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四 险中险

唐晓翼捂着胳膊，冷静地看了看不远处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的墨多多。

“你的手没事吧？”查理同样抛去略带担忧的一瞥。

唐晓翼摆摆手：“只是受异能波动影响幻痛了。”

“……真的要让他帮你……？”查理迟疑地低声问道，“我们没有时间了。如果这是没有副作用的实验，我不会有任何意见，但这是世界上除了化骸还没有人能做到的事情，万一失败对你对大家都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就是因为没有时间，我才决定这么做。当然不要你帮忙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他是九级，更特殊点，”唐晓翼直起身向墨多多走去，“而且他现在状态不对，肯定又在钻牛角尖，我得激激他。”

查理目视他走到墨多多身边，回想起几分钟前自己听到的情况，掳走埃克斯和dodo其他三人的不是同一批教徒，但他们下手是一样的狠戾——西奥、亚瑟还活着可能只是因为化骸有命令还没到杀他们的时候。

老天，查理想，他简直要剖开自己的脑子手动理顺混乱的线索，为他们提供化骸致命的弱点，或者极端些，提供教徒自毁信仰的方法。

这样就不需要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引导者再次地、自愿地深陷险境。

-

“墨多多，我要你帮我打破基因枷锁。”

墨多多在生命树下，面对着那些令人发指的白花花的脑子时，都没有听过唐晓翼用这么低沉严肃的语气说话。

他恍惚地抬起头，视线扫过一直注视这边、紧蹙眉头的查理；医疗舱昏迷的西奥、面色苍白的亚瑟和治疗的幕栀禾与夏潼；一直没帮上忙干巴巴站在一边的幕知凡和喻初，最后回到坐在身边的唐晓翼脸上。

“你在说什么？”墨多多微动手指，似是没听清地说，“你在开玩笑吗？我一个连朋友都保护不好的人……因为我他们才被抓走，西奥亚瑟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

“墨小侠，”唐晓翼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墨多多被这声大名喊得浑身一震，“你的同伴被抓走了，你却在这伤春悲秋，自责不属于你的过错？我很失望看见你这副样子，因为我们都清楚，不管你有没有擅自离开，化骸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他们！”

“现在，我要你赶紧振作起来，抛开那些扰乱心态的放屁思想，我们没有时间了，多一秒埃克斯他们遇险的几率都会大大增加！”

“可，可是，”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墨多多终于像被人打了一拳般清醒过来，但神色愈发慌乱，“帮你觉醒？全世界会这个的只有化骸啊，我怎么可能做到？”

查理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墨多多身边：“我在浮空城那段时间，Dr.墨虽然使用机器让我觉醒，但我能感觉到在打破基因枷锁的时候，有一丝异能在冲刷我的全身血管……不过再回想那应该是中医理论中人体内的经脉，作为犬类的我因为觉醒后有化形这一能力，在觉醒前就有经脉这种运行气血的主要通道。你可以试试用你的异能注入到唐晓翼的经脉里帮他觉醒。”

墨多多还是很紧张，但身体已经遵循潜意识中“不再抗拒”的指令而放松不少：“可是我从来没有——”

唐晓翼态度强硬：“不试试怎么知道？”随即他又放缓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我相信你，墨多多，因为你是九级，也因为你不止是九级。”

“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墨多多心里一颤，久久没有说话。

对方也耐心地给他消化的时间。但他知道，这一段短短的时间过去，接下来他就要面对可能是十四年人生中最困难、最艰巨的挑战。

会比他曾做过的三角函数压轴题还难。

医疗室再次陷入寂静，一丝海风从露了一条缝的窗边钻进来，轻轻捧住墨多多的脸。他也随着这缕风缓缓地、坚定地抬起头——

“好，我来帮你。”

他早已不是当年鲁莽的四年级生了。

-

幕栀禾发着淡淡蓝光的双手渐渐平熄，确认西奥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并很快会苏醒后，后退几步凑到她哥身边。

他们没有说话，一同看着沙发上的三人。

很明显，他们根据查理身上的特征与他的描述认出了本该是皇室血统小狗的少年。它，或者说他，觉醒了化形的能力，但这和他的空间系“瞬移”没什么关系；于是只能联想到高级异能者才有的专属能力，那么由此来看，查理应该是八级左右。

