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史书记载,都城临安东南角有一大湖,常有邪祟出没伤人性命,而后一翩翩少年郎途经此地,略施术法,一朝一夕间便平静如初。世传那公子于日出之时凌空而起,一道金光闪过,飞入一旁群山中,再无音讯。众人无不感念其恩德,故称此湖为朝夕池,这便是书塾旁湖泊由来。”
山下村落一座书塾中教书先生将书本合上,往下一瞥,半数孩童早已会见周公去了,他摇头叹惋,却意外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
“敢问先生,这位神仙公子如今安在?可还是久居山中?”先生淡淡一笑,捋了捋胡子,缓缓开口:“仙家之事,凡人不可探,无处知,且当传说一笑罢了,何必当真?”幼童若有所思点点头,拜別先生后离去。
“母亲!今日先生讲与我们朝夕池之典故,那位公子真好,我想去山里亲自谢他。”贺峻霖看似平静的声音下是掩盖不住的兴奋。这孩子自小便对鬼神之事饶有兴味,贺母青年丧夫,独自一人抚养他至今再了解不过。她轻微一叹,揉了揉孩子松软的发丝。“那你去吧,正好去山上抱些柴来。只不过毕竟为旧时传闻,不必抱太大希望,早些回来。”
贺峻霖在山上晃荡大半日,除了几朵色彩斑斓的蘑菇与贴壁青苔其余一概未见,直到日头偏西才恋恋不舍拾级而下。好巧不巧,他走得累了,正打算扶着一旁木桩歇歇脚,却被雨后才现身的蜗牛吸引了视线,未曾发觉木桩上新发的木耳,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山下滚去,眼瞅就要与古树来个亲密接触,他闭上眼,准备迎接头晕目眩,却在碰到树干那一瞬轻轻反弹了出去,树干仿佛变成母亲做的奶冻一般,并未伤他一毫。贺峻霖在庆幸之余更多是惊喜,他顾不得捡起四处散落的木柴,站起身拍拍尘土便四下张望,像是心有灵犀,他朝天空大喊:“是你吗,神仙哥哥?”无人应答,只听见树杈上的黄鹂鸣叫,偶有几阵清风,拂过贺峻霖短旧的衣襟。
等候多时,见太阳已完全坠入地平线,贺峻霖才依依不舍背好木柴向山下走去。
“神仙哥哥,多谢你!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哎我说严浩翔,平日里没见你这么爱管闲事儿啊,是谁说‘凡人之命自有定数天命难违,我一介闲人,何必干涉’的?” 距此数里,一只通体赤色,尾羽叶状的鸟不紧不慢落在一棵粗壮大树伸展出的树枝,正有一穿淡青衣衫的男子,全身上下似乎只有头上的波纹青玉簪和腰间别的一把无字扇值些钱,靠着树干拎着小瓷瓶仰头喝酒,有些酒溅起洒落他陡直的鼻梁,又滑落锁骨,他倒是浑不在意。
奇也怪哉,只见那鸟一落地便化为个穿红着绿的俏公子,一把抢过酒壶喝了个一干二净,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梢染上一圈酡红,与眉间一点红羽相得益彰,冲着严浩翔抛媚眼。
“少废话,小爷我心地善良,见那小白团子受皮肉之苦不忍心,举手之劳而已。”严浩翔随意摆了摆手。“少诓我了,受苦受难的凡人那么多,没见你有不忍之心。莫不是,你老人家看上这个小团子了吧?”严浩翔原本微眯的眼神陡然凌厉,一根冰针贴着红叶的脸颊擦了过去,红叶仿佛早有准备,侧身堪堪躲过,心有后怕似的拍拍胸脯道:“不过开个玩笑,真是玩不起。”
他整了整衣袍,看一眼瓷瓶上留下的几丝血痕,正色道:“好了不闹了,给我看看,这次伤哪了。”
凡人之命皆有定数,何时出生,何时死亡,何时嫁娶,何时遭逢大变,又何时衣锦还乡,非人力可改,即使是位列仙班,九天之上,想改动注定之事,也必然遭到反噬,轻则刀枪剑戟加深之伤,重则引来天雷轰顶,不死不休。即使不死也要蜕去数层皮,仙身永堕。
严浩翔伸出手掌,三道血痕四周泛起淡蓝水汽,正慢慢变浅。他匆匆将手收回衣袖,朝红叶露个笑:“我说红婶儿,能不能别如此啰嗦,不过点小伤,先前再重的也不是没挨过。”原本嬉皮笑脸的公子哥儿忽而沉静下来,手握成拳放至膝上,似乎面有哀恸:“若是浩翎在,定能治你……”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透骨寒风袭来。“红叶!父亲叫你相看的白虎部的二公主已兴师问罪至你寝宫了,你是不是爽约了人家!”一袭黑袍飒飒作响,戴着半脸鎏金面具的男人御风而下,照着红叶的后腰便来了一脚,让他一时失衡摔了个狗啃泥。“二哥!你是没见着,那女子咄咄逼人,实非良配啊!”
