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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出城

浮昔录

沈灼攥着信纸站在原地,沉默许久。钟久言见她神色不对,上前一步,低声问:“怎么了?”

沈灼没有立刻回答,将信纸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看清楚了,才缓缓抬头道:“城外那座村子,有人去找赵大娘了。打探我的事,在村口转了好几天,还没走。”

钟久言眉头一皱:“赵大娘是谁?”

“从小把我带大的人。”沈灼将信纸折好放进怀中,“她若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钟久言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你想出城?”

沈灼没有否认:“赵大娘信上说那些人还在村口转悠,说明他们还没动手,但一直在踩点。我不能等他们真动手了再赶过去。”她说着已经转身要往屋里走,“我去换身衣裳,备马。”

“等等。”钟久言叫住她,语气认真起来,“你一个人出城,万一那些人就是冲着你来的呢?上次城外遇刺的伤才好多久?”

沈灼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我知道危险。可那是我赵大娘,她替我娘把我养大,我不能放着不管。”

钟久言看着她,片刻后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沈灼一怔:“你?”

“好歹我武艺不算太差,真出了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钟久言语气平淡,像是已经做了决定,“再说,你那身功夫在城外被人围过一次了,我不想再听说你被围第二次。”

沈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钟久言说的是实话,上次若不是谢子意及时赶到,她和沈乐恐怕都回不来了。这次若真遇上埋伏,一个人确实太冒险。

“那你等我片刻,我去换衣裳。”她最终转身快步回了屋。

进了屋子,她三两下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衣裳,袖口用布条扎紧,方便动手时不碍事。长发被她利落地束成高马尾,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脖颈。她又从床底摸出一把短刀别在腰间,最后带上那把钟久言在夜宴上赠她的长剑。

剑鞘还是新的,剑刃却被她磨得锋利,这些日子她时常练剑,已经用得很顺手了。

出屋时,沈乐正从自己院子里探头探脑地张望,一见她这副打扮便愣了神:“二姐,你又要出城?”

沈灼没停步:“有点事,你老实待在府里别乱跑。”

沈乐追了两步:“要不要我跟着?我虽然功夫不如你,但跑腿传话总行吧?”

“你跟着添乱。”沈灼丢下这句话,大步出了府门。沈乐在后面撇了撇嘴,却没再追上来,只是冲着她的背影喊了句“那你小心啊”。

府门口,钟久言已经牵了两匹马等在台阶下。他也换了一身深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匕首,看得出是做了准备。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多话,各自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石板路,一路穿过城中热闹的街巷。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沈灼,还在后头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但沈灼无暇顾及,只顾着催马赶路。

从西城门出了京城,官道逐渐变窄,两旁的田野大片大片地铺展开来,远处山峦起伏。

沈灼策马走在前面,心里飞快地算着路程。从京城到那座村子,快马大约需要两三个时辰。

那些人既然打探的是她的事,多半是冲着暗月会来的。太子那边的线被陛下当众敲断,靖宇若想反扑,拿赵大娘做要挟是最直接的手段。拿捏住了赵大娘,就等于拿捏住了她的命门。

“沈灼。”钟久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嗯?”

“你上次说,那些人诓沈乐出城,是想引你去。这次他们去找赵大娘,恐怕也是同样的路子。拿你亲近的人做饵,逼你自投罗网。”

沈灼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别跟着。万一真中了埋伏,你爹那边我不好交代。”

钟久言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有意思。让我别跟着,又让我陪你来,到底哪个是真心话?”

沈灼被他噎了一下,别开视线:“……我让你陪着是怕你拦不住我,又怕你转头告诉我爹。”

“我像是会告状的人?”钟久言策马并到她身侧,侧头看了她一眼,“我既然跟你出来了,就不会让你一个人顶着。”

沈灼没再接话,但握着缰绳的力道松了几分。她不得不承认,身边有个人同行,心里确实踏实一些,哪怕这个人嘴上总爱跟她唱反调。

马蹄声在土路上有节奏地敲着,两人不再多言,只顾着赶路。午后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晒得人脊背发烫。沈灼额角沁出细汗,她也顾不上擦,只是偶尔偏头看一眼日头的位置估算时辰。

行了大半程,前方路边出现一间简陋的茶棚,棚下摆着三四张歪腿的木桌,一个老汉正坐在灶前打盹。沈灼勒了勒缰绳,放慢速度对钟久言道:“歇一歇,让马喝口水,不然跑不到地方就废了。”

钟久言点头,两人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棚边的木桩上。老汉被马蹄声惊醒,连忙起身给她们倒了两碗粗茶。

沈灼端起碗仰头灌了大半碗,凉茶喝下去,整个人精神了些。她放下碗,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官道远处。

钟久言坐在她对面,喝了两口茶,忽然低声道:“你觉得那些人,知不知道赵大娘跟你是什么关系?”

