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代  女尊男卑     

校場風波

曦月風華錄

鳳儀宮那場風波之後,宮裡表面平靜了幾日。

可真正的後果,很快就落到了上凰曦月身上。

最先來找她的不是趙蘭庭。

而是二皇女上凰靖華。

靖華向來護短。

父君被當眾駁了面子,又被女帝削了宮權,這件事她不可能當作沒發生。

更何況,出頭的人偏偏是十四。

那個娶走軒轅既白的十四。

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已經足夠讓靖華把曦月看得極不順眼。

於是幾日後,曦月剛從宮中校場旁經過,就被攔住了。

靖華站在場中。

身後還跟著幾名年輕貴族女子。

都是軍功世家出身。

有趙氏旁支。

也有與北軍關係密切的臣女。

顯然不是偶遇。

曦月遠遠看見,腳步便慢了些。

明歡正跟在她身邊。

一見靖華那個架勢,立刻皺眉。

「姐姐。」

曦月低聲道:

「別說話。」

可已經晚了。

靖華抬手。

「十四。」

曦月只好停下。

「二姐姐。」

她規規矩矩行禮。

靖華上下看她一眼。

「最近威風得很。」

曦月垂眼。

「二姐姐說笑。」

「我父君都讓你教訓了。」

「兒臣不敢教訓鳳君爹爹。」

「那日在鳳儀宮,你不是很會說?」

曦月抬頭。

「只是講了幾句規矩。」

身後幾名貴族女子交換了一下眼神。

靖華臉色更冷。

「你是在說我父君不懂規矩?」

曦月立刻道:

「我沒這麼說。」

「那你什麼意思?」

「字面的意思。」

一句話,不重。

卻讓靖華一下火起來。

她最討厭曦月這種態度。

表面恭敬。

每一句卻都像在往人心口戳。

明明是頂嘴。

偏偏挑不出一句真正失禮。

旁邊一名趙氏旁支女子笑了一聲。

「十四殿下如今有軒轅家撐腰,自然不一樣了。」

另一人也接道:

「聽說十四殿下連內務府的主事都能換。」

「我們這些人哪裡敢得罪。」

明歡一下就聽不下去了。

「那是母皇換的。」

幾個人看向她。

明歡直接道:

「你們有本事去問母皇。」

「在這裡陰陽怪氣十四姐姐做什麼?」

靖華冷下臉。

「十七。」

明歡抬頭。

「二姐姐。」

「大人說話,你插什麼嘴?」

明歡一點不怕。

「我又不是啞巴。」

曦月在旁邊閉了閉眼。

她就知道。

明歡只要一開口,事情一定更麻煩。

靖華卻已經笑了。

「好。」

「你們姐妹感情倒深。」

明歡道:

「本來就深。」

「不像有些人,自己父君在宮裡受了氣,跑來找妹妹出氣。」

這句話一出。

四周徹底安靜。

曦月猛地轉頭。

「明歡。」

明歡這才知道自己說重了。

可靖華已經走近。

「你再說一遍。」

明歡抿嘴。

不說了。

靖華冷笑。

「怎麼,不敢?」

曦月向前半步,把妹妹擋在身後。

「她年紀小。」

「二姐姐別與她計較。」

靖華看著她。

「你倒是很會護。」

「自己的妹妹,應該的。」

「那我替自己的父君出氣,也是應該的。」

這句話終於說明白了。

曦月看著她。

片刻後,竟點頭。

「二姐姐說得有理。」

靖華一怔。

「所以?」

「所以二姐姐若生氣,罵我幾句便是。」

「我聽著。」

靖華盯著她。

「罵你?」

「嗯。」

「我沒興趣。」

她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向旁邊的兵器架。

「既然來了校場。」

「比一場。」

曦月沒動。

明歡立刻道:

