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在椅子上坐下,将昨晚收到的信和那截枯枝一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李司长放下茶杯,先拿起信纸扫了一眼,又拈起枯枝看了看断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官靴脚印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李司长放下枯枝,“今早诚远也跟我说了同一件事。他昨夜里去城南转了一圈,那棵老槐树底下确实有新脚印,其中有一双是官靴,鞋底纹路是政法司配发的制式。”
沈灼一愣:“政法司的靴子?”
“嗯。”李司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但穿政法司官靴的人未必就是政法司的人。这种靴子市面上虽然不流通,但若有人刻意仿制,也不是做不出来。”
沈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您觉得,约我去城南见面的那个人,跟靖宇出现在城西这件事,有没有关联?”
李司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不好说。但时间上太巧了。靖宇前脚在城西露面,你后脚就收到城南的约见信。要么是两件事刚好撞在一起,要么是有人在分散你的注意力。”
沈灼靠在椅背上,把这个可能性放心里过了一遍:“如果是要分散我的注意力,那靖宇出现在城西的消息就未必是真的。”
“所以要先确认。”李司长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京城舆图前,手指在城西的位置点了点,“这处废弃粮仓我知道,荒了有七八年了,周围都是空地,藏不住人。若靖宇真在那里落脚,要么是走投无路临时躲进去的,要么就是故意露个面让人看见的。”
沈灼走过去站在舆图前,目光沿着城西那片区域扫了一圈。粮仓确实位置偏僻,前后只有一条土路通往主街,若是埋伏,进退都不方便。她正看着,忽然注意到舆图角落标记着一条细线,像是小路。
“这条线是什么?”她指着问。
李司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旧时的运粮河道,早就干了。沿着河床走,可以从城西绕过官道直接到城南。”他顿了顿,“你不会是想……”
“我想去城西看看。”沈灼收回手,“但不在粮仓附近露脸。我在外围观察一下,确认那里到底有没有人出入,是真是假,看一眼就知道了。”
李司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但不许靠近粮仓百步以内。我会让诚远在城西另一侧接应你,若情况不对立刻撤。”
沈灼应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我让钱明帮我查一下那双官靴的来路,他那边有消息了直接送到尚书府。”
李司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沈灼出了政法司,没有直接往城西去,而是先绕回了尚书府一趟。她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衣裳,把长发利落地塞进帽子里,又往靴筒里插了把短匕,从后门牵了匹不起眼的驮马,沿着城西的方向慢慢骑过去。
一路上她刻意放慢了速度,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普通出城干活的,路过城门岗哨时也没引起注意。出了城西的坊市,街道渐渐冷清,两旁的房屋也越来越破败。
她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占地不小的粮仓,灰扑扑的砖墙已经剥落了大半,屋顶塌了一角,露出发黑的木梁。
沈灼在距离粮仓约两百步的地方勒住马,翻身下来,将马拴在一棵枯树后面,自己贴着墙根绕了小半圈,找了个能看清粮仓正门的位置蹲了下来。
她观察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粮仓正门紧闭,周围看不见有人出入的痕迹。但仔细看,门板上的灰尘有一片被蹭掉了,位置约莫齐腰高,应该是有人近期从那里推门进去过。她又往侧面的窗户看了看,有几扇窗的窗纸破了,破口边缘还算新,不像风吹日晒自然烂掉的。
确认了有人活动的迹象后,沈灼没有久留,沿着来路悄悄撤了回去。走到拴马的地方,她刚翻身上马,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土路尽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动作很快,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这边便立刻避开了。
沈灼没有追过去。对方若真是暗月会的人,她一个人贸然去追反而容易中圈套。她记下了那个方向的方位,拍马往回走,一路无事地进了城。
回到尚书府时已近午时,她刚进后院便见赵大娘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什么东西。见她回来,赵大娘抬头道:“回来了?厨房给你留了饭。”
沈灼应了一声,将马交给小厮,走到廊下在赵大娘旁边坐下。赵大娘缝的是一件青灰色的褂子,针脚细密平整。沈灼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赵姨,您觉得这京城,跟我小时候待的那村子比,哪儿好?”
赵大娘手里针线没停,笑了一声:“这话问的。京城自然是热闹,什么都方便,但你在这儿的日子,可比在村里累多了。”她抬眼看了沈灼一眼,“你昨儿晚上回来的时候,眉头都是拧着的。”
沈灼被她说中了,也没辩解,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最近事多,等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赵大娘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的针线活收了尾,将缝好的褂子抖了抖递给她:“试试合不合身。你上次那件短打衣裳划破了一道口子,我按你身量又补了一件。”
沈灼接过,抖开一看,正是合身的短打款式,布料是耐磨的青灰粗布,袖口收得紧实。她心里一阵暖,将衣服叠好抱在怀里:“谢谢赵姨。”
赵大娘摆了摆手,继续低头收拾针线筐,随口道:“别光顾着谢我,你那些事忙完了,记得好好歇歇。身子是自己的,累坏了没人替你疼。”
沈灼抱着衣服坐了一会儿,日光暖融融的,院角的桂花被风吹落几朵,落在青石板上。她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刻,什么也不想,就在廊下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直到脚步声从月洞门那边传来。
钱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纸,看见沈灼便扬了扬:“沈大人!查到了!那双官靴的来路,我查到了!”
沈灼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纸展开一看,上面记了几行字,末尾写着一个人名。是左都御史衙门的一名小吏,姓胡,上月刚被调去负责城南片区的巡查。沈灼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折好纸收进袖中。
“这人现在人在何处?”她问。
钱明抹了把汗:“今早还在衙门里点卯,但据说中途告了假,说是家里有事。我让人盯着他住处了,还没回来。”
沈灼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正好,午时刚过。她将赵大娘刚给她做的短打衣裳放回屋中,换上了自己那身利落的行头,拍了拍钱明的肩膀:“走,带我去他住处看看。”
钱明愣了一下:“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沈灼说着已经迈步往外走,“趁他还没回来,先把他的底细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