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七章.

第六百八十七章 跑路

【场景：狗熊岭·林间深处·下午】

太阳偏西了。树影拉得老长，一块一块地铺在地上，跟上午反了个方向。老松树上那道口子还在流松脂，慢悠悠的，凝成一颗一颗黄亮亮的珠子。木屑散在树根边上，黄白的，新鲜的，混着几滴暗红的血。

光头强站在树前面，右手攥着锯柄，锯条垂在身侧。虎口两道口子，血凝了又渗，渗了又凝，裤腿上蹭得深一道浅一道。左脚悬着，脚踝的弹力绷带翻了个边，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臂垂着，一动不动。额角的擦伤晒了一下午，红得发暗。下巴的敷贴翘了一个角，粘着灰。

他面前五步远，站着一排动物。

熊大靠着一棵粗树干，银白灵力收在掌心里，眼睛一直没离开光头强的手。熊二蹲在地上，冰袋放在脚边，弹力绷带搁在膝盖上，爪子攥着，指缝里全是冰水。吉吉坐在树杈上，金色瞳孔半阖着。蹦蹦抱着松果，蹲在熊二旁边。萝卜头冒了半个脑袋在地面上。涂涂落在低枝上，歪着头。

没人说话。就风在树缝里穿来穿去。

光头强（偏过头，看了一眼这一排。棕褐色瞳孔幽幽的，扫过去，又收回来。声音很平，平里有点硬）：……你们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熊大（看着他）：你砍完了？

光头强（哼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老松树上的口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血还在渗。锯柄上蹭得暗红一片）：没砍完。

熊大（没动）：那你继续。

光头强（攥着锯柄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他偏过头，不看熊大。眼睛扫过熊二膝盖上的弹力绷带。又扫过地上的冰袋。又扫过吉吉的金色瞳孔。又扫过蹦蹦的松果。又扫过萝卜头的半个脑袋。又扫过涂涂歪着的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扯了一下。

光头强（声音低低的，像是跟自己说）：……一个两个。都来了。

他把锯子慢慢放下来。锯条贴着树根，靠在树皮上。右手从裤兜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截木棍。不粗，不长，刚好能拄。是他在路上捡的。本来想当柴火。现在他拿在手里，掂了掂。

熊二（看见那截木棍，愣了一下）：光头强，你干啥？

光头强（没看他。右手攥着木棍，往地上一撑。左脚还是悬着，右脚踩实。他试了一下，木棍撑住了。他嘴角又扯了一下）：……干啥。走路。

熊大（眉头皱起来）：光头强。

光头强（撑着木棍，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他站得歪歪斜斜的，右胳膊架着木棍，锯子别在腰后。左臂垂着，左脚悬着。身上的T恤蹭得全是泥巴，袖口挂着几片碎叶子。裤腿上除了血印子，还有泥。头发上沾着木屑，额角的擦伤边上粘着灰。整个人像是从土里滚出来的）：熊大。你说你站这儿看着。你看完了。我砍了。我要走了。

熊大（往前走了一步）：你走哪去。

光头强（撑了一下木棍，往后退了一步。右脚踩在落叶上，沙沙一声。声音很硬）：不关你的事。

熊二（站起来，冰袋踢翻了，冰水洒了一地。弹力绷带掉在脚边，他没管。他看着光头强的背影，声音瓮瓮的，急了）：光头强！你别跑嘞！俺担心你受伤！

光头强（手上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棕褐色瞳孔看着熊二。他看着熊二脚边翻了的冰袋。看着掉在地上的弹力绷带。看着熊二急得攥起来的爪子）。

光头强（笑了一声。很短。从嗓子眼里出来的。冷。他嘴角翘了一下，又放下。声音很平，平里有点空）：呵。

他停了一下。

光头强（看着熊二，一字一顿）：你担心我？

他又笑了一声。这次长了一点。还是冷的。

光头强（撑着木棍，歪歪斜斜地站在落叶上。身上的泥巴往下掉。头发上的木屑蹭在额角的擦伤边上。他看着熊二，又看着熊大，又看着吉吉、蹦蹦、萝卜头、涂涂。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久没出现的东西，又熟悉，又陌生）：好笑。真挺好笑的。

熊二（往前迈了一步）：光头强——

光头强（举起右手，撑了一下木棍，又往后退了一步。右脚踩在树根上，身子晃了一下。他稳住了。声音大起来）：别过来！

熊二（站住了）。

光头强（撑着木棍，歪歪斜斜地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额角的擦伤在夕阳里泛着暗红。下巴的敷贴翘着，粘着灰。他扫了一圈面前这一排动物，声音很平，平里有点硬，有点冷）：你们以前拦我砍树。我恨你们。后来我不砍了，你们跟我做朋友。我谢谢你们。再后来我当导游，你们说我是狗熊岭的金牌导游。我光头强，认了。

