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窗外传来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胳膊上的伤虽然还疼,但好在没肿,过两日应该就能结痂。正低头查看伤口,门外忽然传来赵大娘的声音:“灼儿?醒了没?”
沈灼连忙拢了拢衣裳:“醒了醒了,赵姨您进来。”
门被推开,赵大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探头探脑的沈乐。赵大娘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比昨晚好了许多,脸上甚至有了点笑意。
“我看你胳膊受伤了,便煮了点红枣粥,补补气血。”赵大娘把粥碗放在桌上,又瞥了一眼她胳膊上缠的布,皱起眉头,“你这包扎也太潦草了,一会儿我重新给你弄。”
沈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这才真正活过来。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余光瞥见门口沈乐正扒着门框往里看,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活像在偷鸡。
“沈乐,你站门口干嘛,进来。”
沈乐被点名叫了进来,背着手走进屋,目光在赵大娘和沈灼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嘿嘿笑了一声:“二姐,这位就是赵大娘吧?我早上听侍女说了。”他朝赵大娘拱了拱手,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语气,“赵大娘好,我是沈灼她弟,沈乐。”
赵大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眯了眼:“哟,这就是你那个弟弟?长得倒是精神。”
沈乐得了夸奖,嘴角都忍不住翘起来了,凑到桌边坐下,自来熟地开口:“大娘,您昨儿晚上是怎么来的?我二姐骑马接您回来的吧?路上有没有碰上什么好玩的事?”
赵大娘还没来得及答话,沈灼已经一记眼刀飞了过去:“好玩的事?昨晚差点被人堵在城外,你管这叫好玩?”
沈乐一缩脖子,收起笑容:“……我就随口问问。”
赵大娘无奈摇头,摆了摆手:“没事没事,都过去了。你二姐啊,昨晚可威风了,一把剑挡在前面,那几个人愣是没近得了身。”她说着又看了沈灼一眼,眼里满是心疼,“就是胳膊受了伤。”
沈乐听了,难得正经了些,看了沈灼的胳膊一眼,没再嬉皮笑脸:“二姐,那伙人到底是谁的?暗月会的?”
沈灼放下粥碗:“应该是。我最近在查暗月会,他们拿我没办法,就想拿赵姨来要挟我。”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不过现在赵姨来了京城,他们再想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大娘在旁边听着,忽然叹了口气:“灼儿,你这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啊。昨晚上那阵仗,我一把老骨头倒是没什么,可你一个姑娘家,整天刀啊剑啊的,我看着心疼。”
沈灼听她这么说,心里一暖,嘴上却笑着:“赵姨您别担心,我这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嘛。而且……”她瞥了一眼沈乐,“现在我弟也懂事了不少,昨晚还知道在门口等我回来呢。”
沈乐被夸了一句,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别开脸哼哼道:“我那是睡不着才顺便等一等的,又不是专门等你。”
沈灼也没说什么,轻轻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侍女在门口通传:“二小姐,钟公子来了。”
沈灼嘴里还含着一口粥,愣了一下才咽下去:“这么早?”
沈乐一听“钟公子”三个字,眼睛立刻亮了,比沈灼还积极:“钟久言来了?我去请!”
还没等沈灼开口,沈乐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赵大娘看看他跑走的背影,又看看沈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个钟公子,就是昨晚跟你一起出城的那位吧?”
沈灼点了点头:“嗯,钟宰相的儿子,钟久言。”
赵大娘“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小伙子不错嘛,昨晚那情况还肯陪着你跑一趟。”
沈灼被她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人家是出于同僚之谊。”
“同僚之谊?”赵大娘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但脸上那个表情……像在告诉她“我懂”。
沈灼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低头专心喝粥。
没过多久,沈乐已经把钟久言领过来了。钟久言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色长衫,手里拎着一个小药包。进来时,他的目光先在沈灼胳膊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朝赵大娘拱了拱手:“大娘安好。”
赵大娘打量了他两眼,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好好好,小伙子有心了,这么早就过来。”
钟久言把药包放在桌上:“这是金疮药,比布巾好使。你昨晚包扎得太随便了,换这个吧。”
沈灼看着那包药,伸手拿过来掂了掂,抬头看他:“你一大早去药铺买的?”
