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八章.

第六百八十八章 十四处

【场景：狗熊岭·林间深处·傍晚】

太阳快挨着山尖了。整片林子被染成橘红色，树干一面亮一面暗，亮的那面金灿灿的，暗的那面黑黢黢的。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脂味，还有一点湿泥巴的腥气。

光头强撑着一截木棍，歪歪斜斜地站在一棵桦树底下。他跳不动了。

木棍撑在地上，右胳膊架着，右脚踩实，左脚悬着。他就那么站着，喘。额角的汗干了又冒，冒了又干，擦伤边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下巴的敷贴翘得更厉害了，只剩一角还粘着皮肤，其余的都翻过来，露出底下那道裂口，边缘泛着红。左胳膊垂着，弹力绷带缠到肩膀那儿，上面蹭了一层灰，看不出本来颜色。右胳膊架着木棍，手腕上缠的弹力绷带也脏了，手背上那几块创可贴，卷了边，有一块已经不知道掉在哪儿了。裤腿上全是泥，血印子一道叠一道，分不清哪道是新的哪道是旧的。左脚脚踝的弹力绷带从裤脚底下露出一截，脏得发黑。右脚脚背上贴的创可贴，也只剩一块还粘着。

他低着头，棕褐色瞳孔半阖着，看自己的脚。右脚踩在落叶上。左脚悬着。他试着把左脚往地上放了一点。脚踝一阵钝痛窜上来，他又抬起来了。

光头强（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低的，像是跟自己说）：……放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棵桦树。树皮白亮亮的，上面有几道旧口子，是他以前砍的。那时候还没跟熊大熊二做朋友。那时候他还是伐木工。那时候他光头强，一个人，一把锯，一截木棍，满林子跑。后来不砍了。锯子挂在木屋墙上。后来当导游。带着游客满山转。后来……后来他又拿起锯子了。

光头强（看着树皮上的旧口子。棕褐色瞳孔幽幽的。声音很轻）：……十三年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林子里安安静静的。但他听得见。沙沙。沙沙。沙沙。很轻。但一直在。

光头强（嘴角扯了一下。很短。然后低下头，右手攥着木棍，往地上撑了一下。右脚往前迈了一步。左脚悬着，身子往前一倾。木棍撑住。右脚又迈了一步。一跳。一跳。一跳）。

他跳了三步。每一步落地，腰上都闷闷地疼一下。从里面往外顶，钝钝的，像是有人拿拳头抵着他的后腰。他咬着牙，继续跳。第四步落地的时候，脚底下踩着一根断枝，滑了一下。木棍往旁边一歪。他赶紧用右胳膊架住。虎口的血蹭在木棍上，暗红一道。他稳住了。喘了几口气。

光头强（撑着木棍站住。低头看了一眼木棍上的血。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两道口子，血凝了又渗，渗了又凝。他声音低低的）：……没事。

他又跳了一步。这一步落地的时候，腰上那阵闷疼猛地变尖了。

“嘶——”

光头强（右手一松，木棍“啪”地掉在地上。他右手捂住腰，身子往前一弓。右脚踩实了，左脚悬着，整个人歪歪斜斜地站在落叶上。棕褐色瞳孔缩紧了。牙咬得咯吱响。额角的汗一下子冒出来，顺着擦伤往下淌）：……又来了。

他弓着身子，右手死死按着腰。喘了几口气。汗淌过下巴，淌过那道翘起来的敷贴。他撑着没倒。但腿在抖。右腿抖。左腿悬着，也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他站了一会儿。腰上的疼慢慢钝了。从尖锐的，变成闷闷的。他松开手，慢慢直起身子。直了一半，又弓回去。又直。终于站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木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血还在渗。他弯腰去捡。腰一弯，又疼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捡起来了。

光头强（右手攥着木棍，往地上一撑。喘着气。额角的汗往下淌。下巴的敷贴翘着。左臂垂着。左脚悬着。身上的泥巴往下掉。头发上的木屑蹭在额角的擦伤边上。他声音低低的，像是跟自己说）：……十三处。

他停了一下。

光头强（声音更低了）：……不对。十四处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多了一处。扭伤了。从里往外疼。闷闷的。钝钝的。一阵一阵的。

光头强（撑着木棍，站在落叶上。喘着气。棕褐色瞳孔看着前面那片林子。林子深处的树一棵挨一棵。都是树。都能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扯了一下。很短。又熟悉。又陌生。他声音低低的）：……砍树。

他撑着木棍，往前面跳了一步。右脚踩实。木棍撑地。一跳。一跳。一跳。腰上的疼一阵一阵的，跟着步子往外顶。他咬着牙。继续跳。身上的泥巴往下掉。虎口的血蹭在木棍上。左脚悬着。弹力绷带蹭着裤脚。一跳。一跳。

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松树的枝杈伸得很低，压在他头顶上。他抬起头。枝杈上有个旧鸟窝。窝里空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右脚踩在落叶上。左脚悬着。脚踝的弹力绷带，脏得看不出颜色。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光头强（撑着木棍，站在老松树底下。棕褐色瞳孔看着自己的脚。看了一会儿。然后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声音低低的，从嗓子眼里出来，有点哑）：……好疼啊。

他吸了一下鼻子。很短。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林子里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他知道后面有人跟着。沙沙。沙沙。沙沙。很轻。但一直在。从木屋跟到这儿。从下午跟到傍晚。

光头强（撑着木棍，站在老松树底下。棕褐色瞳孔看着身后的林子。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有点哑，有点抖）：……你们跟着干什么。

没人回答。只有风在树缝里穿来穿去。沙沙。沙沙。

光头强（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看着自己的右脚。看着木棍上的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棕褐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亮亮的。他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低的，抖抖的）：……好疼。