“别在这嚯嚯别人,快滚回去给人家道歉!”
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好男不与坏男斗!红叶嘴里嘟嘟囔囔着,火速化为飞鸟,连根毛也没留下。
“文竹哥,你今日不忙了?”严浩翔坐起身,朝他行礼。“我这两日好容易得闲,这冤家就不想我休一刻钟。”文竹回礼作揖,又发觉他的手伤,反复检查包扎才放下心。
“浩翔,你说实话,今日为何改人命数?你一向……不愿掺合凡间俗事的。”严浩翔似乎想到什么,嘴角漾起一丝笑。“我近日入定,总能感觉到有人在唤我,这个小团子我总觉得熟悉,上山似乎也是为我而来,总不好让他哭着回去。”文竹几不可察地轻声一叹,“你有分寸就好。他的忌辰快到了,我想——”
严浩翔将他的话头打断,换了个更亲密的称呼,“哥,不必如此挂怀,我照例替你烧一炷香就是。当年是他自己的选择,即便重来数遍,他还是会如此做,你我都明白他的。”说罢拍拍文竹的肩膀,转身欲走。“浩翔,五百年了,为何还不肯返天庭呢?只要你一句话,我全替你…”“文竹哥,你知道我的,不愿再被道义仙规所束,就在凡间喝酒看云,潇洒恣意,岂不快活?况且这里,离龙宫近,离他们也近。
又是无功而返。五百年来,他仍会被无数次真实的噩梦惊醒,渐渐养成不睡觉的习惯。文竹想,若不是他,浩翔也许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有父兄庇护,虽略有天真,仍不失赤子之心,不失少年热忱,而不是如今无欲无求的样,将自己活成一尊活佛。
贺峻霖兴冲冲赶回家,将柴随意一放便迫不及待与母亲讲起今日奇遇,贺母也觉少见,摸摸他的脑袋道:“既然神仙这么保佑你,幺儿自是要多做好事来报答神仙啊。”“嗯!这是自然。娘,我去给秦婆婆送些柴去,她看不见,定是没柴可用的。”“去吧,早点回来,我做了你最爱吃清蒸鲈鱼呢。”
后来几年,贺峻霖又寻来有关这位神仙哥哥许多的传说,自他来此,村里因伤病而亡的人,天生畸形的胎儿变少,罕见灾害几乎未有。他越来越崇拜他,想了解他。贺峻霖用各式各样的借口去过山上许多次,却从未再遇奇观。他也曾发狠试过从几级石阶上滚落山脚,眼睛一闭去撞树,每次只好摸着头上圆圆的包眼泪汪汪地无功而返,他想,难道他偷偷搬家,未曾知会我?贺母哪想得到这层渊源,只以为自家儿子与这座山犯冲,很少再让他去拾柴了。
长了几岁,贺峻霖抽条似的长高了不少,出挑的更挺拔,也将心思放在了四书五经之上,准备之后的科考。只是偶有神游,还是会想起他。
十四那年,贺峻霖趁母亲不注意,向先生告假一日,偷偷跟在张屠户身后上了山。他径直跑到山巅悬崖,往脚下一瞥,顿觉头晕脑胀。“呼——”他深呼一口气,径直向山下的朝夕湖跳去!
初春的山风吹得他两颊生疼,想象中的情况并未发生,他一头栽进了刺骨的冰水中,寒冷与恐惧一同侵蚀占据着他的所有感官。贺峻霖试图放松四肢,借助莫名强大的浮力把头伸出了水面,连喝了几大口湖水,那叫一个透心凉。
“你这小子真是有趣,之前撞的包还是不够大是不是啊?”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水雾,一个身长玉立的身影现在湖周的大石头上,看不真切。贺峻霖艰难地伸出手抹了抹眼前的水滴,固执地朝那个身影游去,水很冷,他的心却跳得很快,冥冥中的信念就是要见到他,见到神仙哥哥。终于游到岸边,但那已经用去了他全部的力气,长长的羽睫轻轻扑闪几下便沉下,扒着石头的手渐渐变松,头一低便要沉到湖底。严浩翔本想逮着这小呆子嘲笑一顿,这下慌了,手中扇子一收就去勾那人的下巴,刚好把他卡在岸边,捞了上来。
贺峻霖被水呛醒,连咳了数十下才罢休,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往身旁看去,严浩翔正斜撑着上身睡得正香。谪仙一般的人儿,贺峻霖只在家里墙上母亲时常上香叩拜的画里见过,一时心乱如麻,立刻伸出湿漉漉的手攥住他的衣角,又触电似的收回了。严浩翔试出异动,这才悠悠转醒,一双含情眼脉脉相望,成功把贺峻霖的脸盯红了。
严浩翔看他这时的呆样,一时又气又笑:“你这个小疯子还要命不要?非要逼我出来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