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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卿入府

曦月風華錄

軒轅家的婚事最終落到十四皇女頭上之後,趙蘭庭第一次真正和上凰昭撕破了臉。

不是私下。

是在宮宴之後。

當著內侍、女官,甚至還有幾位尚未退下的宗室。

趙蘭庭沒有哭。

也沒有像夏侯儀那樣說自己德薄。

他只是冷著臉問了一句:

「陛下明知道靖華喜歡他。」

上凰昭坐在上首。

「所以呢?」

「臣侍曾經和陛下提過這門婚事。」

「朕沒有答應。」

「可陛下也沒有拒絕。」

上凰昭抬眼。

「朕沒有拒絕,就等於答應?」

趙蘭庭一時語塞。

可這幾個月積下來的不甘、委屈、憤怒已經壓不住了。

他覺得自己被耍了。

更覺得女兒被羞辱了。

整個京城都知道靖華與軒轅既白走得近。

所有人都以為最後會賜婚。

結果上凰昭轉手就把人賜給了十四。

而十四算什麼?

葉暮川的女兒。

一個平時在宮裡連話都不怎麼說的皇女。

趙蘭庭越想越覺得這不是賜婚。

是打他的臉。

「十四有什麼?」

他終於忍不住。

「她憑什麼?」

殿裡一下安靜。

上凰昭的神色也徹底冷下來。

「你再說一遍。」

趙蘭庭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可他沒有立刻低頭。

上凰昭看著他。

「十四是朕的女兒。」

「和靖華一樣。」

趙蘭庭咬牙。

「臣侍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臣侍只是覺得,軒轅既白與靖華——」

「誰允許她們有什麼?」

上凰昭直接打斷。

聲音不重。

卻讓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趙蘭庭臉色白了。

上凰昭繼續道:

「未有婚約。」

「未有聖旨。」

「一個未嫁男子,一個未婚皇女。」

「你現在跑來告訴朕,她們兩個早已有情?」

「趙蘭庭。」

「你是在告訴朕,鳳君縱容皇女與世家公子私相授受?」

這句話一下把趙蘭庭逼得沒有退路。

他猛地跪下。

「臣侍沒有!」

上凰昭看著他。

「沒有最好。」

趙蘭庭胸口起伏。

還想再說。

上凰昭卻已經失去了耐心。

「鳳君近日操心太多。」

「既然如此,六宮事務暫交淑君協理。」

趙蘭庭猛地抬頭。

這比罵他更重。

他已經做了鳳君。

鳳印在手。

如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直接削掉一部分宮權。

等同於上凰昭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

他失寵了。

至少這一刻失了。

趙蘭庭臉上血色盡褪。

「陛下——」

「退下。」

「臣侍只是——」

「朕讓你退下。」

這一次,上凰昭連看都不再看他。

趙蘭庭跪了片刻。

最後只能叩首。

「臣侍……遵旨。」

他起身時,幾乎能感覺到四周所有人的視線。

那是他入宮以來最難堪的一天。

也是第一次真正明白:

