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约翰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总督府的豪华客房了吧。伦敦的事不用你操心,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想说三件事: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给我写信,我懒得管孟加拉那边的事。第二,莫兰上尉,就是莫里亚蒂的那个狗腿子,苏格兰场的人没能抓到他。这家伙跟你一样,脑子缺根筋,没人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不过你远在孟加拉,估计不用太担心。第三,一定要代我向克莉丝汀小姐问好。—S.H
总督府本身就是一个突兀的存在。看得出来,来自伦敦的城市规划设计师已经尽力尝试在达卡湿热而松软的土地上画出一片有着英伦本土风味的街区。可最后的结果就像是在红油油的辛辣咖喱中插入一大块新鲜的奶酪。总督府巴洛克风格的外壳就像英国人在这里穿的上等礼服一样,精致,傲慢,赘余。这次的委托不是官方的。威尔在火车上告诉我。他的精力十分旺盛,在靠窗的座位上滔滔不绝我和夏洛克的冒险经历。当然,全部都是经过我所润色的冒险故事。在他眼中,尊敬的福尔摩斯先生靠着自己缜密的思维和过人的胆识打败了一个又一个邪恶坏蛋。他表面理性至上,心底仁爱善良,为弱者声张正义,对强者不卑不亢,还有诸如"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能,那也是真相"之类的名言。我有点为我的虚构而懊悔。幸运的是,这次他见不到福尔摩斯先生的真正模样了。夏洛克他可以继续在这个年轻人心里当他那个躺在安乐椅上的传奇。
来到总督府时已是夜晚,我刚刚沾到床便睡着了,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爬墙虎覆盖的庭院中,一对俊男靓女在草地中央下棋。那是威尔和克莉丝汀小姐。很高兴一觉醒来就可以看到在孟加拉对我最好的两个人。
克莉丝汀小姐端庄地坐在藤椅上,笑容仿佛庭院中的又一朵鲜花,眉宇间却隐藏着一分哀愁。美丽又热心的克莉丝汀,在上一次的案件中为我和夏洛克提供了极大的帮助,实际上,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帮助我们的人。所以当我听到这次的委托人就是克莉丝汀小姐时,所有的不满都烟消云散了。
她洁白的脖颈上带着一颗不算大,却格外富有灵气的钻石。我听说过这颗钻石,孟加拉的各位王公,在克莉丝汀小姐出生时,一同为其献上的贺礼。但我却不知道那钻石的名字。
克莉丝汀小姐可以说是我与孟加拉命运交织的起点。食人虎留下的第一具尸体就躺在达卡最豪华的土耳其浴室的私人浴房中,而这间浴室竟然就在克莉丝汀小姐的私人浴房的斜对面,这也是为什么总督在一开始不顾政治的考量,火急火燎地把我和夏洛克请了过来。
在昏暗的停尸房中,我和福尔摩斯对勉强保存的尸体进行了二次检查。尸体依然是被部分啃食了,但与第三起以及第二起案件不同的是,尸体上并没有干净利落的刺杀痕迹。尸体头部遭到击打,喉咙连着声带几乎被扯下来,腹部被撕开,一部分肠子纠缠在剩下的器官上。死者是在沉默的痛苦中活活失血而死的。夏洛克对这一点感到略微的惊讶,但这似乎也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或许是凶手第一次犯案充满激情,而且还不熟练,我说。夏洛克皱皱眉说道,没想到你也开始思考了嘛。
另一个重点在于,第一个死者是东印度公司的职员,也是总共四起凶杀案中唯一的英国人。总督和警长似乎因此笃定了凶手是当地的孟加拉人,好像良善的英国人不会干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孟加拉食人虎,一听就是英国人才会起的名字。”威尔说,“老虎在许多王公的眼中是威严的象征。”
“我怎么又说起这事了,”威尔晃晃脑袋,似乎想把萦绕在他脑子的旧事甩出去。“约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说说委托的事了。”
“说来有些难为情,这次的事情或许根本称不上是案件。”
“克莉丝汀的仆从,同时也是她的好朋友,罗伯特,一星期前死于自己的猎枪炸膛。”
我和威尔漫步在达卡残余的原始丛林。总督没有为了大房子砍掉这里的每一棵树,而是将最后的荒蛮囚禁起来,作为倒错的英格兰大猎场。每到狩猎时节,仆人们便把孱弱家禽扔进这片树林,供英国的贵族们取乐。
罗伯特就死在猎场中。当其他仆人们围上来了时,他血肉模糊的面孔已经失去了生机。
“警方判断为一场事故,一次意外的猎枪炸膛,但小姐并不满意。总督和警长都认为没必要为仆人的死大动周章。”
我想说:你们不觉得这是事故吗?但我要是说出来,好像又会显得自己太蠢了。
“我们担心这是一个威胁的信号。”
我不知道这片丛林以前的名字。孟加拉的绿色是狂野的,在娑罗树的树冠上,在鹿角蕨的面庞上,在溪水中,在竹节虫害羞的外壳上,喷发着。自然的其他色彩在这鲜艳的绿中闪烁,于是成了一片五彩的绿。我不知道其他英格兰人来到这片森林并把它作为自己的猎场时有何感谢,但当我踏足这片土地的第一刻就知道,我不属于这里。
“约翰,相信我,罗伯特是个严谨认真的人,他死于自己猎枪炸膛的概率比死于在总督府被一枪爆头的概率还要小。我怀疑他是被人杀害的。”
“好吧。那有谁可能会害他呢?”
