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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口供

浮昔录

沈灼朝戚缘笑了笑,走进院中,目光扫过石桌旁的众人。有人抬头看她,有人低头避开视线,碗里的粥凉了也没再动一口。沈灼不急着开口,只是走到戚缘旁边的空位坐下,语气随和:“先吃,吃完了再说。”

戚缘重新端起碗,却吃得心不在焉,勺子舀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几口。倒是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端碗的动作稳稳当当,几口就把粥喝完了。

沈灼多看了她一眼。这女子面色沉静,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坐姿端正,腰背挺直,不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她心里记下这个人,也不急着上前搭话。

等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侍女们收走碗碟。

沈灼这才开口道:“各位,我今日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怜香楼已经封了,宋东家也下了狱,你们从今往后是自由身,不会再有人逼你们做任何事。”

几个年轻女子听到这话,眼眶又红了一圈。戚缘咬了咬嘴唇,小声问:“沈大人,那我们以后……能去哪儿呢?”

沈灼放缓了声音:“有家的,过些日子等风声彻底过了,官兵会护送你们归家。无家可归的,柳堂主这里可以暂时容身,日后帮你们寻个活计,总归有路走。不过……”

她停了一下,目光认真起来:“在你们各自离开之前,有件事我想问一问各位。”

院子里的气氛微微绷紧了。没人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沈灼身上。

沈灼也不绕弯子:“你们在怜香楼待的那些日子,可曾见过什么人进出过宋东家的房间?有没有听见过他提起过什么人的名字?或者……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来楼里,阵仗不一般,穿着不一般,一看就不是寻常客人的?”

沉默蔓延开来。

有人低头攥着衣角,有人不安地绞着手指。

半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怯怯地开口:“我……我见过一回。有天夜里,我路过东家那屋,隔着门缝看见里面坐着个穿锦袍的男人,旁边还有人站着伺候。东家对他说话的时候,特别恭敬……”

“你可看清那人的长相了?”沈灼问。

姑娘摇了摇头:“没看清脸,只瞧见那人腰间挂着一块玉,很大一块,颜色很亮。我当时怕被东家发现,看了一眼就赶紧走了。”

“玉?”沈灼追问,“什么样子的玉,你还记得吗?”

姑娘努力回忆着:“白底,上面有……好像有几条纹路,像龙又不太像,我也说不清楚。”

沈灼心里已经有了些数。白底龙纹玉佩,这可不是寻常人能佩的东西。她面上不动声色,温和地谢过那姑娘,又转向其他人:“还有谁见过什么吗?”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年长些的女子放下了手里的空碗,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我见过。”

沈灼看向她。

女子目光平静,一字一字道:“我见过的那个穿锦袍的男人,脸我认得。头一回去东家屋里时,就隔着帘子跟他对过一眼。后来隔了几个月,我又撞见过他一回。虽然没问过他是谁,但他腰上那块玉,跟方才这妹妹说的一样,白底龙纹。”

沈灼压住心里的起伏,声音依然平稳:“你记性很好。那除了那块玉,你还注意到别的什么吗?比如那人的年纪、身形,或者说话的口音?”

女子想了想:“年纪不大,看着最多三十出头。身形不胖不瘦,比我高出一个头。说话……是京城口音,很正的那种。”

沈灼点了点头,心里几乎已经能对上号了。京城口音、三十出头、白底龙纹玉佩。太子许成晟,年纪二十三,腰间的玉佩正是白底龙纹,那是东宫独有的规制。

她没有当场说破,只是郑重地朝那女子拱了拱手:“这位姐姐,多谢你肯开口。你们今日所说的话,我会原原本本记下来,呈交陛下。若有朝一日需要你们当面作证,不知你们可愿意?”

那女子没有立刻答应,沉默了片刻才道:“宋东家已经被抓了,我又没什么好怕的了。若真到那天,我能说的都会说。”

戚缘也紧接着说:“我也愿意!”

有了她们两个开口,又有三四个女子陆续跟着点了头。虽然还有大半人犹豫着没有表态,但沈灼已经觉得不虚此行。她今天过来,原本就没指望所有人都肯站出来,能有这几个人愿意开口,已经足够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了。

沈灼站起身,朝众人郑重行了一礼:“诸位今日肯信我沈灼,我必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她转向那个年长些的女子:“姐姐怎么称呼?”

“我叫苏檀。”女子答道,“原先在临安城做刺绣活计,被人骗进怜香楼的。”

沈灼记下这个名字,又转头对戚缘道:“戚缘,你帮我照看着大伙,有什么事就让人去尚书府传话。”

戚缘用力点头:“沈大人放心!”

沈灼与柳淮舟在前堂简短说了几句,便从后门离开了沉月堂。

回到府中,她连衣裳都来不及换,直接进了书房,铺开纸笔,将今日问到的证词逐条写了下来。苏檀和那姑娘的描述,虽然还不足以直接定罪,但已经能作为旁证。

太子确实曾频繁出入怜香楼,且与宋东家关系匪浅。

她搁下笔,将写好的纸张吹干墨迹,折好收进怀中。这份东西,加上那本账册,够不够撬动太子的根基还不好说,但至少能让他不能再用一句“不知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午后,沈灼正坐在屋中翻看李司长给她的名单,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通传声:“二小姐,钟公子来了,在前厅等您。”

沈灼放下名单,起身往前厅走去。钟久言正站在厅中,手里拿着一封信函,神色比往常要严肃些。

一见沈灼出来,他也没寒暄,直接递过信函道:“刚刚收到的,边关来的。”

沈灼接过信函,拆开扫了一眼,目光一凝。信上字迹潦草,她认得那个口吻,是赵大娘托人送来的。上面简单几句话:村里来了生人,打听沈灼的事,被赵大娘搪塞过去了,但那些人还没走,在村口转悠了好几天。

沈灼攥紧了信纸,指尖泛白。

有人去了城外她长大的那座村子。赵大娘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