從前上凰昭讓著他。

不是因為他可以永遠這樣鬧。

只是因為她願意。

她一旦不願意。

他什麼都不是。

---

賜婚卻沒有因此停下。

一切照舊。

納采。

問名。

定期。

備禮。

軒轅氏照著最高規格給嫡公子備嫁妝。

十四皇女府也按照皇女正夫的規制重新整修。

禮部忙得腳不沾地。

外面看起來,一切都很體面。

所有人都應該高興。

軒轅氏得了皇女姻親。

十四皇女得了八大氏族嫡子。

上凰昭也成功把軒轅氏拉進皇室,卻沒讓它和趙氏真正結盟。

只有真正要成婚的兩個人,高興不起來。

---

曦月那時候還沒有真正喜歡過誰。

至少她自己一直這麼覺得。

她府中有幾個從小伺候在身邊的小侍。

都不是正式夫侍。

只是跟著她長大的近身人。

其中有一個姓白。

名叫白蘅。

比曦月大幾歲。

出身很低。

母親早亡,父親原本只是民間樂師,後來家道中落,他年幼時便被送進宮學琴。

葉暮川見他安靜,手也巧,便把人留在曦月身邊。

白蘅最擅長兩件事。

撫琴。

做飯。

曦月小時候最喜歡坐在翠竹林邊聽他彈琴。

後來搬入皇女府,也把人帶了出來。

她心煩時,他很少問。

只會換一支曲子。

她夜裡不想吃御廚做的菜,他就自己下廚,煮一碗清湯面。

他甚至有些像葉暮川。

不爭。

不鬧。

不要求名分。

只是一直在。

明歡很早就看出來。

她曾經問曦月:

「你是不是喜歡白蘅?」

曦月當時正在吃他做的桂花乳酪。

頭也不抬。

「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只吃他做的東西?」

「因為好吃。」

「他彈琴你也只聽他的。」

「因為好聽。」

明歡氣得翻白眼。

「你就嘴硬吧。」

曦月沒承認。

也沒有否認。

她只是習慣白蘅在身邊。

習慣到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這算不算喜歡。

可落在軒轅既白眼裡,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

軒轅既白在成婚之前,就已經把十四皇女府裡的人查得差不多。

他是要做正夫的人。

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就嫁進去。

十四皇女不受寵嗎?

也不完全。

上凰昭對她至少不苛待。

她沒有母族嗎?

葉氏背後還有千機門舊線。

如今又有軒轅家的婚事。

她性情安靜。

不愛爭。

府裡人口也簡單。

若只從婚姻角度看,甚至算不上差。

可白蘅的存在,讓軒轅既白很不舒服。

一個從小陪著她的男人。

會琴。

會做飯。

懂她的脾氣。

知道她喜歡什麼。

最重要的是——

沒有出身。

沒有出身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不需要代表任何家族。

也不需要和妻主談利益。

這種男人最容易得到女人真正的偏愛。

軒轅既白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他:

正夫最難對付的,從來不是另一個世家公子。

而是這種人。

因為你能用規矩壓他。

能用身份壓他。

甚至能隨便處置他。

可只要妻主護著。

你就永遠贏不了。

而更讓軒轅既白難受的是——

他原本差一點就能嫁給靖華。

靖華會騎馬。

會打仗。

會和他談兵。

會因為他一句話笑。

也會戴著他送的扳指到處走。

可現在。

他卻要嫁給一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十四皇女。

一個他甚至沒有真正了解過的女人。

而這個女人身邊,早就有了一個像心上人一樣的白蘅。

這對軒轅既白而言,幾乎是人生第一次真正的落差。

---

婚禮仍然辦得極盛。

軒轅氏是八大氏族之一。

皇女娶正夫。

禮制自然不能低。

紅妝從軒轅府一路鋪到十四皇女府。

整條長街都被清了出來。

曦月穿著禮服。

從頭到尾都很安靜。

明歡坐在一旁看她。

「姐姐。」

「嗯?」

「你高興嗎?」

曦月想了想。

「還好。」

「還好就是不高興。」

「也沒有不高興。」

「那你喜歡他嗎?」

曦月沉默。

明歡一看她這樣就懂了。

「你不喜歡。」

「不熟。」

「那白蘅呢?」

曦月瞥她一眼。

「今天不要提他。」

明歡哼了一聲。

「我就知道。」

曦月沒理她。

只是低頭整理袖口。

她對這樁婚事沒有多少怨恨。

也沒有多少期待。

母皇賜了。

她就娶。

軒轅既白既然進門。

她也會給他正夫該有的尊重。

至於感情。

以後再說。

她不想像母皇那樣偏。

也不想學上凰昭把一個人當工具。

所以她早就想好了。

軒轅既白既然是帝卿。

那他該有的體面、權力、份例,一樣都不會少。

白蘅也不會因此被送走。

誰都別越過誰。

這在曦月看來已經很公平。

可她沒有想到。

感情上的公平,從來不是按份例分東西。

---

洞房那一夜。

兩人第一次真正單獨坐在一起。

軒轅既白蓋著喜帕。

曦月按照規矩挑開。

兩人抬眼。

都安靜了一瞬。

軒轅既白確實很好看。

今日更是。

眉眼被喜服襯得格外精緻。

他低頭。

耳根甚至恰到好處地紅了一點。

若換成靖華,大概早就心軟了。

曦月卻只覺得:

