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在廊下坐了没一会儿便觉得眼皮发沉,干脆回屋歇了个午觉。醒来时已经过了申时,胳膊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她活动了一下,起身往前厅去。
赵大娘正在前厅跟三夫人说话。三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正听赵大娘讲城外田里种庄稼的事。沈灼见了这场景,脚步微顿。三夫人平日里不怎么踏进她这院子的范围,今日倒主动过来了。
“三夫人。”沈灼走进去,拱手行了一礼。
三夫人抬眼看见她,放下茶盏笑道:“灼儿来了。我听说你把赵大娘接进府了,便过来看看。赵大娘一路辛苦,往后有什么缺的,尽管跟管事的说。”
赵大娘忙摆手:“不缺不缺,府上照应得很周到,老身多谢夫人了。”
三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向沈灼:“对了,方才你爹让人传话回来,说他今晚有应酬,不回来用饭了,让你看着安排。”
沈灼应了一声,心里却微微一动。沈尚书平日里应酬不多,这时候说不回来,只怕是朝中有什么事在暗中发酵。她没有当场多问,只是道:“那赵姨跟我一块儿用饭就行,简单些,不必大张旗鼓。”
三夫人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临走前看了沈灼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沈灼送她到门口,回身时见赵大娘正看着自己,便道:“赵姨,怎么了?”
赵大娘摇了摇头:“没怎么,就是觉得你这府上,看着和气,但话里话外都藏着意思。”她顿了顿,又道,“那个三夫人,方才问了我好几遍你小时候在城外的事。”
沈灼脚步一滞:“……她问这个做什么?”
“我也没多想,就说你小时候活泼得很,爬树摸鱼样样都来。”赵大娘笑了笑,“怎么,她问不得?”
沈灼心里转了几转,面上却不动声色:“问得问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她心里清楚,三夫人平日跟她话都说不上几句,今日特意过来打听她儿时的事,不可能只是闲话家常。只是眼下没有证据,她也猜不透对方想做什么,只能暂且按下不提。
傍晚用饭时,沈乐也凑了过来,三人围坐在小桌旁,菜色是赵大娘亲手炒的几个家常菜,简单但味道足。沈乐一边扒饭一边说:“二姐,我今儿下午出门转了一圈,你猜我碰见谁了?”
“谁?”
“严荣她妹妹,严荀。”沈乐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道,“她身子大好了,已经能下地走了,还说想找时间登门谢谢你。”
沈灼闻言,筷子顿了一下。严荀那丫头能下地走了,看来她的药方确实管用。她点了点头:“那挺好的,改日有空我去看看她。”
沈乐又夹了一筷子菜:“还有还有,我还听说,太子府那边今儿下午进出了好几拨人,瞧着都挺急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沈灼夹菜的动作没停,但心里已经盘算起来。太子府进出频繁,要么是在紧急补救,要么是在召人商议对策。不管哪一种,都说明陛下那日敲打之后,许成晟确实坐不住了。
晚饭后,沈灼送赵大娘回屋歇下,自己沿着回廊往书房走。月光洒在青石地面上,薄薄一层,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正要推门,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侧门方向走过来。
是府里的老管事,手里捧着一封信,神色有些拘谨:“二小姐,方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说是给您的。”
沈灼接过信封,借着廊下的灯光看了一眼。信封上没写名姓,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蜡印,印纹模糊不清。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三日后,城南老槐树下,有人想见你。独自前来。”
没有落款也没有称呼。
沈灼将信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袖中,对老管事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老管事应声退下。
她站在书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人要么是暗月会余党设的圈套,要么就是知道些什么内情想私下告诉她。无论是哪种,去之前都要先弄清楚对方是谁。
她推门进了书房,点起灯烛,铺开纸笔,先给李司长写了一封短信,将今晚收到这封信的事简要说了,问李司长是否知道内情。写完封好,准备明早带去政法司。
做完这些,她起身吹了灯,正准备回屋歇下时,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院角的桂花枝。
沈灼脚步一顿,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短匕的柄,随即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窗缝里传进来:“是我。”
沈灼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谢子意正蹲在窗沿上,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面具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光。他往里扫了一眼,确认屋里只有沈灼一个人,才轻巧地翻进来。
“子意哥?”沈灼压低声音,“你怎么又爬窗户?”
