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体育课,阳光正好,操场上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梁海娟跑完八百米,三分零五秒的成绩让她微微喘气,但比起平时还是慢了些。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依旧平静。她走到操场边的长椅坐下,从保温杯里倒出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糖鸡蛋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不远处,薛秋花和几个女生聚在一起,看见梁海娟坐下,薛秋花故意提高音量:“呦!梁海娟肚子不疼了啊?还能跑步呢?”
话音未落,张泽佳一个眼神扫过去。
那眼神很冷,像冰刀子,薛秋花瞬间闭嘴,其他几个女生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张泽佳走到梁海娟身边,把外套递给她:“披着,别着凉。”
梁海娟抬头看他,接过外套:“谢谢。”
张泽佳在她旁边坐下,目光却扫视着操场,眉头微微皱起。
黄娉婷呢?
从上午那件事之后,她就没在教室出现过。
体育课点名时也没来。
正想着,操场入口处走来一个身影。
穿着乐诺中学的红白校服,个子很高,身形挺拔,步伐从容。那张脸——
张泽佳瞳孔一缩。
林应鹏。
他不是在白沙中学吗?怎么来了?还穿着乐诺的校服?
林应鹏径直走过来,目光先落在梁海娟身上,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手里的姜茶,眼神沉了沉。然后他看向张泽佳,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张泽佳压低声音,“还穿着我们校服?”
“逃课来的。”林应鹏语气平淡,“坐了三小时班车。校服是提前订好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泽佳听出了背后的意思——他是特意赶来的,为了梁海娟。
林应鹏在梁海娟另一边坐下,声音放轻:“娟娟,还好吗?”
梁海娟捧着杯子,点点头:“好多了。”
“嗯。”林应鹏没多说,只是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难受就休息,别硬撑。”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张泽佳看着,没说话。
这时,苏俊华老师吹响了集合哨:“来啦来啦来啦,同学们!生病的要呆着哈,不准跑步!”
林应鹏站起身,对张泽佳说:“我出去一下。”
“去哪?”
林应鹏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的温和不同,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张泽佳明白了。
他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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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卫生间。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操场上体育课,教学楼里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隐约的水流声。
最里面的隔间,门虚掩着。
林应鹏推门进去。
黄娉婷缩在角落,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她看见林应鹏进来,吓得整个人一抖,往后缩了缩。
林应鹏反手关上门。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他不抽烟,这包烟是来的路上买的。
他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橙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隔间里格外刺眼。
黄娉婷死死盯着那点火光,呼吸急促。
林应鹏拿着烟,走到她面前,弯腰,另一只手按在她脑袋上——不是用力,只是虚虚地按着,但那种压迫感,比直接揪住头发更让人恐惧。
“黄、娉、婷。”他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扎进耳朵里,“是你的名字吗?”
黄娉婷抖着嘴唇:“是……”
“很温柔的名字。”林应鹏笑了,那笑容却让人脊背发凉,“没想到人竟然这么阴阳。”
他顿了顿,拿着烟的手抬起,烟头缓缓靠近黄娉婷的脸——
然后在距离她耳朵只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住。
烟头的热度透过空气传来,黄娉婷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她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一动不敢动。
“是你把牛奶泼在她身上的吗?”林应鹏问,声音依旧平静。
“是……是我……”
“同是女性,”林应鹏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样对待同类,良心不痛吗?”
黄娉婷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林应鹏把烟拿开一些,但另一只手依旧按在她头上:“炮哥没跟你们讲过吗?他不打女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不代表我不打。”
黄娉婷猛地一颤。
“我打过女生。”林应鹏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无论是二年级还是一年级,初中的,我都打过。扇过脸的,踹过的,我都有。”
他的目光落在黄娉婷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你要试试吗?”
“不……不要……”黄娉婷哭出声,“对不起……我真的不敢再欺负梁海娟了……呜呜呜……”
“她还来例假呢。”林应鹏的声音更冷了,“你往人家身上泼牛奶,还是笑着道歉的——谁教你的?你家长吗?”
按在她头上的手,微微收紧。
黄娉婷能感觉到,那只手在蓄力,下一秒可能就会揪住她的头发,狠狠扯下去。
“不要!!”她尖叫。
林应鹏笑了。
那笑容真的像恶魔——不是狰狞的恶魔,是那种优雅的、冰冷的、玩弄猎物于股掌之间的恶魔。他长大的面孔原本清俊温和,此刻却因为那笑容而显得危险又迷人。
他松开按着她头的手,转而用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撩起她额前的一缕头发。
动作很温柔,像是在把玩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手指微微用力——
“啊——!!!”
黄娉婷尖叫出声。
其实力道很轻,只是轻轻扯了一下,远没有到疼痛的程度。但那种心理上的恐惧,比肉体的疼痛更可怕。
林应鹏松开手,看着那缕头发从指间滑落,笑容加深:“哎呀,我手滑,不小心扯到你头发了。”
黄娉婷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去道歉……我现在就去道歉……我保证……我保证……”她语无伦次。
“真的吗?”林应鹏挑眉。
“真的!我会带着……带着曾经骂过梁海娟的全体女生……给她道歉!”黄娉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骂过她的全体!我认识那些女生……同班的,我朋友的,我朋友的朋友……九年级的,我……我前任也说过,我都还记得她们的面孔!”
林应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烟。
烟已经燃了一半,灰白的烟灰颤巍巍地挂在烟头上。
他把烟凑近黄娉婷的嘴唇,声音轻得像耳语:
“行啊。要是你没去的话——”
他顿了顿,烟头离她的嘴唇只有几毫米:
“这烟头,我就手滑,烫进你舌头里。”
黄娉婷瞳孔骤缩。
她看着那点橙红色的火光,看着林应鹏那双冰冷含笑的眼,浑身血液都凉了。
“我……我一定去……一定……”她哭着说。
林应鹏收回烟,站直身体。
“滚吧。”
黄娉婷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推开隔间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林应鹏站在原地,看着手里还在燃烧的烟。
几秒后,他把烟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仔细地洗了洗手。
镜子里的少年,面容清俊,眼神温和,仿佛刚才那个冰冷的恶魔从未存在过。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子,转身走出卫生间。
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亮温暖。
林应鹏走向操场。
而教学楼的另一头,黄娉婷哭着一路狂奔,直到跑到操场边缘才停下来。
她扶着墙,大口喘气,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脑海里,那点橙红色的火光,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那句“烫进你舌头里”……
成了她这辈子,最恐怖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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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边,梁海娟喝完最后一口姜茶,把杯子盖好。
张泽佳把外套又往她肩上拢了拢:“还冷吗?”
“不冷了。”梁海娟摇头,看向他,“泽佳,谢谢你。”
张泽佳别过脸:“谢什么。”
“谢谢你上午……”梁海娟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总之,谢谢。”
张泽佳没说话,只是耳朵有点红。
这时,林应鹏回来了。
他在梁海娟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问:“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梁海娟看着他,“应鹏,你怎么突然来了?”
“想你了呗。”林应鹏笑着说,语气轻松,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海娟也笑了。
阳光洒在三个人身上,温暖明亮。
而操场另一头,黄娉婷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朝着梁海娟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还有些发软,但眼神里,再也没有之前的嚣张和恶意。
只剩下恐惧。
和悔恨。
有些教训,不需要动手。
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根烟。
就足够让人,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