沈灼放下碗,想了想才道:“应该知道。不然不会专门跑到那村子去打听。但他们应该还不确定赵大娘的具体住处,否则早就动手了,不会在村口转悠这么多天。”

“那就还有时间。”钟久言说,“我们天黑前赶到,趁夜色把人接走,他们反应过来也来不及追。”

沈灼点了点头,将碗里剩下的茶喝完,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吧,不能再耽搁了。”

两人重新上马,沿着官道继续赶路。沿途的村庄渐渐稀疏,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偶尔有鸟雀从林间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天色将暗未暗时,前方终于出现了那座熟悉村庄的轮廓。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顶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田埂上已经没人了,只剩几只晚归的鸭子摇摇摆摆地往村里走。

她放慢了马速,目光仔细扫过村口的方向。果然,大槐树下蹲着几个身影,约莫四五个人,穿的是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但坐姿和神态明显不是庄稼人。

有人在低头摆弄手里的草茎,有人靠在树干上,眼神却时不时扫向进村的路口,像是在守着什么。

沈灼拨转马头,从侧面绕了一大段路,沿着田埂从村后的小路进了村子。小路窄且不平,两旁是半人高的杂草,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赵大娘家在村子最里面,屋后就是一片小竹林,从后门进去不容易被人发现。沈灼在那排矮篱笆外翻身下马,压低声音道:“你在这儿看着马,我先去敲门。万一有人追过来,你就骑马往村外跑,别管我。”

钟久言眉头拧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说了句:“你动作快点。”

沈灼点了点头,快步走到赵大娘屋后。她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在黄昏的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门内安静了几息,然后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警惕声音:“谁?”

“赵姨,是我。”

门很快被拉开了一条缝,赵大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露了出来。一见是沈灼,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神涌上惊喜,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她一把将沈灼拽进门里,飞快地关上了门,插好门闩,转身上下打量沈灼,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回来了?”赵大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焦急,“村口那些人就是冲你来的,我托人给你送信就是想让你别回来!你快走,趁天还没全黑!”

沈灼按住她的手:“赵姨,您别慌。那些人有没有对您做什么?”

赵大娘摇了摇头:“他们只是在村口转悠,逢人就问村里有没有一个叫沈灼的丫头,说是远房亲戚来寻亲。我让乡亲们都说不认识,他们也没硬闯。但我心里清楚,他们早晚会摸到这儿来,这几天我夜里都不敢踏实睡。”

沈灼的眉头拧紧了。没硬闯,说明他们还没拿到确切的消息,还在观望。可这也意味着,只要赵大娘还留在这座村子里,就始终处在危险之中。那些人迟早会挨家挨户地搜,到时候赵大娘一个孤老婆子,根本拦不住。

她没有犹豫太久,当即做了决定:“赵姨,您跟我回京城。”

赵大娘一愣:“回京城?我一个老婆子,去京城做什么?你爹那边……”

“我爹那边我去说。”沈灼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您一个人在村子里我不放心。我如今在京城已经站稳了脚,有宅子有差事,能护住您。您收拾些要紧的东西,今晚就走。”

赵大娘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转身往里屋走去,打开那只旧木箱,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衣裳,又拿了几块碎银子,包进一块旧手帕里打了个结。

沈灼站在堂屋里,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正在消褪。村口那几个人影已经模糊成一片,但她知道他们还没走,那些暗处的目光还在盯着这座小村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赵大娘说:“赵姨,走。”

赵大娘将包袱挎在肩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目光里有不舍。她轻轻带上门,跟着沈灼从后门钻进了那片小竹林。

钟久言牵马等在竹林边,见她们出来,二话不说将另一匹马的缰绳递给沈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