“谁知道呢?妒忌他所受宠爱的其他仆人?对东印度公司不满的孟加拉本地人?或者想通过一些暴力事件勒索总督府的王公?拜托了,医生,我需要你和福尔摩斯先生的帮助。”
顺着人工开辟的小路向树林深处走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方,那是奥斯顿警长。这次见面对我和警长来说都是一种不幸。他没有一句寒暄,开始给我们讲述调查的结果。
“那个仆人的尸体当时就躺在你们脚底下,被他自己的枪的爆炸轰爆了脑袋。我们鉴定过了,子弹是他的枪里的,枪也是他自己击发的,附近没有任何人的脚印。案发后警卫立刻封锁了现场,这期间没有任何可疑人士出入这片猎场。所以只能是事故。”
“可是……”
“告诉我,麦克弗森先生,您当过警察吗,如果没有,就把这件事让专业人士处理行吗?要是您还是不信,可以去停尸间自己看看,这不正巧还有个医生嘛。”
奥斯顿警长和之前一样令人讨厌,不过我觉得他不会在这件案子的调查上出错。
停尸房的尸体开始发臭了,但在冰块的保护下依旧完好。罗伯特的右手受伤明显,脸被炸烂了,身上有很清晰的火药痕迹,负责人还很贴心地为我们送来了致死的弹丸。弹丸已经裂开了,毫无疑问这弹丸也确实是从罗伯特的那把猎枪中射出的。一切的线索都显示这不可能是他杀。我预感,如果把这件案子告诉夏洛克,他一定会很不留情面地嘲讽我,然后把这件事永久地作为日后的笑谈。
“约翰,你来看,这子弹上刻有东西。”威尔说。
我凑过去,子弹的碎片上隐隐约约刻有一个残缺的“T”型符号。
“罗伯特平时会往他的子弹上刻东西吗?”
“不,而且他身上带的其他子弹也没有刻东西。”
很奇怪,但又说明不了什么,这只是让这次死亡变得更加滑稽了,完全不足以动摇先前的结论。但更奇怪的地方在于,为什么克莉丝汀小姐和威尔要在这样的铁证面前,还大费周章地请夏洛克和我来调查这起案子呢。
“威尔,看上去这确实是一场意外。”
“是啊,有可能。”威尔抬起头来,用他的蓝眼睛认真地盯着我,他的金发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出了棕红的底蕴。“但真正让我和克莉丝汀小姐担心的是这个。”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张保存完好的信纸。
“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请见谅,约翰,我只是想先听到你对于尸体本身的专业意见。”
信纸是整个东印度公司通用的标准纸张,略微发黄。我把信纸展开,只有短短两个单词“A TIGER”,一只老虎。
“这封信是哪里来的。”
“两个星期前,克莉丝汀小姐打开了好久没有演奏的钢琴,这张纸就夹在琴键之中。”
“这才是真正让你们感觉到威胁的东西吧。为什么不告诉总督或者警察呢?”
“因为这什么也说明不了,即使是总督也不能把警察当成跑腿的使唤,一张信纸而已,完全有可能是哪个仆人的恶作剧或者是哪一位客人遗忘的随手笔记。更别说上面写着老虎,事到如今,警方是不可能承认食人虎依然逍遥法外的,因此也不可能展开与食人虎相关的任何调查。小姐只把这件事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罗伯特。”
“所以你才找来我,希望我和夏洛克能为你们弄清楚,这到底是两起毫不相干的意外,还是一连串流血事件的预告。”
“没错。”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如果夏洛克在这里的话,他也许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