他停了一下。

光头强（声音更硬了）：现在我又砍了。你们又来了。又拦。又管。又担心。又包扎。又换药。

他看着熊二。

光头强（嘴角扯了一下，这次扯得很大，但眼睛里没什么东西）：熊二。你说你是护士。你担心我受伤。你以前追着我满林子跑的时候，你担心我受伤吗？你以前跟我抢木头的时候，你担心我受伤吗？你以前把我木屋拆了的时候，你担心我受伤吗？

熊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爪子攥着，冰水从指缝里往下滴）。

光头强（声音更大了，棕褐色瞳孔瞪着熊二）：没有！你那时候不担心！你那时候就想着怎么拦我！怎么把我赶出狗熊岭！怎么让我光头强砍不成一棵树！

他撑着木棍，喘了几口气。身上的泥巴往下掉。右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左脚悬着，弹力绷带蹭着裤脚。

光头强（偏过头，看着熊大。声音低下来，但低里有点冷）：熊大。你说你等我自己回来。我回来了。我光头强，回来了。以前那个。伐木工。砍树的。跟你们为敌的。

熊大（看着他，银白灵力在掌心里亮着。声音很沉）：光头强。你不是。

光头强（冷笑了一声）：我不是？我砍树。我骂你们。我跟你们急。我怎么不是？

熊大（往前走了一步）：你手在流血。你脚踝在肿。你后背敷贴松了。你下巴敷贴也松了。你自己看看你身上。

光头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蹭得全是泥。袖口挂着碎叶子。裤腿上血印子混着泥。虎口两道口子。左脚悬着。左臂垂着。他看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棕褐色瞳孔幽幽的）：……那又怎么样。

熊大（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那说明你不是以前那个光头强。以前那个光头强，不会让自己伤成这样。

光头强（愣了一下。很短。然后他偏过头，撑着木棍，往后退了一步。右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声音很淡）：……你少来。

他转过身，撑着木棍，往林子里走。右脚踩实，左脚悬着，木棍往地上一撑，一跳。木棍往地上一撑，一跳。身上的泥巴往下掉。头发上的木屑蹭在额角的擦伤边上。裤脚底下露出的弹力绷带，脏得看不出颜色。

熊二（看着他的背影，声音瓮瓮的，急了）：光头强！你别跑嘞！

光头强（没回头。撑着木棍，一跳。一跳。声音低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别跟来。

熊二（往前追了一步）：你手在流血！你脚踝在肿！你后背敷贴松了！

光头强（继续走。木棍撑地。一跳。一跳。声音大了点）：我说了别跟来！

他又跳了一步。右脚踩在一块湿泥巴上，滑了一下。木棍往旁边一歪。他身子晃了晃，赶紧用右胳膊架住木棍，稳住了。虎口的血蹭在木棍上，暗红一道。

光头强（喘了几口气，撑着木棍站住。低头看了一眼木棍上的血。又看了一眼自己裤腿上的泥。声音低低的）：……没事。能走。

他又跳了一步。

然后腰上猛地一阵剧痛。

“嘶——”

光头强（手一松，木棍“啪”地掉在地上。他右手捂住腰，身子往前一弓。右脚踩实了，左脚悬着，整个人歪歪斜斜地站在落叶上。棕褐色瞳孔缩了一下。牙咬紧了。额角的擦伤边上，汗珠子冒出来）：……我的腰。

他弓着身子，右手死死按着腰。喘了几口气。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过擦伤，淌过下巴的敷贴。他撑着没倒。但腿在抖。右脚在抖。左腿悬着，也在抖。

熊二（站在后面，爪子攥着，冰水从指缝里往下滴。他看着光头强弓着身子站在那儿，看着木棍掉在地上，看着光头强右手按着腰。他往前走了一步）：光头强！

光头强（没回头。右手按着腰。喘了几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过来。

熊二（站住了）。

光头强（弓着身子，站在落叶上。右手按着腰。腰上的疼一阵一阵的，从里往外顶。他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身上的泥巴往下掉。头发上的木屑蹭在额角的擦伤边上。裤腿上的血印子混着泥，暗红的一道一道。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棕褐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站了一会儿。腰上的疼慢慢钝了。从尖锐的疼，变成闷闷的疼。他松开手，慢慢直起身子。直了一半，又弓回去。又直。终于站直了。

