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眼神變冷。

「你在教朕辦案?」

「不敢。」

「那你是在做什麼?」

曦月抬眼。

「替妹妹討公道。」

「就這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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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裡沒有人出聲。

曦月繼續道:

「兒臣今天把千機門的人帶出來。」

「母皇警惕我。」

「應該。」

「我不怪。」

「可妹妹身上這些傷。」

「總不能白受。」

她看向明歡。

「如果只是敵國。」

「那就打回去。」

「如果是軍中內奸。」

「那就殺內奸。」

「如果最後真的查到東宮——」

曦月停了一下。

「那也請母皇記得。」

「十七也是您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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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

真正刺中了上凰昭。

她看向明歡。

明歡還坐在那裡。

腿上有傷。

手上有傷。

腰間也有。

比離京時瘦了一圈。

卻已經不再是那個抱著沈知安不想去北境的小女兒。

她真的差點死了。

而且可能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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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沉默很久。

最後道:

「朕不會偏。」

曦月沒有再追問。

只行了一禮。

「兒臣信母皇。」

這句話真假難辨。

可至少給足了皇帝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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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

另一道旨意從養心殿發出。

不是給太女。

不是給兵部。

是給十七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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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郡王上凰明歡。

北境守土有功。

臨敵不亂。

失陷不屈。

著加授北境諸軍節制參議之權。

可持金令調動三營之兵。

遇敵情急變,可先行處置,後報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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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不是完整的北軍統帥權。

也不是靖華那種真正的方面軍主將。

可已經完全不同。

以前的明歡只是皇室派去坐鎮。

現在。

她手裡第一次有了合法軍權。

不是借來的。

不是暫代。

是女帝親手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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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拿到金令時。

自己都愣了。

「給我?」

上凰昭道:

「不然給誰?」

「可是我——」

「你不是想打仗?」

明歡一頓。

「有一點。」

「那就拿著。」

女帝看著她。

「但記住。」

「兵是國家的。」

「不是你的。」

這句話。

明歡一下聽懂了。

也是說給她。

也是說給靖華。

更是說給所有皇女。

包括太女。

---

明歡雙手接過金令。

第一次沒有笑著說謝母皇。

而是很正式地跪下。

「兒臣領旨。」

上凰昭看著她。

眼神有一瞬間很複雜。

這個最小的女兒。

終究也走到了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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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

曦月走出養心殿前。

上凰昭忽然叫住她。

「十四。」

曦月回頭。

「母皇?」

女帝看著她。

「千機門的名冊。」

「整理一份給朕。」

曦月臉上笑意不變。

「可以。」

上凰昭有些意外。

「這麼痛快?」

「當然。」

「不過。」

曦月補了一句。

「兒臣只能給現在還願意登記的。」

「那些老門人住在哪座山、哪條河。」

「我是真的不知道。」

上凰昭盯著她。

「你最好不知道。」

曦月笑。

「母皇放心。」

---

她轉身離開。

直到走出宮門。

明歡才壓低聲音問:

「姐。」

「嗯?」

「你真的會把名冊給母皇?」

「給。」

「全給?」

曦月看她一眼。

「你怎麼去了一趟北境。」

「還是這麼天真?」

明歡:「……」

雪諫在旁邊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

明歡立刻看她。

「你笑什麼?」

雪諫道:

「沒什麼。」

曦月倒很自然。

「能給的給。」

「不能給的。」

「本來就不在名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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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徹底沉默。

她看看曦月。

又看看雪諫。

忽然再次產生那種感覺。

自己這次北境回來。

可能最大的收穫不是兵權。

而是終於開始看懂——

她身邊這些人。

到底都藏了多少東西。

而此刻的皇宮裡。

上凰昭坐在案前。

左手是明歡剛剛領走的軍權副冊。

右手是千機門的密報。

最上面。

則壓著一張東宮舊屬名單。

她看了很久。

最後伸手。

把太女上凰元徽的名字。

重新圈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