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空气像凝固的冰。
梁海娟的手死死攥着余嘉子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仰着脸,那双平时温软如鹿的眼睛此刻淬了寒冰,瞳孔深处有火光在烧——不是温暖的火,是能焚尽一切的毒焰。
“我再问最后一遍。”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刮过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冷:
“谁、打、的、他?”
余嘉子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梁海娟。
或者说,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可以有这样的眼神——那不是愤怒,是毒。是淬了剧毒的刀刃,悬在咽喉三寸处,稍一靠近就能要人命。
他腿软了,真的软了。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墙,冷汗瞬间浸透校服内衬。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铁钳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我……我真的不知道……”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恐惧。
眼前的梁海娟,浑身的温柔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渗人的、冰透的气场。那种冰冷不是表面上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能把人血液冻住的寒意。
这就是少女发毒的样子。
“砰——哗啦!”
旁边二班教室里突然传来巨响。一个女生不小心撞翻了课桌,厚重的木制课桌连带着桌上的书本笔袋整个朝走廊倒过来,正砸向梁海娟和余嘉子的方向!
“当心!闪开!”有人惊呼。
梁海娟连头都没回。
她只是眼神一凛,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出——
“嘭!”
五指扣住了倾倒的桌沿。
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下一秒,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单臂发力,腰身一拧——
重达几十斤的实木课桌,连同上面散落的书本杂物,被她整个拎了起来。
就像拎一个空书包。
不,比那还轻松。
她手腕一转,手臂一挥——
课桌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哐当!”一声巨响,被丢到了走廊另一端的墙角。落地时震得整层楼的地板都颤了颤,书本纸张散落一地。
而梁海娟,甚至没喘一口气。
她的右手还攥着余嘉子的衣领,左手已经收了回来,仿佛刚才扔掉的不是一张课桌,而是一个空可乐罐。
走廊彻底死寂。
几秒钟后,角落里传来打火机掉在地上的“啪嗒”声,接着是烟头被慌乱踩灭的摩擦声。
那几个躲在角落抽烟的男生抱成一团,脸色惨白。
“啊啊啊啊…梁海娟,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卧槽……”
“她她她……她刚才……”
“那是课桌啊!实木的!”
“她一只手……”
爬在窗边比谁爬得高的几个男生,此刻死死抱着柱子,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他们惊恐地看着梁海娟的背影,连呼吸都放轻了。
“妈呀……梁海娟你别过来……”
“梁海娟…我不骂你了,我真的不敢骂你了……”
“我以前骂过她那么多句,她会不会记仇……”
“别说你了,我骂得可难听了,什么‘鸡妹’‘装纯’……”
“她会不会打我们啊……”
曾经议论过、嘲笑过梁海娟的那些女生,此刻全躲在教室里,从门缝窗缝偷看,连头都不敢露。
“我的天……她发起狠来这么可怕……”
“她会不会打余嘉子啊……”
走廊中央,梁海娟的目光重新回到余嘉子脸上。
余嘉子已经快哭了:“梁海娟……我真不知道……炮哥受欺负前还跟我们打篮球,后来回来就这样了……我们啥都不知道……”
旁边的徐峥哆哆嗦嗦附和:“是、是啊……你就放过我们吧……炮哥没让我们跟着……”
连平时胆子最大的连唐艺,此刻声音也在抖:“我、我们三个作证……炮哥真的没让我们跟着……”
梁海娟盯着他们看了几秒。
然后,她松开了手。
余嘉子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被徐峥和连唐艺赶紧扶住。
梁海娟没再看他们。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走廊上每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每一个惊恐的眼神。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化学笔记本和参考书,拍了拍灰,转身下了楼。
她的背影挺直,脚步沉稳,仿佛刚才那个单手扔课桌、眼神淬毒的人不是她。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上的“冻土”才敢慢慢“解冻”。
“我……我的妈呀……”余嘉子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我腿都软了……”
徐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幸亏炮哥回家了……他要是看到他身后的同学这样,估计也得吓到腿软……”
连唐艺瘫坐在旁边,喃喃道:“不过说实话……女生真生气起来……是真他妈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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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的兄弟们不知道,那只能自己查了。
梁海娟没有回家。她背着书包,直接去了学校附近的网吧。她记得林应鹏说过,职高的学生经常在这片区域活动。
她开了一台机子,登录了乐诺中学的校园论坛,又用游客身份潜入了隔壁几个职高的贴吧和QQ空间。
搜索关键词:“张泽佳”“炮哥”“乐诺中学”“打架”“今天下午”。
一条条信息像拼图碎片,在她眼前逐渐拼接成形。
有人在匿名区发帖:“今天在西街巷子看到乐诺那个很能打的‘炮哥’被职高的人围了,五打一,惨。”
下面有人回复:“真的假的?炮哥不是挺厉害的吗?”
楼主:“再厉害也打不过五个啊,而且对方都是练过的。听说是因为上周炮哥坏了他们老大好事,报警抓了他们小弟。”
还有人在职高贴吧炫耀:“今天教训了乐诺那个自以为是的‘炮哥’,让他多管闲事!”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背影——红色篮球服,破烂的袖子。
虽然没露脸,但梁海娟认得出来。
那是张泽佳。
鼠标停在那个发帖人的ID上——“乐谌职中·工兼班·黄毛”。
乐谌职中。
在乐诺城东边,靠近乐谌城交界处。那所学校以混乱闻名:男的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女的抽烟混社会也不少见。虽然自从校园欺凌相关法规收紧后,他们表面收敛了不少,但骨子里的恶习难改。
欺负人为乐的视频、照片,早就像毒刺一样刻进他们的骨髓里。
做好人需要十年,变坏人只需要一天。
在小说里夸张的说法是:一瞬间,连杀人的念头都有。
而现实中——是真的有。
梁海娟关掉网页,清空浏览记录,下机。
她走出网吧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趟文具店,买了一盒粉笔——彩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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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梁海娟请假了。
理由是“身体不适”。
但实际上,她在凌晨五点就翻出了家门。她没有穿校服,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装,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坐最早一班公交车,去了乐诺城东边。
乐谌职中就在那里。
清晨六点半,职中的校园还笼罩在薄雾里。门卫室里的大叔正在打盹,梁海娟悄无声息地从侧墙翻了进去——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翻墙。
她很快找到了“工兼班”的教室——那是职高里最乱的一个班,混社会的学生基本都集中在这里。
教室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
空荡荡的教室里,桌椅杂乱地摆放着,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的涂鸦,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
梁海娟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支白色粉笔。
她想了想,又换了一支红色的。
然后,她开始动手。
不是写字。
是掀桌子。
第一张课桌被她单手掀翻,“哐当!”砸在地上。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她没有疯了一样乱掀,而是有条不紊,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一张不落。每掀翻一张,她都停顿一秒,仿佛在确认什么。
课桌倒地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沉闷而震撼。
二十分钟后,整个“工兼班”的教室——三十六张课桌,全部四脚朝天躺在地上。书本、文具、杂物散落一地,像刚被飓风席卷过。
梁海娟站在一片狼藉中央,呼吸微促,额头上渗出细汗。
她弯腰,从地上的粉笔盒里捡起一支黄色粉笔。
然后走到黑板前。
抬手。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她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深深刻进黑板里:
“谁打了乐诺的那个男生?”
换行。
“中午十二点。”
再换行。
“西街巷子。”
最后一行,她用尽全力,粉笔几乎要折断:
“跟我约架。”
没有落款。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写完,她把粉笔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教室。
走出教学楼时,清晨的阳光正好穿透薄雾,照在她身上。
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直。
像个战士。