光头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木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血还在渗。他弯腰去捡木棍。腰一弯，又疼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捡起来了。右手攥着木棍，往地上一撑）。

他站在那儿。撑着木棍。喘着气。额角的汗往下淌。下巴的敷贴翘着。左臂垂着。左脚悬着。身上的泥巴往下掉。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林子深处。那是他木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另一边。那是狗熊岭更深的地方。有树。很多树。

光头强（看着那片林子。棕褐色瞳孔幽幽的。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扯了一下。很短。又熟悉。又陌生。他声音低低的，像是跟自己说）：……砍树。

他撑着木棍，转了个方向。背对着熊大他们。面对着那片更深的林子。

光头强（声音大了一点，像是故意说给他们听）：……我光头强，本来就是伐木工。以前是。现在也是。我砍树。我砍够了，就走。你们爱跟就跟。爱看就看。爱包就包。

他停了一下。

光头强（声音更大了，撑着木棍，往林子里跳了一步。右脚踩实，木棍撑地。身上的泥巴往下掉。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久没出现的东西。硬的。冷的。熟悉的）：我光头强，又回来了。

木棍撑地。一跳。一跳。一跳。往林子深处去了。

熊大（站在五步外，银白灵力收在掌心里。不动。眼睛盯着那个背影。看着他撑着木棍，一跳一跳地往林子里走。看着他虎口的血蹭在木棍上。看着他左脚悬着。看着他裤腿上的泥和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沉）：熊二。

熊二（站在旁边，爪子攥着。冰水从指缝里往下滴。他看着光头强的背影，声音瓮瓮的）：……嗯。

熊大（看着那个背影）：冰袋。绷带。背上。

熊二（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冰袋翻在地上，冰水洒了一地。弹力绷带掉在泥里。他弯腰捡起来。冰袋已经不冰了。绷带沾了泥。他攥在爪子里。抬头看熊大）：……冰袋不冰了。

熊大（没回头。眼睛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回去拿。

熊二（攥着绷带，看着光头强的背影。看着他撑着木棍，一跳一跳地往林子里走。看着他身上的泥巴往下掉。看着他虎口的血蹭在木棍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木屋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熊大。你别让他跑远了。

熊大（银白灵力在掌心里亮了一下）：俺看着。

熊二（转身跑了。爪子攥着沾了泥的绷带。冰水从指缝里往下滴）。

吉吉（从树杈上跳下来，金色瞳孔看着光头强的背影，慢悠悠地开口）：熊大。他腰伤了。

熊大（眼睛没离开那个背影）：俺看见了。

吉吉（站在熊大旁边，金色瞳孔盯着林子深处）：他走不远。

熊大（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沉）：他走不远。但他会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蹦蹦（抱着松果，往前跳了一步）：那咋办？

熊大（看着光头强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木棍撑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很轻。但很稳。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跟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银白灵力收在掌心里。往林子里去了。

吉吉（看了蹦蹦一眼，慢悠悠地跟上去）。蹦蹦（抱着松果，跳着跟上去）。萝卜头（从土里冒出来，跟上去）。涂涂（从低枝上飞起来，落在熊大肩膀上）。

林子里，光头强撑着木棍，一跳。一跳。一跳。往深处去了。身上的泥巴往下掉。头发上的木屑蹭在额角的擦伤边上。虎口的血蹭在木棍上。左脚悬着，弹力绷带蹭着裤脚。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后面有人跟着。他听得见。沙沙。沙沙。沙沙。

光头强（撑着木棍，一跳。一跳。声音低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嘴角扯了一下。很短。）：……跟着吧。跟着。我光头强，不怕。

他停了一下。

光头强（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砍树。砍够了。就走。谁也别想拦我。

木棍撑地。一跳。一跳。一跳。

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砸下来，一块一块地铺在地上，红彤彤的。光头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斜斜的，一跳一跳地往林子深处去了。

【场景：狗熊岭·光头强木屋·内·傍晚】

熊二冲进门槛，差点绊在木盆上。冰袋在盆里化得只剩一点凉气。他抓起急救包，往怀里一塞。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吉吉的柜子顶上，空着。蹦蹦的松果，搁在桌上。萝卜头的地板缝，冒着一小截土。涂涂的窗台，空着。

熊二（站在门槛上，怀里抱着急救包。喘了几口气。声音瓮瓮的）：……俺是护士。俺得管。

他转身跑出去了。

屋里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盆上。盆底的冰水晃了一下。照在桌上的松果上。照在地板缝里那一小截土上。

远处，林子里，木棍撑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很轻。但很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