「十四姐姐又不練武。」

靖華看她。

「所以?」

「你這不是欺負人嗎?」

靖華笑了。

「皇女不會武,還有理?」

她身後的人跟著笑。

明歡氣得臉都紅了。

曦月卻很平靜。

「我確實不如二姐姐。」

靖華挑眉。

「這麼快就認輸?」

「不是認輸。」

曦月看了一眼兵器架。

「是實話。」

「二姐姐少年從軍,騎射武藝都是母皇親自誇過的。」

「我學得少。」

「本來就比不了。」

這話聽著像恭維。

靖華卻總覺得她還有後話。

果然。

曦月又笑了一下。

「二姐姐武功這麼好,是上凰國的福氣。」

靖華眯起眼。

「怎麼說?」

曦月聲音很輕。

「將來一定能替大姐姐守好江山。」

周圍一下靜了。

靖華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幾名貴族女子也全部收了笑。

明歡站在後面,差點沒忍住。

她已經聽懂了。

曦月表面上是在誇靖華。

實際每一個字都扎得準。

武功好。

軍功高。

又如何?

大皇女才是皇太女。

靖華再厲害,也只是替皇太女守江山的臣妹。

靖華最在意的就是這件事。

她與元徽爭了這麼多年。

從不承認自己低一頭。

曦月偏偏用最恭敬的語氣,硬生生把她按在了臣的位置上。

靖華盯著她。

「十四。」

曦月低頭。

「二姐姐。」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

「沒有。」

「你剛才那句什麼意思?」

「誇二姐姐。」

「再說一次。」

曦月真就又說了一遍。

「我說,二姐姐武藝高強,將來一定能替大姐姐守好江山。」

靖華的手已經握緊。

「你找死?」

曦月這才抬眼。

臉上仍舊沒有多少表情。

「二姐姐怎麼生氣了?」

「難道我說錯了?」

「大姐姐是皇太女。」

「二姐姐是她的妹妹。」

「將來姐妹同心,輔佐儲君,不是好事嗎?」

句句正確。

句句找死。

明歡在後面已經完全不敢說話了。

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

姐姐根本不是被逼著頂嘴。

她就是在故意激靖華。

而且激得非常準。

靖華果然怒極反笑。

「好。」

「既然你這麼會說。」

她抬手,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根長鞭。

「那就陪我比一場。」

曦月看了一眼那根鞭。

「二姐姐真要比?」

「怕了?」

「怕。」

靖華一怔。

曦月很坦然。

「我打不過。」

「所以怕。」

這一句反而把旁邊的人說得不知道怎麼接。

靖華冷笑。

「現在知道怕了?」

曦月點頭。

「知道。」

「那跪下認錯。」

明歡立刻瞪大眼。

曦月卻看著她。

「認什麼錯?」

「鳳儀宮的事。」

「我沒錯。」

靖華的臉徹底沉下來。

「你再說一次。」

「阿爹的份例本來就不該被扣。」

「母皇也查了。」

「內務府主事都撤了。」

曦月停了一下。

「若我錯,母皇為什麼不罰阿爹?」

靖華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女帝確實查了。

也確實處置了內務府。

這件事在名義上,曦月就是站得住。

靖華只能冷冷道:

「你頂撞鳳君,母皇也罰你閉門。」

曦月點頭。

「所以我閉了三日。」

「罰過了。」

「二姐姐今日還要再罰一次?」

她看著靖華。

「是替母皇罰。」

「還是替鳳君爹爹罰?」

這一句又把事情推到了皇權上。

靖華如果說替父君。

那就是皇女私下替後宮父親報復姐妹。

如果說替母皇。

那就更荒唐。

她有什麼資格代皇帝執罰?

