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的谱子

练习室的晨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开明暗交界线。许桃站在亮处压腿，目光越过镜面，落在角落里调吉他的黄朔身上——他今天换了新的拨片，是她上次说好看的蓝色，可她没像往常那样凑过去说“这个颜色很配你”，只是轻轻转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这是她从李飞办公室回来的第三天。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站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声乐课分组时主动找了别的女生，休息时抱着谱子躲到钢琴后面，连他画在镜子上的新符号——一个拖着长长尾巴的星星，都假装没看见。

黄朔好像没察觉。他依旧在她的谱子上画单脚跳的小狗，依旧在她的储物柜里塞柠檬糖，依旧在深夜加练时，把保温杯里的热可可放在钢琴上，虽然她从没再碰过。

直到那天舞蹈课练双人托举。老师原本安排她和黄朔一组，许桃在老师转身的瞬间，飞快地跑到另一个女生身边：“我跟她练吧，她刚才说不太会。”

黄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悬在离她后背几厘米的地方，像被冻住的蝴蝶。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回手，转身和旁边的男生组队。托举时，他的动作格外用力，把搭档举得很高，落地时膝盖发出闷响，像在跟谁较劲。

休息时，许桃去接水，发现自己的水杯不见了。她在饮水机旁转了两圈，突然看见黄朔拿着她的杯子站在窗边，杯口冒着热气，是她喜欢的温水。

“你的杯子，”他把杯子递过来，声音有点哑，“刚才掉地上了，我洗了洗。”

许桃的手指在杯壁上碰了碰，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让她心里一涩。她接过杯子，没看他：“谢谢，下次不用了。”

黄朔的手空在半空，指节泛白。他看着她快步走开的背影，发尾的粉色丝带晃了晃，像在说“再见”。练习室的吊扇转着，把空气搅得乱糟糟的，他突然觉得吉他弦好像松了，弹出来的音全是闷的，像被捂住了嘴。

晚上加练，许桃故意待到最后一个走。她把黄朔送的所有东西都装进那个旧铁盒子——锡纸包的糖、吸管折的星星、胶带粘的月亮，还有那半瓶晒干的薄荷叶。盒子沉甸甸的，像装了整个练习室的春天。

她刚把盒子塞进帆布包，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黄朔背着吉他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她的脚边。

“要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什么，手里捏着张揉皱的谱子，是他们第一次合唱的《小幸运》，边角被磨得发毛。

许桃的背僵了僵，没回头：“还没……就是整理一下东西。”

黄朔没再问。他走到钢琴旁，把那张谱子轻轻放在琴键上，谱子上多了些新的符号——在“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那句下面，画了个小小的桃子，桃子旁边画了个没封口的圆圈，像个没说完的句号。

“这个送给你。”他的声音埋在钢琴的阴影里，“下次……想唱的时候，看着它就不会跑调了。”

许桃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攥出红痕。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在躲他，知道她在准备离开，却只用这种最温柔的方式，给她留了台阶。

“黄朔，”她终于转过身，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画的符号……我都看懂了。”

黄朔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他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她手里——是那个装碎纸的玻璃瓶，里面的碎纸被重新排列过，拼出了半句话：“云掉的糖，在……”后面空着，像在等她填完。

“我走了。”许桃把玻璃瓶紧紧抱在怀里，转身跑出练习室，眼泪掉在走廊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黄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捏着半片没来得及放进瓶子的碎纸，上面写着个“等”字。

练习室的灯亮了整夜。黄朔坐在钢琴旁，一遍遍地弹着《小幸运》，吉他弦断了一根，他没换，就让那根断弦耷拉着，像条没力气的尾巴。琴键上的谱子被风吹得轻轻动，那个没封口的圆圈，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个永远等不到答案的问号。

第二天早上，工作人员发现练习室的镜子被擦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符号都不见了，只有钢琴上放着个空的铁盒子，里面躺着颗被捏扁的柠檬糖，糖纸是亮黄色的，像颗没被人发现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