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的吊扇突然停了,闷热的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跳着不规则的舞。工作人员刚才来说,设备检修,下午的训练临时取消,成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脚步声渐远,最后只剩黄朔和许桃。
黄朔蹲在墙角,面前摊着堆五颜六色的胶带纸,还有些从练习室废纸篓里捡的碎纸片——是昨天考核淘汰的谱子边角,印着残缺的音符和和弦。他把胶带撕成细细的条,笨拙地往碎纸上粘,指尖被胶带粘住,扯下来时带起点红痕,像被蚊子叮过。
“你在做什么?”许桃抱着膝盖坐在钢琴凳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他的睫毛上沾了点灰尘,像落了只小蛾子。
黄朔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像从纸堆里钻出来:“补月亮。”
“补月亮?”许桃笑出声,“月亮怎么补?”
他终于抬起头,手里举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用碎纸片拼的圆形,边缘粘着各色胶带,有的地方凸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像被啃过的月亮。“昨天的月亮缺了块,”他指着其中一块蓝色胶带,“这里,用这个补上。”
许桃凑过去看,那块蓝色胶带下,压着半片印着“mi”的音符。她突然想起昨晚的月亮,确实是弦月,弯弯的像把镰刀。原来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补好了能亮吗?”她故意逗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月亮”的边缘,胶带有点粘手。
黄朔的耳朵红了红,把“月亮”放在地上,用手指推着它转了半圈:“转起来就亮了。”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旋转的“月亮”上,胶带的反光在墙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像谁撒了把星星。许桃看着那些光斑,突然想起昨天妈妈发来的照片:巷口的老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张奶奶坐在树下择菜,旁边放着她常喝的豆浆碗。
“黄朔,”她轻声说,“你说……人会不会突然想回到过去?”
黄朔的手指顿了顿,没看她,只是把另一块红色胶带粘在“月亮”的缺口处:“过去有什么?”
“有……”许桃想了想,“有不用练到凌晨的夜晚,有不会被人盯着的早餐,有……”她没说下去,只是看着墙上晃动的光斑,像看到了老槐树下的阳光。
黄朔突然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她手里。是颗用银色锡纸包的糖,捏起来硬硬的,形状不规则,像块小石子。“我昨天在器材室捡的,”他的声音很低,“锡纸能反光,晚上揣兜里,像带了片小月亮。”
许桃捏着那颗糖,锡纸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进来。她知道,他又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别难过”。就像他画的符号,拼的碎纸,补的月亮,全是没说出口的关心。
“你捡这些东西,不怕被别人笑吗?”她剥开锡纸,里面是颗普通的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上印着个跳房子的格子。
黄朔蹲下去继续补他的“月亮”,声音埋在纸堆里:“别人笑他们的,我捡我的。”他顿了顿,突然说,“跳房子的格子,单脚跳不会摔跤。”
许桃愣了愣,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总爱在家门口的水泥地上画跳房子,单脚跳得不稳,总摔在地上,妈妈就用粉笔在格子里画小太阳,说“踩着太阳跳,就不摔了”。
她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散开,混着点说不清的酸。练习室很静,只有黄朔撕胶带的沙沙声,像谁在轻轻翻书。
“这个给你。”黄朔突然把补好的“月亮”递过来,边缘的胶带翘起来,像只张着翅膀的小虫,“晚上放在窗台,能骗骗星星。”
许桃接过来,“月亮”有点沉,碎纸片和胶带的重量压在手心,像捧着个小小的世界。她走到窗边,把“月亮”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墙上的光斑晃得更厉害了,像一群快乐的小虫子在跳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照片:张奶奶举着碗豆浆,碗沿上还沾着点糖渍,配文说“等你回来喝热的”。
许桃看着照片,又回头看了看蹲在地上收拾胶带的黄朔。他的吉他靠在墙角,琴盒上的小铃铛被风吹得轻轻响,叮铃叮铃的,像在说“别走”。
嘴里的橘子糖渐渐化了,甜味淡下去,留下点清涩的余味。许桃摸了摸窗台上的“月亮”,指尖被翘起的胶带勾了一下,有点疼,却很真实。
她不知道这颗糖吃完后,自己会做出什么决定。但此刻站在有“月亮”的窗台前,看着那个总用碎纸和胶带表达关心的少年,她突然觉得,就算真的有一天要离开,也不会忘了这个用胶带粘月亮的午后。
毕竟,有人曾为她,把缺角的月亮,一点一点补好啊。
黄朔收拾完胶带,抬头看见许桃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颗锡纸糖纸,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吉他旁,轻轻拨了下弦,调子很怪,像风吹过窗台上的“月亮”,沙沙的,带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