靖華氣得臉色發青。

「上凰曦月。」

「你少拿母皇壓我。」

曦月低聲道:

「我沒拿母皇壓二姐姐。」

「我只是怕自己不懂。」

她越說得恭敬,靖華越火。

旁邊的貴族女子見氣氛僵住,便有人笑著出來打圓場。

「二殿下,不過姐妹切磋。」

「十四殿下也不必緊張。」

另一人直接從兵器架上拿了一把木劍,遞向曦月。

「既然都是皇女,總不能一點都不會。」

明歡怒道:

「你們幾個打一個算什麼?」

靖華看向她。

「誰說幾個打一個?」

「我和十四。」

「你若不服——」

她把另一把木劍扔到明歡腳下。

「你也來。」

曦月臉色終於變了。

「二姐姐。」

靖華笑。

「怎麼?」

「她比我還小。」

「你不是最護她?」

「那就一起。」

明歡低頭看了一眼木劍。

竟真的要撿。

曦月一腳把劍踢開。

「不許。」

「姐姐——」

「我說不許。」

曦月第一次當著這麼多人沉下臉。

明歡不動了。

靖華卻嗤笑。

「現在知道心疼了?」

曦月轉頭看她。

「二姐姐要比。」

「我陪。」

「別碰明歡。」

靖華上下打量她。

「好。」

她手中長鞭一甩。

啪的一聲。

抽在地上。

四周的人都往後退。

曦月站在原地。

沒去拿兵器。

靖華皺眉。

「你的劍。」

曦月道:

「不用。」

「你看不起我?」

「不是。」

「那是什麼?」

曦月看著她。

「反正打不過。」

「拿不拿都一樣。」

靖華差點又被她氣笑。

「你倒有自知之明。」

「一直都有。」

靖華走近。

「那你還敢惹我?」

曦月忽然笑了一下。

「因為二姐姐不敢真打死我。」

四周瞬間安靜。

靖華的眼神徹底冷下去。

「你試試。」

曦月沒退。

「我死在校場。」

「母皇會問。」

「大姐姐也會問。」

她頓了頓。

「趙家如今本來就夠顯眼了。」

「二姐姐應該不至於再給母族添麻煩。」

這一次。

靖華真的被激怒了。

她最恨別人把趙家掛在嘴邊。

更恨曦月那副好像什麼都算清楚了的樣子。

下一瞬。

長鞭猛地揚起。

明歡失聲:

「姐姐!」

曦月沒有躲。

不是來不及。

而是她看得很清楚。

靖華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當眾真的傷她。

她在賭。

賭靖華還有最後一點理智。

可鞭子落下來的速度比她想像中更快。

就在破風聲逼近面前的一瞬。

另一道東西突然橫空掃來。

啪——

兩股力道撞在一起。

靖華手裡的鞭子被震偏。

她整個人也被逼退半步。

校場瞬間死寂。

一名女子站在曦月身前。

手裡只握著一根教習用的黑木長棍。

年約四十上下。

身形高挑。

穿著深色武官常服。

沒有披甲。

卻比場上任何一個人都更有壓迫感。

她收棍。

淡淡道:

「二殿下。」

「校場切磋。」

「不是私刑。」

靖華臉色一變。

「太師?」

來人正是皇太女的太師。

裴昭衡。

裴氏出身。

上凰國出了名的武學宗師之一。

年輕時曾鎮守西南。

後因重傷離軍,回京入朝。

文策未必冠絕朝堂。

可論騎射、兵法、近身武藝,整個皇族教習中幾乎無人能出其右。

上凰昭親自讓她教導太女。

所以宮裡人都稱:

裴太師。

元徽怕她。

靖華也不願輕易惹她。

因為靖華少年時也曾在她手底下學過半年刀法。

那半年,被打得很慘。

裴昭衡掃了一眼靖華手中的長鞭。

「二殿下今日是來練武。」

「還是來替鳳君出氣?」

這句話問得比曦月更直接。

靖華臉色難看。

「太師也要管我們姐妹的事?」

裴昭衡道:

「若只是姐妹拌嘴,我不管。」

「若有人拿兵器打不還手的人。」

「我就管。」

靖華咬牙。

「她自己答應比。」

裴昭衡轉頭看曦月。

「十四殿下答應了?」

曦月很誠實。

「沒有。」

靖華猛地看她。

「你——」

曦月補了一句:

「二姐姐說要比。」

「我說打不過。」

明歡立刻在後面道:

