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回到空无一人的餐厅,独自踱步思考。
而这时,她全然没有注意到屏风后的那个人影。
弗雷德里克注视着她,眼里看不出情绪。
鱼儿该上钩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随即隐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记者似乎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但身后空无一人。
她心里想着打算,没有理会那一瞬间的异常,大步走出餐厅。
弗雷德里克不远不近地一直尾随着她,直到她走入起居室。
“啧,要先去找奥尔菲斯?”弗雷德里克蹙眉,冷笑。
“出发点很好,可惜,选错了人。”
奥尔菲斯猜的不错,她果然会第一个找他。
记者环顾一圈,并没有看见奥尔菲斯。
“奇怪,奥尔菲斯先生并不在这里。”记者感到出乎意料,随即反手关上门,准备检查一下起居室。
她俯下身,观察了一下火炉:“炉灰已经冷了,应该已经被熄灭很久了。”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了烛台上。
她伸手,轻轻拧动了一下,随即观察四周,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记者遗憾地收回目光。
她准备去花房看看,说不定能从普林尼夫人那里探探口风。
弗雷德里克在她离开后,走入起居室。
他走到烛台前,再次拧动,听见熟悉的咔咔两声,随后走过去掀起地毯。
地下室打开了,奥尔菲斯看着跳下来的弗雷德里克,轻笑一声。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设了两层机关。”弗雷德里克看了他一眼。
“过奖了。”奥尔菲斯从椅子上起身,“说说正事,她现在去了哪儿?”
“那个记者么?她往花房的方向走了。”弗雷德里克倚在墙边。
“普林尼夫人不可能会本本分分留在花房。”奥尔菲斯笑道,“如果她没有找到普林尼,那么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了。”
“鱼儿该上钩了。”弗雷德里克重复了一遍。
但这次说出了口,眼里是一种势在必得的狡诈。
“既然准备好了,那就出去吧。”奥尔菲斯眼底带着笑,“别忘了,从后门出去以后,从入户厅过去。”
“我知道,还要慢一点。”弗雷德里克打断他,人已经走出地下室。
“我会在那儿等你。”奥尔菲斯低声道。
弗雷德里克颔首。
他很快来到入户厅和餐厅之间的门前。
看见餐厅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他立刻作出一副慌张和小心翼翼的样子,从门口快步走过。
看上去倒是很快,但实际上换谁都能追上。
记者十分疑惑:“那是,克雷伯格先生?他要去哪儿?”
弗雷德里克推开大门,匆匆走了出去。
记者连忙跟了上去。
出了主宅,弗雷德里克微微侧头,从余光里看见跟上来的记者。
确认过后,他立刻小跑起来,装作十分急切的模样。
记者更加疑惑,也跟着跑了起来,直到那抹暗红色身影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
她跑过去,眼前蓦然出现了一扇大门。
克雷伯格赛马场。
记者已经找不到弗雷德里克的身影,索性停下步伐,微微喘着气,四处观察。
“跟丢了,我需要找一个视野更好的地方。”
这时,弗雷德里克站在草垛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故意让记者跟丢自己一会儿,才不会让这个女人猜测到自己的真实想法,让她消除对自己的怀疑。
等待一会儿后,他注意到记者拿着绳子从马厩中出来。
过不久,她就出现在了瞭望台上。
“意料之中。”他自语着。
奥尔菲斯同他说过,瞭望台上的望远镜还能用,记者必然会注意到并使用它。
现在,弗雷德里克只需要出现在她的视野内即可。
另一边,记者擦拭了望远镜,并用它俯瞰着整个马场。
她注意到了三个山坡,其中两个上开满矢车菊,剩下一个却光秃秃的。
随后,她旋转视角,注意到了不远处那个暗红色身影。
“找到了……克雷伯格先生,我需要靠近看看。”记者连忙下了瞭望台,准备跟上弗雷德里克。
弗雷德里克知道记者已经跟上来了。
于是他故作谨慎地走两步停一步,不时回头看看。
这个记者还挺小心,他几次回头都没有看见她。
但是他清楚,记者一直在跟着。
他回过头,确认了奥尔菲斯所在的方向,向那里走过去。
随后,他原地站定。
身旁是马场中央的那座巨大的骏马雕塑。
“谁在那?”他回头,看向记者站的位置。
他看不见记者,但根据刚刚奥尔菲斯敲动草丛发出的沙沙声,说明记者已经按照他们的计划到位了。
这时,他看见记者的裙摆从草丛后露出,似是要现身。
与此同时,奥尔菲斯也来到记者身后,瞬间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记者一惊,没等她反应过来,奥尔菲斯已经松开了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后平静地走出草丛。
“奥尔菲斯先生?看起来,我们都不太守规矩。”
弗雷德里克看见他走出来,作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探索精神并不是一种糟糕的品格。不过,漫无目的的探索,一般都只是徒劳罢了。”奥尔菲斯笑着接过了话茬,“您说对么,来自奥地利的‘克雷伯格’先生。”
“你都知道什么?”