他今天很累。

因為從早到晚那些禮,她自己都累。

她坐下。

「餓嗎?」

軒轅既白愣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新婚夜第一句是這個。

「還好。」

曦月看他。

「那就是餓。」

她讓人送了點吃的進來。

不是酒席。

只是兩碗清湯面和幾樣小菜。

軒轅既白看了一眼。

味道很好。

卻莫名熟悉。

他問:

「府中廚子做的?」

曦月隨口道:

「白蘅。」

軒轅既白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白公子?」

曦月抬眼。

「你知道?」

「聽過。」

「嗯。」

曦月低頭吃面。

完全沒有多想。

軒轅既白卻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新婚夜。

正夫的洞房。

妻主讓自己的舊侍做了晚膳送進來。

偏偏她還一副完全沒覺得哪裡不對的樣子。

這甚至比故意羞辱更讓人難受。

偏偏面確實很好吃。

軒轅既白更不舒服了。

---

後面的流程都照規矩走。

合巹酒。

結髮。

禮成。

一樣不少。

等所有人退出去,屋裡安靜下來。

軒轅既白垂著眼坐在榻邊。

他知道接下來該發生什麼。

他甚至已經做好準備。

世家公子成婚之前都有人教過。

如何侍奉妻主。

如何不要顯得太主動。

如何讓新婚夜不至於過分冷淡。

如何從第一晚開始建立正夫的位置。

這些東西,他學得很好。

可曦月只是坐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

軒轅既白抬頭。

「殿下?」

「你休息吧。」

他一愣。

「殿下要去哪裡?」

「主屋。」

軒轅既白這次是真的沒控制住表情。

「主屋?」

曦月看他。

「嗯。」

皇女府的正院很大。

新婚這幾日,帝卿住的是專門布置的喜房。

而曦月自己的起居主屋在另一側。

軒轅既白沉默片刻。

「今日是新婚之夜。」

「我知道。」

「那殿下……」

曦月終於明白他的意思。

她也沉默了一下。

然後很坦然地說:

「我們不熟。」

軒轅既白徹底怔住。

曦月繼續道:

「你今日也累。」

「早些休息。」

「其他事情,不急。」

她說得很平。

甚至像是在替他著想。

軒轅既白卻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精心學了十幾年的東西全部沒處使。

他會的那些眼神。

語氣。

羞怯。

退讓。

分寸。

一樣都用不上。

因為上凰曦月根本不接。

他甚至懷疑。

她是不是根本沒把自己當男人看。

曦月走到門口。

又回頭。

「還有。」

軒轅既白下意識坐直。

「殿下請說。」

「明日卯時三刻,來主院用早膳。」

「我有些府裡的事情要和你說。」

「是。」

曦月點頭。

然後真的走了。

門一關。

軒轅既白坐在滿屋紅燭中。

很久沒動。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被女人在新婚夜留下。

而且留下得如此理所當然。

---

第二日。

卯時三刻。

軒轅既白準時到了主院。

曦月已經起了。

穿得很簡單。

正在聽白蘅撫琴。

軒轅既白一進門,就看見那個男人。

白蘅坐在窗下。

衣著素淨。

年紀確實比曦月大幾歲。

容貌並不是軒轅既白那種精心養出的艷麗。

卻很耐看。

琴聲一停。

白蘅起身行禮。

「見過帝卿。」

軒轅既白看了他一眼。

「免禮。」

語氣挑不出錯。

曦月抬手。

「坐。」

白蘅很自然地退到一旁。

沒留下。

也沒有多看。

這種分寸反而讓軒轅既白更警惕。

早餐已經擺好。

曦月吃得不快。

等用完,才讓其他人都退下。

只留下帝卿府中的總管與兩名近侍。

軒轅既白知道。

這是要立規矩了。

果然。

曦月開口第一句就是:

