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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夫之位

曦月風華錄

軒轅既白最開始並沒有把新婚夜那件事看得太重。

至少,他不願意承認自己在意。

十四皇女年紀比他小幾歲。

又是從深宮規矩裡長大的皇女。

性子冷一些,慢一些,不肯在剛成婚時與一個還不熟悉的男子親近,也不算不能理解。

他甚至在第二日回房之後,自己替上凰曦月找好了理由。

她只是慎重。

只是慢熱。

只是從小被賢君教得太守規矩。

只要日子久了,自然會不一樣。

軒轅既白對這件事很有信心。

因為他從小學的,本來就是如何讓一個女人慢慢離不開自己。

他知道妻主喜歡什麼樣的話。

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柔順,什麼時候應該有一點自己的脾氣。

太順了,顯得無趣。

太強了,又不像正夫。

最好的分寸,就是讓妻主覺得:

這個男人懂自己。

他從前對靖華便做得很好。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對曦月也一樣。

只不過十四皇女比二皇女難一些。

沒關係。

他有耐心。

---

成婚後第五日,軒轅既白第一次親手做了香囊。

不是尋常男子戴的花香。

裡頭放的是曦月平日常用的安神香。

他特意讓人問過,十四皇女夜裡看書時喜歡燃淡一點的沉水香,不愛太甜。

所以連針腳和配色都選得很素。

曦月回府時,他就在主屋等著。

「殿下今日回得晚。」

曦月脫下外氅。

「母皇留了人。」

軒轅既白接過宮人手裡的外氅。

動作自然。

「累嗎?」

「還好。」

「臣侍讓人溫了湯。」

曦月看他一眼。

「你今日不用等我。」

「臣侍是正夫。」

軒轅既白笑了一下。

「等殿下回府,本來就是應該的。」

曦月沒有接這句。

只坐下喝了幾口茶。

軒轅既白便把香囊拿出來。

「這個送殿下。」

曦月接過。

看了一會兒。

「你做的?」

「嗯。」

「手很巧。」

她說完,把香囊放到一旁。

軒轅既白等了一會兒。

沒等到第二句。

他只好問:

「殿下不喜歡?」

「喜歡。」

「那怎麼不戴?」

曦月抬眼。

「現在?」

軒轅既白笑。

「臣侍只是想看看合不合適。」

曦月沉默片刻。

最終還是把香囊繫上了。

軒轅既白這才滿意。

可第二日,他就看見那枚香囊被好好收進了匣子。

沒戴。

也沒扔。

就和軒轅家送進來的那些名貴玉器一樣。

收得規矩。

放得整齊。

偏偏不用。

---

後來他又換了別的方法。

曦月喜歡聽琴。

這件事誰都知道。

軒轅既白琴藝也不差。

世家嫡子,琴棋書畫本來就是基本功。

所以有一日傍晚,他特意在院子裡設了小席。

風不大。

花也開得正好。

他換了一身淺色衣裳,親自撫琴。

曦月回來時,果然停了腳步。

軒轅既白看見她,手下琴聲卻沒停。

直到一曲終。

他才抬眼。

「殿下覺得如何?」

曦月站在廊下。

「很好。」

又是這兩個字。

很好。

可以。

不錯。

軒轅既白這段時間聽得最多的就是這些。

他不甘心。

「比白公子如何?」

這句話一出口,氣氛終於變了一點。

曦月看向他。

「為什麼比?」

軒轅既白笑容不變。

「臣侍只是好奇。」

「琴有什麼好比的?」

「總有高下。」

「沒有。」

曦月走過來,在桌邊坐下。

「你彈你的。」

「他彈他的。」

「我聽著都行。」

這話聽著公平。

軒轅既白卻一點都不舒服。

因為他知道。

白蘅彈琴時,曦月會坐很久。

甚至有時候會讓人把公文搬到旁邊,一邊看一邊聽。

而他彈琴。

她只是說:

很好。

這不是琴藝高低。

是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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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既白不信邪。

他開始更用心。

衣服。

香。

點心。

花。

甚至連曦月平日用的筆,他都讓人重新挑了一批。

他不會做得太明顯。

每一次都只是一點。

恰到好處。

不顯得獻媚。

也不會讓人覺得他急。

可曦月全都收。

也全都給面子。

偏偏沒有一樣真正進她心裡。

她甚至會很客氣地說:

「辛苦你了。」

這句話最讓軒轅既白難受。

正夫給妻主準備東西。

她說辛苦。

像在謝一個辦事周全的臣子。

不是在看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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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他難堪,是一次夜宴之後。

那日府裡只有他們兩個。

軒轅既白喝了些酒。

不多。

剛好讓臉上帶一點薄紅。

他本就長得好。

紅燭一照,更顯得眉眼柔和。

曦月回屋時,他沒有立刻起身。

只是坐在榻邊看她。

「殿下。」

曦月停下。

「怎麼了?」

軒轅既白笑了笑。

「臣侍今日不好看?」

曦月看了他一會兒。

「好看。」

「那殿下為什麼總是不看?」

曦月沒說話。

軒轅既白走近一步。

他很清楚這個距離。

再近就太主動。

再遠又沒有意味。

他低聲道:

