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的声音很轻,像三月里拂过果酒湖的暖风,但无光海却觉得那缕带着酒香的微风像一根细针,刺在他刻意维持的冷漠面具上。
他抬起的手顿在半空。
加固沉睡的法术只需要一个念头,但那双清澈的天空色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责怪——只是看着,像千风一样,包容而洞彻。
“你……”无光海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什么时候醒的?”
“大概,”温迪歪了歪头,翅膀依旧裹着身体,只露出一个脑袋,像个被羽毛包裹的青色团子,“从阁下说‘神只需要一个结局’的时候?”
华安的身体微微一颤。
无光海的脸色更僵了。
“所以你都听到了。”他放下手,坐回王座,试图找回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那你也该知道,我没有骗你。天理死了,四影死了,除了你和摩拉克斯,都死了。”
“嗯。”温迪应了一声,很平静。
“你不难过?”无光海皱眉。
“难过的。”温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翅膀拢得更紧了些,“但阁下有没有想过,风为什么会难过?”
无光海愣住了。
“因为风记得每一个路过的人。”温迪轻声说,“记得他们的笑声,他们的眼泪,他们离开时的背影。所以风一直都很难过——从很久很久以前,从第一缕风诞生的时候,就开始难过了。”
宫殿陷入沉默。
那缕带着酒香的微风还在盘旋,绕着华安的发梢,绕着鸟笼的金色栏杆,最后回到温迪身边,轻轻托起他一缕垂落的青发。
华安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记得这个动作。很小的时候,她第一次学会走路,摔倒在风起地的草地上,就是这样的风托住了她的下巴,让她没有磕破膝盖。那时候父亲坐在远处的树下,抱着他的竖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嘴角有藏不住的笑。
“巴巴托斯大人……”她喃喃出声。
温迪看向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华安,你长高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华安的眼泪落了下来。
无光海别过脸去,似乎对这种场面很不适应。他敲了敲王座的扶手,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够了。就算你醒了,你也出不去。这是命运的命令,囚笼的结界连我都打不开。”
“命运?”温迪眨了眨眼,“阁下相信命运?”
“不是你那种‘让风吹过就好’的命运。”无光海冷冷道,“是真正的、写在世界基石上的命运。你们七神的命运就是死在深渊手中,天理提前看到了这个结局,所以她让我——”
他顿住了。
温迪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所以她让你,在我们死之前,把我们关起来?”温迪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保护我们?”
无光海没有回答。
“但钟离还是出去了。”温迪说,“他去了那个叫斗罗的世界。”
“那是意外。”无光海的声音低了下去,“深渊撕开裂缝的时候,他正好在边界……我抓不住他。”
“所以阁下不是坏人。”温迪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阁下只是一个嘴硬心软、装酷失败的大个子。”
无光海的脸色精彩极了。
华安忍不住噗嗤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却先跑了出来。
“不许笑。”无光海瞪着华安,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那缕带着酒香的微风忽然变得浓郁起来,整个宫殿都开始弥漫起蒲公英和苹果的香气。无光海警觉地站起身,却发现那风并不是在冲击结界,而是在——唱歌。
很轻很轻的歌,没有词,只是一个简单的旋律。
但无光海听懂了。
那是风的声音,是蒙德城的风车转动的声音,是果酒湖的涟漪荡漾的声音,是鹰翔高空、花开遍地的声音。那是温迪用千年时光编织的,关于自由的声音。
“阁下,”温迪的声音在歌声中响起,“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想保护我。我很感谢。但你知道吗——”
他抬起头,那双天空色的眼睛越过鸟笼的金色栏杆,越过宫殿的高耸穹顶,看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风会难过,不是因为记得离别。是因为离别之后,不能再见面。”
他转向无光海,笑容依旧温和,却让无光海莫名地有些不安。
“钟离在的那个世界,我闻到了。”温迪说,“酒香能飘到的地方,风就能到。风能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
“我就能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缕盘旋的微风骤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气流,撞向囚笼的每一个角落。金色的结界闪烁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无光海脸色大变,抬手就要镇压,却发现那些气流并不是在冲击结界,而是在——
抚摸。
像千风抚摸过蒙德的每一寸土地一样,它们温柔地、耐心地、不知疲倦地抚摸过结界的每一个点,寻找着那个最细微的缝隙。
“没用的,”无光海沉声道,“这是命运的结界,没有缝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结界上,出现了一道极淡极淡的裂痕。
裂痕的位置,正好是刚才那缕带着酒香的微风,轻轻擦过的地方。
温迪站起身,翅膀从身体两侧展开,青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他的脚离开了笼底,悬浮在半空,发丝无风自动。
“命运?”他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玩笑。
“阁下,你知道风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无光海说不出话来。
温迪笑了。
“风,从来不问命运同不同意。”
他伸出手,轻轻点在那道裂痕上。
整个宫殿开始震颤。
华安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却见那鸟笼的金色栏杆上,开始爬满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每一道裂纹里,都有青色的光芒透出来,带着酒香,带着蒲公英的种子,带着蒙德城千年来所有的欢声笑语。
“巴巴托斯大人……”华安喃喃。
温迪回头看她,目光依旧温柔。
“华安,要跟我一起去接他回家吗?”
裂纹蔓延到极致。
一声清越的脆响。
金色的鸟笼,碎了。
无数青色的风涌了出来,像积蓄了千年的潮水,瞬间填满了整个宫殿。无光海抬手挡在眼前,从那风的间隙里,他看到温迪的身影悬浮在风暴的中心,翅膀完全展开,青色的光芒照亮了他苍白了太久的面容。
那双天空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但更多的是笑。
“钟离,”他轻声说,声音穿过风暴,穿过宫殿的墙壁,穿过世界的边界,向着某个遥远的地方飘去,“等等我。”
风暴平息。
宫殿空荡。
鸟笼的碎片散落一地,金色的光芒渐渐暗淡。
无光海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半空。
华安也不见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装酷失败……”他重复着温迪的话,嘴角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巴巴托斯,你真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宫殿的角落里,一株蒲公英悄然绽放。
风一吹,种子飘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