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的地板刚拖过,泛着湿漉漉的光,映出许桃踮脚擦镜子的影子。她今天特意来得早,想趁没人把镜子上黄朔画的符号擦干净——那些胶带粘的月亮、没指针的钟,还有歪歪扭扭的小火车,总被路过的工作人员多看两眼,她怕给黄朔添麻烦。
抹布擦过“小火车”的车轮时,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许桃,李总让你去趟办公室。”
许桃的手顿了顿,抹布“啪嗒”掉在地上。李总——整个公司只有一个人会被这么叫。她捏了捏衣角,指尖冰凉,像摸到了冬天的铁门。
“知道了。”她捡起抹布,声音有点发飘,转身时撞在钢琴腿上,琴键发出一串乱码似的音,刺耳得像警报。
黄朔背着吉他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许桃站在走廊口,背对着练习室,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弦。他的吉他包磕在门框上,发出“咚”的闷响,许桃猛地回头,眼睛亮得有点吓人,像只受惊的鹿。
“怎么了?”黄朔的声音比平时低,他把吉他往墙上一靠,视线落在她发白的脸上,“不舒服?”
“没、没有。”许桃摇摇头,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旧车票,纸边硌得手心发疼,“李总……叫我去办公室。”
黄朔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转身走进练习室,几秒后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是颗用彩色吸管折的星星,吸管是他昨天从奶茶杯上拆的,被压得有点扁,却倔强地保持着星星的形状。
“给你。”他把星星塞进她手心,指尖触到她的冷汗,像碰了块冰,“捏着。”
许桃捏紧那颗星星,吸管的塑料壳有点硬,却奇异地让她慌得发抖的手指稳住了些。她抬头看他,他的发梢垂着,遮住了半只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唇,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全堵在喉咙里。
“我走了。”许桃转身,脚步有点晃,走廊的地砖一块接一块铺向尽头的办公室,像条没有底的隧道。
黄朔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在她身后轻轻说:“办公室的窗户,朝东。”
许桃的脚步顿了顿。朝东的窗户,早上会有阳光照进来——他是在告诉她别紧张,还是在说……别的?她没回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吸管星星,快步走进了隧道似的走廊。
办公室的门是深棕色的,虚掩着,透出里面淡淡的茶味。许桃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进来。”
李飞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放着杯没泡开的茶,茶叶浮在水面,像群没睡醒的鱼。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许桃坐下时,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把吸管星星藏在手心,指甲掐着塑料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要撞破胸膛。
“最近的网暴,公司看到了。”李飞的声音很平稳,不像批评,倒像在陈述事实,“你的考核成绩,我们也看了,进步很快。”
许桃的手指动了动,没说话。她知道,这种铺垫后面,往往跟着转折。
“但你也清楚,”李飞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公司的规划里,女练习生的路线和三代不一样。继续跟着练,对你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许桃的喉咙突然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桌上的台历,今天的日期被红笔圈着,旁边写着“季度调整”。原来,所谓的“规划”,早就写好了。
“我……”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可以更努力”,或者“我不怕网暴”,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明白。”
李飞抬眼看她,眼里闪过点意外,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公司尊重你的选择。如果想继续,我们会调整你的训练计划,单独安排课程;如果想……先回去看看,也可以,合同的事好商量。”
他的话像块海绵,轻轻接住了她心里那个摇摇欲坠的念头。许桃捏着手里的吸管星星,突然想起黄朔画的小火车,车头朝着窗外——原来他早就看懂了她藏在车票里的心思。
“我想……考虑一下。”许桃站起来,声音比进来时稳了些,“谢谢李总。”
走出办公室时,阳光刚好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拼出块亮堂堂的光斑。许桃站在光斑里,摊开手心,那颗吸管星星被捏得变了形,却依然是星星的样子。
她往练习室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快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吉他声,调子很怪,像只鸟在歪歪扭扭地飞,却飞得很执着。
黄朔坐在钢琴旁,背对着门口,手指在吉他弦上乱拨,琴盒上的小铃铛跟着响,叮铃叮铃的,像在数着她回来的脚步声。他面前的地板上,用胶带粘了个新的符号——一个大大的句号,圈里画着颗小桃子,桃子旁边,粘着半片印着“mi”的碎谱子。
许桃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符号,突然笑了。她知道,这个句号不是结束,是给她的选择画了个温柔的框——无论往哪走,都有人在练习室的琴音里,等着她的答案。
她轻轻推开门,黄朔的拨弦声顿了顿,没回头,却把吉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像早就知道她会站在那里。
走廊的脚步声远了,练习室的吉他声又响起来,这次的调子稳了些,像春风吹过刚抽芽的树枝,沙沙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