弗雷德里克余光向记者藏身的草丛那里瞥了一眼,随即问道。
“到这来之前,我调查过这座庄园的所有资产,自然包括这座与您本家同名的赛马场。”奥尔菲斯缓缓走到他身后,随后又转过来看着他,“以及,矢车菊的传说。”
顿了顿,他看向弗雷德里克胸口的领结。
“还有……蓝色的希望。”
他嘴角勾起。
弗雷德里克蹙眉:“愿闻其详。”
“克雷伯格赛马场鼎盛时期的赛马会名流齐聚,名驹也颇负盛名。”奥尔菲斯围着马场中央的雕塑走动着,“其中最有名的,是一匹后来被称作‘死亡白马’的赛马。”
弗雷德里克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奥尔菲斯。
记者站在草丛后,也在听着。
“它每次出场,骑手都会邀请一位幸运的夫人为它别上一朵花,作为对胜利的祝福。这位幸运的夫人,往往是玛丽。而她选择的花,是矢车菊。”奥尔菲斯转过目光,与弗雷德里克对视上,“象征幸福邂逅的矢车菊,后来成了人们在诬蔑她与骑手关系不洁时的铁证。”
弗雷德里克攥紧了手杖。
他没想到奥尔菲斯会临场给他讲这个故事。
他感到不安。
“但他们似乎都忘了,那匹后来发疯并引起踩踏事件的‘死亡白马’,原名塞恩勒斯,是马努斯送给玛丽的代表爱意的礼物。”奥尔菲斯偏过头,“也忘了矢车菊,本就是玛丽娘家的家徽。就像,你领结上的一样。”
“假设你说的是真的,我来悼念一下香消玉殒的亲族,有什么问题吗?”弗雷德里克不慌不忙,接上了他的话。
“噢?原来,马努斯把玛丽葬在了这儿么?”奥尔菲斯抬眸,看着这座雕像,认真道,“当时有人用高价寻找玛丽的埋葬之处,想要祭奠这位枉死的美人,却一无所获。”
记者听着,蹙眉思考着。
“后来甚至传出了疯了的马努斯带走玛丽尸首的诡谲传闻。”
弗雷德里克看起来十分恼怒,转过身,怒视着奥尔菲斯:“他们根本不是为了祭奠!那些债主!他们只想着那颗宝石!”
“您不也是么?”奥尔菲斯也转过身,笑意盈盈。
弗雷德里克一噎,将视线挪开:“我对那个不祥的东西没有兴趣。”
“哈……”奥尔菲斯发出了遗憾的惋惜声,“那可真是遗憾。啊,您或许有所耳闻,我除了是一位小说家外,也是一位侦探。找东西恰巧是侦探们擅长的。我本想提供一些帮助,来交换一些东西。”
弗雷德里克攥着手杖的手微微松动。
“呵……”他长出一口气,声音里似乎染上了笑意,“交换什么?”
奥尔菲斯嘴角噙着笑,靠近他耳旁,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轻声道:“没有矢车菊的那个山坡。”
弗雷德里克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记者没有听到他们在悄悄说些什么,有些焦躁,但还是驻留在原地没有动。
“成交。”弗雷德里克煞有介事道。
“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呢?”奥尔菲斯看着对方的一双银色绸缎般的眼,问道。
“玛丽死后,我的家族多次写信给马努斯,要求索回嫁妆,特别是那颗蓝色的希望。”弗雷德里克娓娓道来,从身后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信笺,递给奥尔菲斯,“但马努斯一直没有回信,直到他失踪后,有个人带来一封他写给玛丽父亲的信。”
“‘她长眠于她所爱之处,与她所爱的一起。’”奥尔菲斯读出了信上的内容。
“玛丽从小最爱三样东西,赞誉、珠宝和马匹。”弗雷德里克解释道,“能让这三者交汇的地方,除了这里,我想不到别处。”
“那件事情发生后,马努斯为了平息众怒,把塞恩勒斯也杀死了……”奥尔菲斯托着下巴,思考着,“所以你认为他把玛丽和塞恩勒斯葬在了一处,带着玛丽最爱的珠宝一起?”
“我不知道。我所能想到的只有这么多。”弗雷德里克垂眸。
“嗯……我们可以先找找赛恩勒斯埋在哪儿。”奥尔菲斯对他使了个眼色,蹲下来捻起一抹泥土,“腐化的尸体释放出来的物质,有时会改变土地的酸碱性,而要重归平衡,需要漫长的时间。或许我们可以找找那些可能埋下马匹尸体的地方有什么异常,例如马房。”
弗雷德里克眨了眨眼,点头。
奥尔菲斯挑眉。
随即,两人一前一后向着马房走去。
记者陷入沉思。
“奥尔菲斯先生似乎在给我提示……矢车菊……尸体……所爱之处……”
她想起在望远镜里看见的三个山坡,又想到奥尔菲斯刚才所说的土地酸碱性与尸体的关系,最后又想到在餐厅里时普林尼夫人同她说的植物喜好的酸碱性。
“我知道了。”记者蓦然抬头,“是那三个山坡中没有矢车菊生长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