「臣侍已經嫁進來這麼久。」

「殿下總不能一直當臣侍是客人。」

曦月抬眼。

軒轅既白甚至特意把聲音放得更柔。

這一套他從來沒失手過。

可曦月只是看著他。

很久。

然後忽然道:

「你別這樣。」

軒轅既白一怔。

「哪樣?」

曦月皺了皺眉。

她似乎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最後只道:

「你是帝卿。」

「不是清倌。」

屋裡一下安靜。

軒轅既白整個人僵住。

他這輩子從來沒被人這麼說過。

更沒想過,會從自己妻主嘴裡聽見。

「殿下是覺得臣侍……輕浮?」

曦月聽出他語氣不對。

卻沒有改口。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

「什麼沒必要?」

「故意討好我。」

軒轅既白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曦月繼續道:

「你是軒轅家的嫡公子。」

「也是我的正夫。」

「該有的體面我會給。」

「該有的尊重也會給。」

「你不用學那些靠討女人歡心過日子的男人。」

這句話比前一句更重。

因為曦月甚至不是故意羞辱他。

她是真的這麼想。

她覺得自己是在抬舉他。

帝卿不需要獻媚。

正夫不需要討好。

兩人把日子過好就夠了。

可軒轅既白從小接受的所有教育,偏偏都在告訴他:

正夫最大的本事之一,就是讓妻主偏愛自己。

如今曦月卻告訴他:

別做。

沒必要。

他那十幾年學來的分寸、姿態、風情,在她眼裡竟和清倌討好客人沒多少區別。

軒轅既白第一次真正傷了自尊。

他低下頭。

「臣侍明白了。」

曦月嗯了一聲。

還補了一句:

「這樣就很好。」

軒轅既白差點笑出來。

很好。

又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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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他果然收斂了。

不再刻意送香囊。

不再準備小宴。

也不再試探曦月是否願意留宿。

兩個人的相處反而變得異常順利。

因為曦月終於開始主動找他。

只不過找他談的都是另一類事情。

「軒轅家西境那幾位將軍,你熟嗎?」

「熟悉一些。」

「這位軒轅定州與你母親是什麼關係?」

「族中堂姨。」

「她手裡有多少兵?」

軒轅既白微微一頓。

「殿下問這個做什麼?」

曦月抬眼。

「你不能說?」

「不是。」

「那就說。」

他只能回答。

再後來。

「沈氏最近和軒轅家的來往多嗎?」

「不算多。」

「崔家呢?」

「有生意往來。」

「你母親對太女怎麼看?」

「殿下。」

軒轅既白終於忍不住。

「您找臣侍,就只想談這些?」

曦月看著他。

「不然呢?」

軒轅既白一時竟答不出來。

曦月卻很自然地道:

「我們成婚,本來就不只是兩個人的事。」

「你是軒轅家嫡子。」

「我是皇女。」

「兩家的往來、朝中的支持、以後該站哪邊,這些總要說清楚。」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讓軒轅家覺得嫁了一個兒子過來,什麼都得不到。」

這話其實很厚道。

甚至很有正妻責任感。

可軒轅既白聽著,心裡卻越來越冷。

她會談軒轅氏。

會談西境。

會談姻親。

會談將來。

就是不談他。

軒轅既白。

這個人本身。

對她好像沒那麼重要。

---

可在外面,曦月從不讓他難堪。

宮宴時,她會讓軒轅既白坐在自己身側。

有人怠慢他,她會直接開口。

軒轅家有什麼正當請求,她也會替他說話。

帝卿的儀仗。

份例。

衣料。

車馬。

一樣不少。

甚至比禮制稍微寬裕一點,她也不在乎。

旁人看來。

十四皇女對正夫極好。

尊重。

體面。

從不寵侍滅夫。

連白蘅那樣的舊人,也始終沒有正式抬位分越過帝卿。

所有人都挑不出錯。

軒轅既白自己也挑不出。

因為曦月確實沒有虧待他。

她只是——

一分偏愛都沒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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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滿月後,到了回門的日子。

十四皇女與帝卿一同回軒轅府。

軒轅家自然早早備好。

正門大開。

族中長老都出來迎。

曦月下車時,軒轅既白站在她身側。

她甚至主動朝他伸手。

軒轅既白看了一眼。

才把手搭上去。

曦月扶他下車。

動作規矩。

沒有半點親暱。

卻足以讓外面的人看見:

十四皇女重視帝卿。

軒轅家主軒轅定衡親自迎上來。

「殿下。」

曦月回禮。

「岳母不必多禮。」

這一句稱呼一出,軒轅家不少人的神色都好了。

進了正堂之後。

曦月與軒轅定衡談得比軒轅既白想像中還投機。

西境軍糧。

馬政。

關隘。

朝廷新修的驛路。

甚至連幾年前那場雪災都談到了。

軒轅定衡本來只把十四皇女當成女帝為了拆趙、軒轅兩家而塞過來的一樁婚事。

可談到後面,神情明顯變了。

「殿下對西境似乎很熟。」

曦月道:

