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桌边坐下,将今日在殿上及沉月堂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账册已呈交陛下,怜香楼已查封,宋东家已下狱。表面上看,这一局她占了上风。但太子在殿上虽然被当众敲打,却始终没有正面认罪。一句“不知情”,就能把所有的脏水都挡在门外。
除非,有人能站出来指证他。
沈灼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柳淮舟说得对,那些女子被打怕了,不能急。
可李司长那边捉拿暗月会主犯需要时间,她这边也必须同步推进,否则就算暗月会倒了,太子若毫发无伤,那也是白忙一场。
她伏案写了张纸条,将明日要做的事列了几条,又将纸条折好塞进袖中,这才吹熄烛火躺下。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床沿上,淡淡的,薄薄的。良久,沈灼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沈灼已经梳洗完毕换好衣裳出了门。她穿过长廊走到前厅时,正碰见三夫人在院子里吩咐侍女洒扫。
三夫人看见她,放下手中的帕子道:“沈灼,这么早就出门?”
“去趟政法司,有些事要处理。”沈灼朝三夫人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外走。
走到府门口时,她愣了一下。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沈乐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地上的石子。
听见脚步声,沈乐回头,一下子站起来,把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喏,刚出锅的包子,还热着。你肯定没吃早饭就往外跑。”
沈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又抬眼看了看他。沈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嘀咕道:“看什么看,又不是我包的,王婶那儿买的。你不吃就还我。”
沈灼也没客气,拆开纸包咬了一口,肉馅的,还烫嘴。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了”,便叼着包子翻身上马。
沈乐在她身后喊:“你去哪儿啊?”
“政法司!”
马蹄声沿着长街远去,晨风拂面,带着清晨独有的清凉。沈灼吃完包子,正好也到了政法司门口。
今日的政法司比平日要热闹得多。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的是押着人犯进去的,有的是捧着文书出来的。暗月会一案牵连甚广,李司长今早已经下令全面收网,下面的执政官们忙得脚不沾地。
沈灼穿过前厅,正遇上诚远从里面出来。诚远看见她,脚步微顿:“你来得正好,司长正要找你。”
“找我?”沈灼有些意外,“司长在何处?”
“随我来。”诚远说完便自己转头迈开步子。
沈灼跟着他,加快脚步来到门口,轻叩了两下门。
“进。”
她推门进去,就见李司长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中。
“司长,您找我?”
李司长转过身来,放下茶杯:“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把那些女子安置在沉月堂,做得很妥当。不过……”他话锋一转,“今早收到消息,暗月会有几个分舵的人昨晚连夜撤了,像是在转移什么东西。”
沈灼眉头一皱:“他们知道要被抓了?”
“消息走漏了。”李司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要么是政法司内部还有太子的眼线,要么就是靖宇那边提前得了风声。”
沈灼沉默片刻,问道:“那几个分舵,追得上吗?”
“诚远已经带人去了。”李司长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名单递给她,“这是暗月会目前已知的全部据点名单,我让人连夜整理出来的。你拿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沈灼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地名和人员信息。她注意到末尾有几处标注着“待核实”的字样,其中一处就在城南,距离沉月堂不过三条街。
她指着那处抬头道:“这里,我昨天夜里路过时觉得有些古怪,附近的巷子太安静了,不像是普通民居该有的样子。”
李司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记下了。不过这件事,你先别急着亲自去查。暗月会的人现在盯你最紧,你一露面就等于告诉他们,我来了。”
沈灼明白他的意思,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那这几日,我该做什么?”
“先稳住那些女子,能问出口供就尽快问。”李司长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陛下那边给了我三日限期,我这边全力清剿暗月会,你那边负责撬开太子的缺口,两头一起推进,才不会让太子有喘息之机。”
“好。”沈灼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时,李司长又叫住她:“沈灼。”
她回头:“嗯?”
李司长沉默了一息,语气比方才沉了些:“昨夜沉月堂院墙上的那道影子,不是枯枝。”
沈灼脚步一滞,回头看向他。
李司长没再多解释,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茶。沈灼心领神会,没有再追问,推门走了出去。
出了政法司,她没有立刻去沉月堂,而是先回了趟尚书府。她需要换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柳淮舟说得对,那些女子被吓怕了,她若穿着官袍、带着官威过去问话,只怕还没开口就先把人吓回去了。
换了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又随手挽了个利落的发髻,沈灼这才再次出门。这次她没有骑马,而是一路步行穿街过巷,绕了小半座城才拐进通往沉月堂的那条街。
巷口卖馄饨的老汉正低头擦桌子,见她走过,抬眼瞥了一下,又收回目光。
沈灼心里有了数。这巷口多了个不常见的面孔。她也不回头,径直走向沉月堂后门,轻轻叩了两下,三长两短的节奏。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柳淮舟的贴身侍女的脸。见是沈灼,连忙将门拉开,侧身让她进来。
“柳堂主在后院,姑娘们也都起来了,正在用早饭。”侍女低声道。
沈灼点了点头,顺着廊道往后院走去。
走到月亮门处,她停了一下。院里,那些从怜香楼接出来的女子围坐在石桌旁,三三两两地捧着碗喝粥,阳光落在她们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憔悴,但总算比昨日多了一点点生气。
戚缘坐在最靠外的位置,第一个看见她,放下碗站了起来:“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