“嗯。你受了伤,作为……好友,理应探望不是?”钟久言面不改色道,平静的语气下藏着几分担心。
沈灼保持抬头的姿势,盯着对方的表情看了看,嘴角微微勾起。
沈乐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又识相地赶紧憋回去。
赵大娘接过话头:“那正好,我正说要给她重新包扎呢,这药来得及时。”她说着便拿了药包,拉着沈灼要去里屋处理伤口。
沈灼被她拽着走,回头冲钟久言说了句:“你先坐会儿,我马上来。”
钟久言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沈乐鬼鬼祟祟地凑到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钟大哥,你昨晚跟我二姐出城,就你们两个人?”
“嗯。”
“没发生点什么?”
钟久言一愣,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指什么?”
沈乐嘿嘿笑:“我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钟久言没再说话,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视线不自觉地往里屋的方向瞟了一眼。沈乐看他的反应,心里跟明镜似的,翘着二郎腿哼起了小调。
里屋传来沈灼倒吸冷气的声音:“赵姨您轻点……”
“别动别动,这药得抹匀了才行。你这丫头,受了伤也不知道好好处理。”
“我不是急着睡觉嘛……”
“再急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钟久言听着里屋二人的对话,不禁轻笑一声。沈乐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喝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等沈灼从里屋出来,胳膊上已经缠得整整齐齐,药味淡淡的。她活动了一下胳膊,满意地点了点头:“赵姨手艺就是好,比我强多了。”
赵大娘跟在她后面出来,收拾着空药包,随口道:“那当然,你小时候摔一跤磕破皮都是我包的,能不好吗?”
沈乐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二姐小时候是不是老摔跤?”
“可不是嘛,”赵大娘来了兴致,“七八岁的时候爬树摘果子,从树上掉下来把膝盖磕得全是血,哭着跑回来找我,我一边给她上药她一边喊疼,结果第二天又爬同一棵树去了。”
沈灼扶额:“赵姨,这事能不能不提了……”
沈乐笑得直拍桌子:“二姐你小时候这么虎呢!”
钟久言也忍不住笑了一声,虽然只是很短的一下,但沈灼还是听见了。
她瞪了沈乐一眼:“你笑什么,你小时候没摔过?”
“我摔过啊,但我没爬树摘果子摔的。”沈乐理直气壮地回她。
赵大娘在旁边看得乐呵,摆摆手道:“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笑的。我去厨房看看中午做什么菜。”她说着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灼一眼,目光温柔。
她想:你在这儿过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赵大娘走后,屋里安静了几分。沈灼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转头对钟久言道:“昨晚的事,你回去怎么跟你爹说的?”
“实话实说。”钟久言道,“不过我爹听完之后脸色不太好看,他说暗月会的人胆子越来越大了,官道设伏这种事都敢干。”
“你爹没说什么别的?”
钟久言看了她一眼:“让我小心点。”
沈灼点了点头。钟宰相向来谨慎,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也觉得事情已经到了不可轻视的地步。
沈乐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插不上话,便识趣地站起来:“我去看看赵大娘需不需要帮忙。”说完一溜烟跑了,走之前还冲钟久言挤了挤眼睛。
沈灼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低头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李司长那边有消息吗?”
钟久言摇了摇头:“今日还没去过政法司。不过,”他看了她一眼,“你胳膊上有伤,今日就别往外跑了。赵大娘刚来,你在家陪陪她也好。”
沈灼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对。昨晚那些事虽然过去了,但赵大娘初来乍到,心里肯定还没完全安定下来,自己若一大早就往外跑,老人家难免多想。
“行,今日我在家歇一天。”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有什么事让人来传话就行。”
钟久言点了点头,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若有消息我再让人过来告诉你。”
沈灼送他到门口。晨光照得院角的桂花树叶子亮晶晶的。钟久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哦,还有,昨晚拦路的那几个人,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有了结果就告诉你。”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沈灼站在门口,晨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淡淡的香气。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嘴角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