「既然你嫁進來了,有些事情先說清楚。」

軒轅既白低頭。

「殿下請說。」

「第一。」

「你是正夫,是帝卿。」

「府中的男眷、侍從、內宅賬目,以後都歸你管。」

軒轅既白微微一頓。

這權力比他想像中給得更乾脆。

曦月繼續。

「第二。」

「每日晨昏請安不必兩次。」

「早膳若我在府中,你過來一次即可。」

「我不在,就免了。」

軒轅既白抬眼。

這規矩甚至比世家正夫輕鬆。

「第三。」

「府裡已有的人,不許無故責打、發賣。」

軒轅既白聽懂了。

白蘅。

這一條就是說給他的。

可曦月下一句卻是:

「同樣,他們也不許越你。」

「你是正夫。」

「該有的尊重,誰都不能少。」

軒轅既白又怔了一下。

曦月並沒有偏得像他想像中那麼明顯。

「第四。」

「軒轅家的事情,你可以幫忙。」

「但不能替我答應前朝的事。」

「府中男眷不干政。」

這句一出。

軒轅既白的神色終於真正變了。

這話太像上凰昭對趙蘭庭說的那句。

他低下頭。

「臣侍明白。」

曦月看著他。

「第五。」

「你若有什麼想要的,可以直接說。」

「不要拿病、哭、絕食或者回娘家逼我。」

軒轅既白抬頭。

這一次,他幾乎立刻明白了她在防誰。

夏侯儀。

或者更準確地說。

她在防所有會用後宅手段拿捏妻主的男人。

軒轅既白忽然有點想笑。

「殿下以為臣侍會這樣?」

「不知道。」

曦月答得很直接。

「所以先說。」

「還有最後一條。」

軒轅既白安靜等著。

曦月道:

「我們現在不熟。」

「我不會因為你是軒轅家的人就故意冷落你。」

「也不會因為你是帝卿,就立刻喜歡你。」

「日子慢慢過。」

「你守你的規矩。」

「我守我的。」

「互相別為難。」

軒轅既白看著她。

很久沒有說話。

這和他想像中完全不同。

他原本以為十四皇女會因為白蘅偏心。

會故意壓他。

又或者因為軒轅家的身份捧著他。

甚至可能因為知道他與靖華過去的事而羞辱他。

都沒有。

上凰曦月只是非常冷靜地把一樁婚姻拆成了一條一條規矩。

像在處理一件需要長期運行的機關。

每個齒輪都放好位置。

誰都不許越界。

這反而讓軒轅既白第一次有些無從下手。

他最擅長的是揣摩女人的情緒。

可曦月似乎根本不讓情緒出現在桌面上。

他低頭。

「臣侍明白。」

曦月點頭。

「那就好。」

「還有事嗎?」

軒轅既白原本想說沒有。

可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問:

「殿下昨夜為何沒有留下?」

曦月抬眼。

「不是說了嗎?」

「不熟。」

「只是因為不熟?」

曦月想了想。

「還有。」

軒轅既白看著她。

「什麼?」

「你不高興。」

他微微一僵。

曦月平靜道:

「你不想嫁我。」

「我看得出來。」

軒轅既白這次是真的說不出話。

曦月又道:

「我也不想強迫一個不想嫁我的人做什麼。」

「所以算了。」

說完,她低頭拿起手邊的茶。

像是這件事根本沒有多重要。

軒轅既白卻坐在原地。

第一次有了一種極其陌生的挫敗感。

他從小被教導怎麼成為最好的正夫。

怎麼讓妻主離不開自己。

怎麼用最體面的方式掌控一個家的後宅。

可沒有人教過他——

如果妻主根本不急著要你。

怎麼辦。

尤其這個女人身邊已經有了一個不用名分、也能陪她很多年的白蘅。

軒轅既白忽然明白。

這樁婚姻裡真正難的,可能從來不是靖華。

也不是趙蘭庭。

甚至不是女帝。

而是上凰曦月本人。

因為他第一次遇見一個女人。

不吃他最擅長的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