幕栀禾又看向墨多多，他正在快速搓手让手心暖起来，也是为了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就连性格直来直去的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初中生此时正爆发出惊人的潜力与堪比领导者的定力，这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产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从稚嫩、莽撞、青涩，走向成熟、理智、果敢。

因为把双手放在被觉醒人后心的那一刻，觉醒者身上就背负了自己与对方两条人命——幕栀禾被哥哥幕知凡保护得太好，不敢保证自己在面对这等挑战时能很好地保持冷静。然而她遥望着年轻的九级异能者，那沉着地压着眉眼、瞳仁就像两颗漆黑圆润的珠子，闪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无所畏惧光芒的样子——

真的很像一个人，天幕冒险队的水系治疗师歪歪头想，到底像谁呢？

她把目光落在了墨多多身前，背对着他盘腿坐下的唐晓翼，那人半阖的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坚定，或许还多了些对身后孩子的信任。

答案并不难猜。

-

墨多多深呼吸，小心翼翼将逐渐散发金光的双手放在唐晓翼背后，注入一丝异能。

霎时间，他的意识就像坐过山车一般，猛地被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中。

他屏气凝神，在这片宛如墨水的不透明潭水里摸索，大脑飞速运作。

这是……唐晓翼的意识空间？他该怎么让他觉醒？

他尝试蹬腿上浮，可那透着微光的水面就像恶作剧般，永远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

如果能看见他的模样，那么皮肤一定已经憋成了紫色。

墨多多暗骂一声，赌命吸了口气。

新鲜的空气流畅地吸入肺部，他瞪大双眼，原来意识层面的水流是虚幻的，那他刚刚像傻子一样憋了这么久！

但周身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的感觉不似有假，他推测在另一个人的识海中待得越久就越有丧失本体意识的风险，所以不能拖延，需要立刻找到觉醒的办法。

而墨多多经历的一切在外界看来，只不过是他把双手放在唐晓翼后背，两人身上立刻浮现明亮的金色光芒，覆盖住他们全身，看不清他们的脸。

唐晓翼在金光亮起的那一刻意识就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轻，飘了起来，浮在空中怔愣地俯视他们两人。

失败了？

突然间，他的心脏剧烈抽动，他情不自禁在空中捂着胸口弯下腰，喘息与呻吟被死死咽回肚子里。

看来是没失败，但过程出乎意料地痛苦。这种疼痛直接作用在意识与灵魂层面上，与皮肉伤的疼痛不同，但却恼人且深刻得多。就像无数根银针同时把他的心脏刺了个千疮百孔，又把它架在火上生烤一样，溃烂流脓，无法愈合。

烙印，灼烧。灼烧。

大脑混乱中他抽空瞥了眼墨多多，对方也闭眼眉头紧锁，一滴冷汗从他未脱稚气的脸颊滑落。

他感觉自己灵魂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呕吐出来——他难受得不得了，差一点就要伸手亲自把喉咙里破破烂烂的肉块抠掉。

但唐晓翼是一个坚韧到极致的人。

于是他忍住了，就像四年前每一次渐冻症发作那样。

-

西奥是突然睁开眼睛的。

他一动身，肩上愈合如初的大洞还是给身体留下了剧烈的余痛，就算心里装了滔天的怒也被这刺痛猛撞了一下。他又倒回去，发出了不算小的动静。

亚瑟和天幕四人立刻看过来，幕栀禾走上前粗略检查一番，对耐着性子的西奥说：“你的伤虽然愈合了，但余痛还在，要小心避免运动幅度过大牵扯到。”

西奥没看她，看了两眼唐晓翼和墨多多，冷着脸沉默。

治疗室内气氛暂时陷入低迷，没有人不识趣地插话。

怪人，太怪了，天幕四人组不知不觉想到一起去，在场的几人和几人的同伴他们都有或多或少的了解，除了眼前这个绿发青年和被抓走的红发青年他们一无所知，只了解一条不知真假的、两人是冒险队的信息。