“习惯了。”谢子意答得平淡,自顾自在桌边坐下。
沈灼无语地关好窗,回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进屋?”
“到了一会儿了,方才你在前厅用饭,我就没进来。”谢子意的目光落在她胳膊上,缠着的布条已经换成了新的,药味淡淡的,“伤好得怎么样?”
“结痂了,过两日就能拆。”沈灼也坐下来,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你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
谢子意没有碰茶盏,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小截枯黄的树枝,断口处齐整。沈灼拿起来看了看,不解地抬头:“这什么?”
“今天下午在城南那片旧宅子附近发现的。”谢子意说,“你那封信上写的‘城南老槐树’,我去看过了。”
沈灼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收到了信?”
“有人在尚书府附近逗留了半个时辰,塞完信才走。我正好看见。”谢子意语气平静,“那棵老槐树确实在城南,枯了一半,树下有新鲜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沈灼捏着那截树枝,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说,那地方已经被人踩过点了。”
“嗯。”谢子意顿了一下,“而且那些脚印里有一双,是官靴。”
沈灼抬眼看他,目光微微一凝。官靴?能在城南旧宅附近穿官靴走动的人,要么是政法司的执政官,要么是别的衙门的人。但政法司若要在那附近布防,李司长不会不告诉她。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有人假扮成官差去踩过点,或者,有官场中人在暗月会那一边。
“我知道了。”沈灼将那截枯枝收进袖中,跟那封信放在一起,“你特意跑一趟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谢子意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看了她一眼:“那封信上说让你独自前去,你别真一个人去。”
沈灼闻言,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我看起来像那么傻的人吗?李司长那边我也打算知会一声。”
“李谭那边可以知会,但我建议你不要把出发时间说太具体。”谢子意说,“政法司里未必干净。”
这句话跟李司长之前那句“消息走漏了”对上号了。沈灼点了点头:“嗯,我心里有数。”
谢子意说完这些便站起身,走到窗边时停了一下:“你那把剑,刃口钝了,找个时间磨一磨。”
沈灼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长剑:“你怎么知道我刃口钝了?”
“你昨晚出城时拔剑的动作慢了半拍。”谢子意没有回头,“刃口钝,出鞘时摩擦声会比平时大。这种细节,遇上真正的高手会害死你。”
说完,他推开窗扇翻身而出,黑色衣角在月色中一闪,便消失了。
沈灼站在窗前往外望了一会儿。月光将整座院子照得清清亮亮,桂花香被夜风裹着飘进来。她关了窗,走到墙边取下长剑,拔出一截,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果然,刃口处有一道不起眼的细痕,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将剑放回架上,心里想着明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磨剑。然后她吹熄了灯,躺回床上。她总觉得还差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只是那根线现在还没浮出水面。
她闭上眼,想着明日去政法司见了李司长,该先问哪一件事。
次日清晨,沈灼天刚亮便起了。她先去院里磨了剑,刃口重新变得锋利,在晨光下泛着薄薄一层寒光。她把剑插回鞘中,洗漱更衣,将昨晚写好的短信和那截枯枝一并揣进怀里,骑马去了政法司。
一进门便觉气氛比前几日紧张了几分,来往的执政官脚步匆匆。沈灼穿过前厅,正要去见李谭,却在廊下碰见了钱明。钱明看见她,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沈大人,您可来了!昨晚牢里那个城南分舵的领头人,今早被人发现死了。”
沈灼脚步一顿:“死了?怎么死的?”
“服毒。”钱明脸色有些发白,“也不知道毒药是哪儿来的,昨晚审完锁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今早开门人已经凉了。”
沈灼的眉头拧紧了。暗月会的死士在政法司大牢里服毒自尽,这要不是提前藏了毒,就是有人在送饭时动了手脚。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政法司内部的那条暗线还在运作。她把这事压在心底,朝钱明点了点头便往司长室走去。
推门进去时,李司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平静。他看了沈灼一眼,淡淡开口:“靖宇的踪迹有消息了。有人昨夜里看见他出现在城西一处废弃的粮仓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