他撑着木棍，弯下腰。右手按着腰。头上的汗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落叶上。他弓着身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跟自己说，又像是跟后面的人说。

光头强：我光头强。以前是伐木工。后来不砍了。后来当导游。后来……后来你们说我是金牌导游。我认了。我光头强，认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光头强（声音低低的，抖抖的）：现在我又砍了。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我知道你们要说，光头强，你手在流血。你脚踝在肿。你后背敷贴松了。你腰伤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光头强，自己伤成什么样，我自己知道。

他直起身子。直了一半，又弓回去。又直。终于站直了。右手按着腰。棕褐色瞳孔看着前面的林子。林子里的树一棵挨一棵。都能砍。都能伐。都能变成木头。他看了一会儿。

光头强（声音低低的，抖抖的。嘴角扯了一下。很短。）：十三处。十四处。腰上这一处，是我自己跳出来的。我跳。我跑。我不听你们的。我光头强，活该。

他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他偏过头，不看林子了。他看天。天快黑了。橘红变成暗红了。他眨了一下眼睛。眼泪掉下来一滴。砸在落叶上。很轻。几乎听不见。他又眨了眨。又掉下来一滴。

光头强（撑着木棍，站在老松树底下。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没擦。他声音低低的，哑哑的，抖抖的）：……好疼啊。唉。怎么会这样的。明明只是受了十三处的伤。现在十四处也要出来了。腰好疼。

他弯下腰。右手按着腰。眼泪掉在落叶上。一滴。两滴。三滴。他弓着身子。撑着木棍。喘着气。没出声。就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落叶上。暗红的落叶，被眼泪砸出一个个深色的点。

他站了很久。

腰上的疼慢慢钝了。从尖锐的，变成闷闷的。他松开手，慢慢直起身子。直了一半，又弓回去。又直。终于站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落叶。湿了几个点。他抬起右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袖子脏。蹭完脸上多了一道泥印子。他不在乎。

光头强（右手攥着木棍，往地上一撑。喘着气。额角的汗往下淌。下巴的敷贴翘着。脸上多了一道泥印子。眼睛红红的。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哑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知道你们在后面。

没人回答。沙沙。沙沙。风在树缝里穿来穿去。

光头强（看着身后的林子。棕褐色瞳孔幽幽的。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偏过头。不看林子了。他看前面。前面的林子。更深的地方。有更多的树。都能砍。都能伐。他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哑哑的，但硬了）：……你们跟着。我光头强，不怕。我砍树。我砍够了，就走。你们爱跟就跟。爱看就看。爱包就包。

他撑着木棍。往前面跳了一步。右脚踩实。木棍撑地。一跳。一跳。腰上的疼一阵一阵的。他咬着牙。继续跳。眼泪干了。脸上那道泥印子还在。身上的泥巴往下掉。虎口的血蹭在木棍上。左脚悬着。一跳。一跳。一跳。

光头强（撑着木棍，一跳。一跳。声音低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哑哑的。但稳）：……我光头强。本来就是伐木工。以前是。现在也是。我砍树。我砍够了，就走。

他停了一下。木棍撑地。喘了几口气。腰上的疼闷闷的。他咬了咬牙。

光头强（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哑哑的。硬硬的）：……砍树。谁也别想拦我。

木棍撑地。一跳。一跳。一跳。往林子深处去了。

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砸下来，一块一块地铺在地上，暗红暗红的。光头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斜斜的，一跳一跳地往林子深处去了。木棍撑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很轻。但很稳。

【场景：狗熊岭·林间深处·傍晚】

熊大站在一棵粗树干后面。银白灵力收在掌心里。不动。眼睛盯着前面那个一跳一跳的背影。看着他撑着木棍往林子里走。看着他虎口的血蹭在木棍上。看着他左脚悬着。看着他裤腿上的泥和血。看着他脸上那道泥印子。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吉吉（站在熊大旁边，金色瞳孔盯着那个背影。慢悠悠地开口）：他哭了。

熊大（眼睛没离开那个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沉）：嗯。

吉吉（金色瞳孔半阖着。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他说十四处了。

熊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腰。

吉吉（偏过头，看了熊大一眼）：他跳出来的。

熊大（没说话。眼睛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木棍撑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很轻。但很稳。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沉）：跟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银白灵力收在掌心里。往林子里去了。

吉吉（看了蹦蹦一眼，慢悠悠地跟上去）。蹦蹦（抱着松果，跳着跟上去）。萝卜头（从土里冒出来，跟上去）。涂涂（从低枝上飞起来，落在熊大肩膀上）。

林子里，光头强撑着木棍，一跳。一跳。一跳。往深处去了。身上的泥巴往下掉。虎口的血蹭在木棍上。左脚悬着。一跳。一跳。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后面有人跟着。他听得见。沙沙。沙沙。沙沙。

光头强（撑着木棍，一跳。一跳。声音低低的，哑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嘴角扯了一下。很短。）：……跟着吧。跟着。

他停了一下。木棍撑地。喘了几口气。

光头强（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哑哑的。硬硬的。还有一点点，几乎听不见的，抖）：……我光头强。不怕。

木棍撑地。一跳。一跳。一跳。

【场景：狗熊岭·光头强木屋·内·傍晚】

熊二冲进门槛，怀里抱着急救包。他喘着气，站在屋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盆上。盆底的冰水晃了一下。照在桌上的松果上。照在地板缝里那一小截土上。屋里空空的。

熊二（站在屋里，怀里抱着急救包。喘了几口气。声音瓮瓮的）：……俺是护士。俺得管。

他转身跑出去了。

屋里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暗红暗红的。照在木盆上。照在松果上。照在地板缝里那一小截土上。远处，林子里，木棍撑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很轻。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