因为他们查过浮空城所有冒险队的资料，没有一队是两个人的。

幕知凡和夏潼年长一些，甚至比西奥和埃克斯还大两岁，但面对他们时总是被略带刻薄或慈爱的眼神笼罩，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小孩子一般。

抛开这些不谈，埃克斯被抓走才是真正点燃四人内心疑惑的导火索。

他的身上有什么是他们曾经信仰的神明化骸看中的，以至于不惜在朝圣会前引起大规模的恐袭，差点把他身边一众人团灭？

至少，埃克斯的身份一定不会是普通的探索者这么简单。和亚瑟的关系情同手足、唐晓翼若有若无的尊重、dodo冒险队下意识的依赖，汇聚在一个十七岁青年的身上，有种包容又违和的矛盾感。

心里想着，胆子较大的幕栀禾嘴上也这么问了出来。

“为什么会抓走他……？根据我，我们做信徒的经验，祂…化骸降下的每一条神谕一定有明确的目的……”

西奥正低头摩挲手里的东西，那是埃克斯被抓前一秒塞给他的，为了让他有自保的能力；闻言装都懒得装一下，掀起眼皮瞥她一瞬，几人都从这眼神中看出毫不遮掩的烦躁与鄙夷。

开口回答他们的是亚瑟。

船王已经下床，用他初愈的双腿下地走动，如瓷娃娃般的面庞上没有余痛造成的影响，他语气轻柔，依旧带着常年处于上位的从容，四人却读出了他吐出的每一个字底下压着的火。

他说，你们一定认识他，因为他是雷欧·忒修斯。

-

墨多多努力地想象，让自己的意识主动沉入潭底。

灵魂塑造的意识体太轻了，划动双臂向下游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甚至还会起到反作用上浮，于是他灵机一动想象自己正在做梦，梦里一切事物都由大脑随心所欲地控制。

白日梦做得很成功，墨多多感觉自己的腰部绑上了块巨石，重量带使他快速下沉。

这片潭水得多深啊，墨多多坠了不知道多久，才隐隐约约看见底部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没有的光亮。

不管是不是趋光性所致，墨多多都毫不犹豫向光芒游去，他能感受到随着时间流逝一点一滴增加的水压，要是在这儿失败了自己就要被上方几百米的潭水挤爆。死在别人意识空间内是绝无仅有的，墨多多暂时还不想体验这个。

光芒随着他的接近逐渐明亮，墨多多这才看清那是唐晓翼的武器，藏银刀。

刀刃在水底散发柔和的辉光，但一半都插在地里，墨多多近身握住刀柄，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甚至让意识附上可以拔出刀来的想象，却通通无济于事。

为什么？为什么？

他心急如焚，脚踹挖土话疗都试过了，他还有病似的想既然这是唐晓翼识海具象化的样子，那和渐冻症一定有极大联系，渐冻症——单单从字面意思解析的话，墨多多把刀抱在怀里紧紧贴着，试图用身体的温度捂热它。

在被猛地呛了口水后，墨多多涨红了脸，看起来像是心动了，实则是红温了。

神经病啊我！

没时间唾弃自己傻得可爱的行为，意识空间内水体已经开始实质化了，再这样下去他俩都得圆寂于此，他不禁在自己的心中品出些苦涩与愧意来。

他难道要辜负唐晓翼的信任，让引导者再次“长眠”在冰冷的水下吗？

耳朵内因为水压越来越痛，眼前开始模糊，全身的骨头像是被卡车碾过一般，他却还是死死地抓住藏银刀不肯松手。

不，不行——！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潭水争先恐后涌进喉咙与鼻腔，他终于承受不住，在发狠的呛咳中送了手。

-

光。

潭底在沉寂了五秒后，金光大亮。

如同四散的金色球状闪电，异能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狂暴地导向潭水的每一处，以墨多多为圆心展开了庞大的、耀眼的蛛网，划破有如实质的黑潭。

好像在此刻，少年才完完全全地爆发了他九级异能者的全部力量，从来没有这么夺目且强大的金色太阳将黑色的一切照得一览无余。

墨多多猛然睁开双眼，他再次闪到藏银刀前抓住它，一下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