「就是!」

「她們還逼姐姐拿劍。」

幾名貴族女子臉色全變。

裴昭衡看了過去。

「哪幾個?」

沒人敢答。

明歡一個個指。

「她。」

「她。」

「還有她。」

曦月閉了閉眼。

她這個妹妹是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什麼叫留餘地。

裴昭衡卻點頭。

「很好。」

幾名女子臉都白了。

靖華沉聲道:

「太師到底想怎樣?」

裴昭衡把木棍往地上一點。

「不怎樣。」

「既然喜歡切磋。」

「明日起。」

「這幾位每日卯時來校場。」

「我親自教。」

幾人臉色瞬間慘白。

靖華也不說話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裴昭衡的「親自教」是什麼意思。

曦月在後面低頭。

嘴角差點沒壓住。

裴昭衡忽然回頭。

「十四殿下。」

曦月立刻收好表情。

「太師。」

「你笑什麼?」

「沒笑。」

裴昭衡盯著她。

「你也來。」

曦月一愣。

「我?」

「不會武。」

「更該學。」

曦月沉默。

明歡在後面噗嗤一聲。

曦月回頭瞪她。

裴昭衡又道:

「十七殿下也來。」

明歡的笑瞬間消失。

這次輪到曦月差點笑出聲。

---

事情最後沒有鬧到女帝面前。

至少當天沒有。

靖華帶人走時,臉色極差。

經過曦月身邊,她停了一下。

低聲道:

「你今日很得意?」

曦月看她。

「沒有。」

「少裝。」

曦月安靜片刻。

忽然道:

「二姐姐。」

靖華冷冷看她。

曦月聲音很輕。

「我剛才那句話是真心的。」

「哪句?」

「二姐姐武功很好。」

靖華皺眉。

曦月又補了一句:

「將來一定能保家衛國。」

這一次。

她沒有再提大皇女。

靖華反而更不舒服。

她看了曦月一會兒。

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

等人全部散去。

裴昭衡才回頭看十四。

「故意的?」

曦月眨眼。

「什麼?」

「故意激她。」

曦月不說話。

裴昭衡嗤笑一聲。

「你和你父君不一樣。」

曦月抬眼。

「太師認識我阿爹?」

「見過。」

「他年輕時也不是現在這個性子。」

曦月沒接。

裴昭衡看著她。

「不會武。」

「還敢站著不躲。」

「你是真覺得靖華不敢打你?」

曦月想了想。

「八成。」

「剩下兩成呢?」

「那就挨一下。」

明歡立刻道:

「姐姐!」

裴昭衡也皺眉。

「胡鬧。」

曦月卻很平靜。

「她若真打了。」

「吃虧的也不一定是我。」

裴昭衡看了她一會兒。

終於明白。

十四根本不是在比武。

她是在等靖華犯錯。

如果那一鞭真的落下。

靖華今日就不只是欺負妹妹。

而是堂堂手握軍權的二皇女,在校場當眾以武傷害不擅武藝的皇妹。

再加上趙蘭庭前幾日剛被女帝敲打。

這件事一旦鬧到養心殿。

二皇女與趙氏的「跋扈」二字就徹底坐實。

裴昭衡忽然笑了一下。

「十四殿下。」

「嗯?」

「你很缺德。」

明歡一下睜大眼。

曦月倒很平靜。

「多謝太師。」

裴昭衡一愣。

「我沒誇你。」

「我知道。」

「那你謝什麼?」

曦月淡淡道:

「至少比說我蠢好。」

裴昭衡看著她。

半晌,笑出了聲。

這一次是真笑。

「明日卯時。」

「別遲。」

曦月臉上的表情終於垮了一點。

「真的要來?」

「真的。」

「我又不想當將軍。」

裴昭衡轉身。

只留下一句:

「不想當將軍,也得學會躲鞭子。」

明歡立刻點頭。

「我覺得太師說得對。」

曦月看她。

「你明天也要來。」

明歡的臉也垮了。

姐妹兩個站在校場上。

第一次同時後悔剛才嘴太硬。

可從這一日起。

裴昭衡這個原本只屬於太女一派的名字,也第一次真正與十四皇女產生了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