「看過一些舊圖。」

「賢君教的?」

「父君教過一點。」

軒轅定衡點頭。

「千機門的圖,確實和朝廷的不一樣。」

曦月笑了一下。

「岳母也知道?」

「早些年見過。」

兩人便順勢談起千機門。

又談到西境一些古舊城防。

越談越深。

軒轅既白坐在旁邊。

忽然發現自己插不上話。

明明這是他的回門宴。

這是他的家。

可妻主與母親談得很好。

族中幾位長老也陸續加入。

問十四皇女對朝政的看法。

問皇女府將來和軒轅家的往來。

曦月都答得不快。

卻很穩。

軒轅既白反而只需要做一件事。

笑。

問安。

布菜。

給長輩敬酒。

族中叔伯問他:

「殿下待你好不好?」

他答:

「殿下待我很好。」

這是真話。

「可習慣皇女府?」

「已經習慣。」

也是真話。

「殿下可曾欺負你?」

他笑。

「沒有。」

還是真話。

一句假的都沒有。

可每說一句,他心裡都像堵著什麼。

---

家宴開始後。

軒轅既白坐在曦月身邊。

按規矩替長輩布了幾次菜。

曦月與軒轅定衡仍在談。

「北境最近的調動,岳母怎麼看?」

軒轅定衡喝了一口酒。

「殿下問得直接。」

曦月道:

「都是一家人。」

軒轅既白的手停了一下。

一家人。

這句話聽起來很好。

可曦月說的是軒轅家。

不是他。

她與軒轅氏之間反而像真正成了婚。

而他這個丈夫,只是那場婚姻裡的一道禮。

軒轅既白忽然有些明白。

女帝為什麼會選十四。

因為十四比所有人想像中都更適合這樁婚事。

她不愛他。

所以不會被軒轅氏用男人綁住。

她也不厭惡他。

所以會給軒轅家足夠體面。

她甚至很理智地承認:

既然兩家結了親,就該合作。

這對皇帝來說,簡直是最安全的婚姻。

可對軒轅既白而言——

太難受了。

---

席間,他幾次想和曦月說話。

「殿下,這道魚——」

軒轅定衡正好開口。

「十四殿下,關於西境那兩處關隘——」

曦月便轉頭。

「岳母請說。」

軒轅既白只能把話咽回去。

過一會兒。

「殿下要不要嘗——」

族中長老又問:

「聽聞賢君精通機關術?」

曦月點頭。

「略懂。」

然後又談了起來。

到最後。

軒轅既白乾脆不說了。

他只安靜坐在旁邊。

替母親布菜。

替長輩敬酒。

替妻主添茶。

做一個完美的帝卿。

沒有人覺得有問題。

甚至長老散席時還拍了拍他的手。

「既白有福。」

「十四殿下是個穩重的。」

他笑著說:

「是。」

確實穩重。

穩重得連多看他一眼都沒有。

---

回府的馬車上。

軒轅既白第一次異常沉默。

曦月看了他一眼。

「累了?」

「沒有。」

「那怎麼不說話?」

他幾乎想笑。

平日自己說話,她嫌他太會討好。

如今不說,她又問。

軒轅既白低聲道:

「殿下今日和母親談得很好。」

「嗯。」

「殿下很喜歡軒轅家?」

曦月想了想。

「談不上喜歡。」

「只是既然結親,總要互相知道能給對方什麼。」

又是這種話。

能給什麼。

交換什麼。

合作什麼。

軒轅既白終於忍不住問:

「那臣侍呢?」

曦月看向他。

「什麼?」

「殿下覺得臣侍能給你什麼?」

馬車裡安靜了一瞬。

曦月像是在認真想。

這個停頓反而最傷人。

最後她道:

「你是帝卿。」

「你把府裡管好。」

「和軒轅家往來處理好。」

「在外面不失體面。」

「就夠了。」

軒轅既白笑了。

很淡。

「就這些?」

「不然呢?」

他看著她。

忽然問:

「若換成白蘅呢?」

曦月眉頭微蹙。

「這和他有什麼關係?」

「沒有。」

軒轅既白低下眼。

「臣侍只是隨口問問。」

他沒有再說。

可那個名字已經像一根刺一樣留在心裡。

白蘅什麼都沒有。

沒有家族。

沒有軍權。

沒有八大氏族的門第。

連正式名分都沒有。

可白蘅知道曦月夜裡想吃什麼。

知道她哪一支曲子聽了會安靜。

知道她心煩時不喜歡別人問。

而自己呢?

他有軒轅氏。

有帝卿之位。

有所有人羨慕的婚事。

妻主和他的母親相談甚歡。

在外頭給足他尊榮。

甚至連他的家族都對這樁婚事開始滿意。

可曦月不需要他討好。

不需要他的琴。

不需要他的溫柔。

也不需要他學了十幾年的那些東西。

她只需要他——

做好帝卿。

那一刻。

軒轅既白第一次真正嫉妒白蘅。

不是因為白蘅有多少。

而是因為白蘅什麼都沒有。

卻偏偏擁有一樣他怎麼努力都得不到的東西。

上凰曦月的習慣。

而習慣這種東西。

往往比喜歡更難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